八九學運：「五一四斡旋」前後的錄音 （法國）封從德 整理 本文整理的錄音，記錄了八九學運中一段關鍵史實，五一四是絕食的第二天 ，當日下午學生與政府的對話因未實況轉播而破裂；傍晚十二學者上廣場「斡旋」 未果；次日凌晨四時，廣場同學東移，以便政府迎接戈爾巴喬夫；清晨，一群最堅 定的同學組成絕食團指揮部，錄音記述就是「斡旋」前後的情況。 該錄音透露出以下重要信息： 一、絕食學生決心堅持二條要求：對話與平反，並宣誓「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 二、絕食學生表示「不迴避政府的鎮壓」、「不畏懼流血犧牲」； 三、當時以為政府可能很快就會讓步的普遍樂觀情緒； 四、學運的「新啟蒙」心態； 五、十二學者的撤離條件與絕食學生二條的差異； 六、學者們離開後，廣場學生正反兩方面的討論； 七、柴玲念的《絕食書》錄音； 八、熊焱、王超華分別代表對話團和北高聯表示支持廣場絕食同學堅持到底； 九、當夜學生與工人、市民的討論； 十、五一五早晨絕食團指揮部成立不久一位學運骨幹關於東移、臥路與自焚的評 述； 十一、當時廣場上的絕食、暈倒人數等等。 該錄音磁帶是一九九一年四月廿三日人民大學一位於姓講師在巴黎給我的。 錄音者是她的朋友，一位社會學青年學者。這是一盤SONY/C-60-HF微型錄音帶，用 慢速錄的，長約一百分鐘。磁帶盒上標名「14、15絕食二天情況」，並有編號7。我 沒有剪輯，有些口語稍作修整，下面就是這盤錄音帶的整理內容： （磁帶Ａ面） （以下三小段錄音時間在五一四下午） 一、絕食兩條要求：對話與平反 錄音者問：絕食人數你估計一下。 師大男生：一齊出來的有六千人吧。 錄音者問：北師大的估計有多少人？ 師大男生：一起來的有二千多人。 錄音者問：絕食的有沒有五百人？ 師大男生：有……三、四百人。 錄音者問：絕食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男生：一、要求承認這次學生運動不是動亂。二、平等對話。四二九對話代表是 政府指定的。北高聯主席吾爾開希沒有參加，原因是政府要求他第一，承認北高聯 是非法組織，只能以個人身份參加；第二，承認該次對話是正式對話。結果吾爾開 希拒絕。三、新聞自由。恢復欽本立的職務，反對上海市委對《世界經濟導報》的 干涉。其實在平等對話中就可體現這次學生運動的性質和要求，如新聞自由、打倒 官倒、清除腐敗、嚴肅法律等等。 錄音者問：聽說就要對話了。如果形式上對話了，你們就可以停止絕食、就可以 撤嗎？ 男生：要看政府是否有誠意，對話是否平等、實質性的。起碼不像四二九那樣的 訓話。 錄音者問：據我的知，市民對絕食的理解程度相當有限，你們怎麼想？ 男生乙：絕食同學都宣過誓：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就兩條目的，如果達不到， 就昏倒一個走一個，直到最後一個，然後再來第二批。 錄音者問：哪兩個目的？ 男生乙：一、取消四二六社論；二、平等公正的對話。 錄音者問：請介紹一下北大絕食的情況。 北大男生甲：絕食同學先在二十九樓前宣誓，然後在燕春園餞行，由二十一樓的 教師募捐來的錢請這些同學，吃完飯之後騎車到北師大，然後步行到廣場。 北大男生乙：在燕春園錢理群老師作了演講，在場同學都哭了。 錄音者：老錢啊，哦！ 北大男生丙：北大作家班在燕春園打出一條橫幅：「壯士一去盼歸還！」。還放 了一段音樂，場面非常悲壯。 錄音者問：你對絕食可能會出現的嚴重後果有思想準備嗎？ 北大男生甲：我想如果大家齊心合力的話，政府是會作出某種讓步的，不會再采 取更嚴厲的措施。因為現在民心所向。 北大男生丁：上午十點半在燕春園餞行，一位青年教師講話，以絕食學生為驕傲 。當時場面非常壯觀，大家高呼「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錢理群副教授本人不讚 成罷課、絕食，既然學生已經選擇絕食，他會盡最大努力來支持學生的正義行動。 有掌聲，但反應不很強烈。 二、「我們不畏懼流血犧牲」 錄音者問：這次絕食，你認為最後的結局會是怎樣的，你有什麼樣的思想準備？ 女同學（樂觀地）：我覺得政府不會不予理睬，就讓我們這樣絕下去的。它應該 照顧一下世界輿論。我覺得現在對他們的壓力已經很大了。它不會就這樣讓一些外 國記者拍來拍去我們這樣絕食的鏡頭的。所以我估計它會作一些讓步。現在學生的 要求已經很低了，就兩條嘛……他們應該答應，沒有什麼理由不答應。我覺得結果 會是這樣的。 錄音者問：民眾似乎對絕食還不太理解。你對此怎麼看？ 女同學：大多數是同情，陪我們在這裡坐著。至於理解、知識界也不一定理解。 所以說「啟蒙運動」嘛，首先從知識界開始，再對民眾進行教育。他們有同情心已 經很不錯了，比那些麻木的要強多了。 錄音者問：如果絕食不順利，繼續下去，身體真有大的損傷，你們有這樣的思想 準備嗎？你們會徹底絕食下去嗎？ 女同學（樂觀地）：有，絕對有了。我一定要堅持到底的。（笑） 錄音者問：你們家人是怎麼想的？他們知道嗎？ 女同學（樂觀地）：不知道。「山高皇帝遠」，他們管不著（笑）。 女同學乙：我們家也不知道。為了全國人民的請願而絕食鬥爭，我覺得很光榮。 再說一定會有結果的。政府不會讓我們這樣下去的。它不會讓國家丟醜的。尤其是 社會輿論特別大。在外國，傳播非常廣。社會各界也來聲援我們。雖然有些人不理 解，但理解、贊同的人現在是越來越多了，運動發展也非常快，許多高校都支持。 至於父母嘛，他們理解不理解也管不著。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有自己的立場，擔負 起這種歷史性的責任。 錄音者問：你們都說得很好。我擔心的是，政府硬是頂著跟學生干，那麼學生將 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我非常害怕這一點。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居然會這麼樂 觀，我卻不這麼樂觀。你們以為我們的這個看法怎麼樣呢？ 女學生乙：我覺得，我們的行動能爭取到結果，所以我們樂觀。還有各界人士的 支持，這很重要。而我們已經有決心奮鬥到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們在心裡 邊、在形式上都已經宣誓了。宣誓的內容就是為了推進祖國的民主化進程和祖國的 繁榮，我們要絕食到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要求政府與學生代表真誠對話。我 們已經決心堅持自己的立場到底。我們不畏懼死、流血犧牲、流血流汗或鎮壓，我 們為正義覺得是值得的。我們覺得是值得為此而堅持鬥爭下去的。即使是結局不好 也是這樣，堅持。 錄音者問：如果最後的結局非常嚴峻的話，你覺得現在這樣付出代價是否值得呢 ？ 女學生甲：也許你說的嚴峻就是政府會鎮壓或者怎麼的了。這樣的話，也並不是 對我們不利……雖然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那這樣對政府是不是更不利呢？我覺 得那樣對它更不利。那樣其實也是一種結果，無論從輿論上壓力上，他們可能也會 作出什麼妥協的。 三、「新的啟蒙」：啟發我們自己 錄音者問：（不清） 絕食男生：我覺得這次絕食要得到政府的確切答覆是不太可能的。我們來這裡就 不迴避政府的鎮壓。民主運動總是有代價的。不過四二七政府也忍讓了，那麼近期 政府強硬派也不太可能鎮壓，因為國際輿論、國內輿論對它都不利。所以在這一點 上我們盡可以放心。但是，作為我們學生來說，我們還是要做好受到鎮壓的準備的 ，因為我們覺得民主運動只是一種新的啟蒙。我們這種啟蒙就是啟發我們自己，啟 發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的民主意識，我認為如果能夠達到這一目的，我們這場運動 也就夠了。現在形勢對我們很有利，所以應該繼續絕食下去。雖然現在民眾對我們 的行動不太理解，我們也不可能想達到怎麼樣，但是呢，通過我們的絕食行動持續 下去，能夠使他們的心軟一點，還有就是要達到一種目的，就是說，使民眾麻木的 民主意識能夠受到刺激。並不能使他們提高多少，但還是能獲得一種刺激。如果我 們學生運動經過每一代學生，比如今年的五四、明年的五四，一代代下去，我想我 們公民的民主意識慢慢地就提高了，民主進程慢慢就會加快的。這就是我們只是作 為一代人，我們這代學生所應該做的。 錄音者念：下面是收集到的北大的《絕食宣言》：（注一） 各位同胞，在幾次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活動之後，今天，我們決定在天安門廣場 進行絕食鬥爭。 原因： 一、抗議政府對北京學生罷課採取的麻木冷淡態度。 二、抗議政府拖延與北京高校對話代表團的對話。 三、抗議政府一直對這次學生民主愛國運動冠以「動亂」的帽子，及一系列歪曲 的報導。 要求： 一、要求政府迅速與北京高校對話代表團進行實質性的具體的真誠平等對話。 二、要求政府為這次學生運動正名，並給予公正評價，肯定這是一場愛國民主的 學生運動。 時間：五月十三日下午二點。 地點：天安門廣場。 錄音者：下面是幾句口號： 不是動亂，立即平反； 立即對話，不許拖延； 我愛真理，勝過米飯；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錄音者：人民大會堂北側一白旗上寫：哭絕食壯士，哀冷漠政府。落款北航。（ 斷）標語上寫：肚以食為天，（斷）旗幟：人民高於政府；不作公僕的愚民，要做 真正的主人；官僚絕情，學生絕食。 四、「這是他們，不是我們！」 錄音者：現在是十一點差五分，從人民大會堂開始出來了一長列警察，估計五十 多人。 廣場學生和群眾隨廣播唱《國際歌》；人群高喊「對話！」 北大博士生：我代表北大廣大的博士生。現在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時刻。這個時刻 ，將在歷史上留下新的一頁。我認為，我們面臨一個前進還是後退的最緊急關頭。 我認為現在只能繼續前進！（「眾歡呼：對！」）這次民主運動的過程證明我們不 能猶豫。四二七和五四遊行證明了這一點。我們軟弱了一點兒！我們必須堅強起來 。我認為，明天早上，我們將面臨一個新的鬥爭，就是堅持我們的陣地！（眾歡呼 ：好！有人喊：一、二！加油！眾喊：堅持！）所以請廣大市民留在這裡堅持支持 我們。（眾鼓掌：好！有人喊：一、二！眾喊：堅持，如是十幾遍）如果我們退卻 ，將意味著民主運動的失敗。我認為我們的兩條要求並不過份，我們是理性的。（ 有人喊：對！）剛才，十二位中年知識分子，他們……我會珍惜他們對絕食的思考 ……，提出了兩點要求，我們感謝他們。但是我也想提出一點：希望他們幫助我們 堅持我們的兩點基本要求。（眾鼓掌：對！）因為，他們的兩條，第一條，在光明 日報上登他們的發言，我認為是體現了新聞自由的初步的進步，但是，問題是，這 是他們，不是我們！（眾鼓掌，歡呼：對！）第二條，關於最高領導人趙紫陽和李 鵬接見我們，我認為，我們希望他們接見，但是我們並不堅持這一點，因為我們不 需要做表面文章！（眾齊聲高呼：對！鼓掌）我們不要形式的東西。我們在鏡頭上 看趙紫陽和李鵬看得太多了！（眾呼：對！鼓掌）如果他們要見我們，可以，只希 望他們說一句話，就是「你們是愛國的民主運動」。（眾齊聲高呼：對！鼓掌）李 鵬不是神，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眾齊聲高呼：對！鼓掌）堅持就是勝利！今 天下半夜到明天早上是一個關鍵的時刻，但是我認為，政府不會採取暴力行動。我 認為是這樣！（眾呼，它不敢！）我們必須堅守陣地。明天戈爾巴喬夫的這個歡迎 儀式，他們一定要進行的話，也不一定非得在這個地方。過去有過先例。在人民大 會堂裡面。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定的壓力。對於反民主的一小撮頑固勢力必須用力量 來教訓！（眾齊聲高呼：對！好！鼓掌）我們不希望流血，我們反對流血。但是這 個流血，不是我們造成的！（眾呼：對！鼓掌）如果流血的話，那麼這個血在中國 的歷史上將寫下一個大寫的「人」！（眾呼：好！鼓掌。有人喊：「教訓他們！教 訓他們！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我希望領導者和組織者，應當進一步，發動廣 大的學生來聲援我們，發動市民來支持我們，堅持我們的運動，實現我們最後的（ 不清）。感謝市民，工人階級萬歲！ 市民齊聲反覆喊：一、二！學生萬歲！（如是幾遍） 錄音者：剛才發言的，是北大的一個博士生。 錄間者：紀念碑北面旗桿上有一面巨大黑旗，上寫「絕食」，旗桿上飄著估計有 二、三十面。下面的旗幟可能有上百面。 五、柴玲念的《絕食書》 （以下是當時廣播站播出的柴玲在五月十三日念的《絕食書》錄音，前二段 未來得錄，自「人民是我們的人民」起至尾，今補全。後半部份背景有部份學生齊 聲高唱《國際歌》聲）（注二） （絕食書） 在這陽光燦爛的五月裡，我們絕食了。在這最美好的青春時刻，我們卻不得 不將一切生之美好絕然地留在身後了。但是，我們是多麼的不情願，多麼的不心甘 啊！ 然而，國家已經到了這樣的時刻：物價飛漲、官倒橫流、強權高懸、官僚腐 敗、大批仁人志士流落海外、社會治安日趨混亂。在這民族存亡的生存關頭，同胞 們，一切有良知的同胞們，請聽一聽我們的呼聲吧！ 國家是我們的國家，人民是我們的人民，政府是我們的政府。 我們不喊，誰喊？ 我們不幹，誰幹？ 儘管我們的肩膀還很稚嫩，儘管死亡對我們來說，還顯得過於沉重，但是， 我們去了，我們卻不得不去了，歷史這樣要求我們。 我們最真誠的愛國感情，我們最優秀的赤子心靈，卻被說成是「動亂」說成 是「別有用心」，說成是「受一小撮人的利用」。 我們真誠請求所有正直的中國公民，請求每一個工人、農民、士兵、市民、 知識分子、社會名流、政府官員、警察和那些給我們炮製罪名的人，把你（們）的 手，舉在你（們）的心口上，問一問你（們）的良心，我們有什麼罪？我們是動亂 嗎？我們罷課、我們遊行、我們絕食、我們獻身，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是，我們的感情一再被玩弄，我們忍著飢餓追求真理，卻遭到軍警毒打， 幾十萬民族精英跪求民主，卻被視而不見，平等對話的要求經一再拖延，學生領袖 身處危難…… 我們怎麼辦？ 民主是人生最崇高的生存情感，自由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人權，但這些卻需要 我們這麼年輕的生命去換取，這難道是中華民族的自豪嗎？ 絕食乃不得已而為之，且不得不為之。 我們以死的氣概，為了生而戰！ 而我們還是孩子，我們還是孩子啊！中國母親，請認真看一看你的兒女吧， 當飢餓無情地摧殘著他們的青春時，當死亡正向他們靠近時，你們難道無動於衷嗎 ？ 我們不想死，我們想好好地活著，因為我們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齡；我們不 想死，我們想好好地學習，祖國還是這樣的貧窮，我們似乎沒有權利留下祖國就這 樣去死──死亡絕不是我們的追求！但是，如果一個人的死，或一些人的死，能夠 使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能夠使祖國繁榮昌盛，我們就沒有權利去偷生！ 當我們挨著餓時，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悲哀；當我們告別生命時，叔叔阿姨們 ，請不要傷心。我們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讓你們能更好地活著；我們只有一個請 求──請你們不要忘記，我們追求的絕不是死亡！因為民主不是幾個人的事情，民 主事業也絕不是一代人能夠完成的。 死亡在期待著最廣泛而永久的回聲！ 在生與死之間，我們想看看，政府的面孔── 是答覆、不理睬、還是鎮壓？ 在生與死之間，我們想看看，人民的表情──我們想拍一拍民族的良心。 人將去矣，其言也善；鳥將去矣，其鳴也哀。 別了，同仁，保重！死者和生者一樣的忠誠。 別了，愛人，保重！捨不下你，也不得不別終。 別了，父母！請原諒，孩兒不能忠孝兩全。 別了，人民！請允許我們以這樣不得已的方式報效。 祖國，母親！在這個自然的、嫵媚的五月，我們去絕食了。我們……永遠… … 我們用生命寫成的誓言，必將晴朗共和國的天空。 六、「絕食三十五小時，共暈倒七人」 絕食團發言人：民主人士是不是走了？給我們同學傳遞信息了嗎？答覆是： 已經走了，但他們還在努力地聯繫當中。他們主要是在跟政府取得聯繫。有一點應 該告訴大家：他們的條件與我們的條件是有距離的。這是第一條。第二條：我們下 一步的打算是什麼？我們的答覆是：就是絕食的這兩條。這是我們的誓言。我們堅 持我們的兩條，最基本要求。第三個問題：現在對話是否還在進行？答覆是：自從 對話休會以後，還沒有確切的消息。另外一個情況：今天，中國紅十字會和北京急 救中心的院長率領著他們救護隊在廣場上努力認真地為我們大家服務。（眾鼓掌） 眾人呼口號：全國人民，團結起來，萬眾一心，鬥爭到底。 廣播員念稿件：（斷）學生與戰士拉鋸，戰士們唱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他們的心與我們相通。這表明我們的正義行動得到了社會各階層廣泛支持。我 們來這裡，既不是起哄，也不是搗亂，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使中國民主進步。服 裝學院全體絕食同學。 廣播員：到目前為止絕食三十五小時，共暈倒七人。 錄音者：現在是十四日晚十二點差十分。 封從德：又有一位同學暈倒。請大家保持安靜，疏通道路，請救護人員趕緊 把他送走，疏通道路，疏通道路。 廣播員：現在播送緊急知道：請各高校出一名負責同學，到「絕食」的黑旗 下面找王丹。 女播音員：現在念一封「共和國青年將領」的來信。同學們，你們用自己的 行動證明了你們是中華民族的驕傲，是當代中國最可愛的人。我向你們敬以崇高的 軍禮。在這裡，我和我的戰友們，希望你們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斷）。 七、意見交錯：熊焱、北大研究生、王超華 （磁帶Ｂ面） 廣場上響起《國際歌》樂曲。 錄音者：現在是零點六分，暈倒了第九位絕食同學。 錄音者：香港來的同學講話。 香港學生代表：我們是香港專上學生聯會的。是特地來聲援你們的。希望你們的 愛國行動可以和平地進行。我們全力支持。（有人用粵語調喊：謝謝啦啦！）我們 在香港發起了一個籌款行動。現在帶到北京，希望給你們一點點的幫助。另外，還 希望今天晚上與你們一起絕食，實際支持你們的行動。我們希望你們會堅持到底， 為中國的民主化，為振興中華，盡你們最大的努力。 封從德：請大家坐下來，對話團的同學有重要消息告訴大家。（注三） 熊炎：同學們，政府對於對話毫無誠意。現在，北高聯、對話代表團、絕食同學 代表團的意見是一致的，一切的要求以在場廣大同學的要求為準。另外，對話代表 團仍在休會。政府對「現場直播」這個條件，他們不予接受；同時，我們所提的另 一個要求，就是對這次學生運動的定性予以糾正，他們也說他們無權。所以，我們 一定要堅持（下不清）。對話代表團仍在休會，請大家繼續耐心等待。 封從德：下面，有幾位研究生同學的代表有一些反對意見。 北大研究生代表：各位同學，我是北京大學的一位碩士生。我們幾個碩士生聚在 一起商量一下，我們把我們的（不清）拋開，我們感覺到，十二學者的意見是非常 非常的理智、非常合理的。我希望籌委會（注四）的同學參夠重新考慮他們的意見 ，只有通過對話，才能取得實質性的成果，否則僵持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有人 反問：人家不跟你談，你怎麼辦？）我認為，如果《光明日報》明天能夠全文登出 他們十二名學者的意見，這是取得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進步。所以我們認為，如果 可以的話，籌委會的同學應該把十二學者重新請回來，通過統戰部陶斯亮同志進行 對話。 另一北大研究生：我覺得，如果我們稍作讓步，明天《光明日報》能把他們十二 名學者非常過激的言論登出來的話，這是新聞自由一大進步；我們要求現場報導， 無非也是這個目的。《光明日報》能登的話，我想影響是非常巨大的。（眾喊：下 去！下去！）我講最後一句：他們的兩條和我們的目的不矛盾。他們的兩條，我們 明天就可以達到實質性的結果。然後我們就可以繼續（一北京市民：完了完了，悚 了，就這倆。眾喊：下去！下去！）。 一男生：請大家保持安靜；任何人的講話都只作參考，只代表個人意見，同學們 都在提倡理智。我認為好多觀點都可以考慮一下。某些人某根神經有毛病的話，作 出錯誤決定的話，希望大家保持冷靜，我以前作過坦克兵，坦克車最要害的部位是 瞄準鏡。（眾笑，歡呼） 有人轉述閻明復在下午對話後的話：（不清）他說，感謝對話代表團的斡旋，並 且又說，這次運動只好由歷史來評判了。（眾歡呼） 有人呼籲：同學們，形勢要求我們是撤退還是留下，作出我們統一的決斷！是撤 退還是留下，只能由我們全體同學決定。（有人喊：一、二，眾喊，留下！如此重 復多次） 王超華：同學們，由於政府現在這種態度……作為北高聯的常委……我希望同學 們提高警惕，做好一切準備。現在北高聯，對話代表團和絕食請願團以及廣大聲援 的同學，以及市民們，和各校的教師聲援的行動，我們現在的基本要求是一致的， 我們的基本態度也是一致的：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堅持到最後勝利！（眾喝彩： 好！！！） 眾喊口號：團結起來！堅持到底！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三遍） 有人喊：學生萬歲！ 錄音者念：絕食時間：三十六小時：絕食人數：兩千多人；暈倒十二人。 錄音者：現在過來了一隊「市民聲援隊」，歡迎特別熱烈。 市民喊口號：學生萬歲！聲援學生！學生萬歲！學生無罪！愛國無罪！自由萬歲 ！學生萬歲！聲援學生（多遍） 北京市民：我們要堅持一點：我們絕不能讓絕食的同學受到傷害。我希望沒有充 份心理準備的人（不清）盡快離開現場。（不清）但是我認為，如果政府還有理性 的話，他是不敢在戈爾巴喬夫訪華的前夕，製造一起駭人聽聞的流血事件。（眾呼 ：對！）但是，我請大家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大家必須這樣做，尤其是前排的同 志，（不清）是最重要的。你們往外一撤，我們都往外湧，我們絕食的同學就（不 清），大家可以怎麼樣。今天這一夜，（不清）我是（不清）常委會的通知，高校 絕食團的通知。 八、學生與工人、市民的討論 （不清） 男聲Ａ：單位上要求大家不要參加遊行，得寫保證書，誰參加就開除誰。要挾大 家，或是扣工資。 女聲Ａ：還真是，工人都有老有小，他們就這樣來嚇一嚇你，還有，工人掙的工 資並不高，這麼再一扣，就剩不了多少了。工人的力量，其實不錯，只是呢，膽小 怕事。 男聲Ａ：膽小怕事。可現在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了，學生把命都搭出來了。 女聲Ａ：用掙的工資養活不了家裡。 女聲Ｂ：這樣的情況下還不起來呀？ 男聲Ａ：我們最關心通貨澎脹這個問題。再就是「官倒」。 女聲Ｂ：我們沒有過高的力量。 男聲Ｂ：工人要是更大規模地起來，學生就會受到巨大鼓舞。 女聲Ａ：工人起來啦。 男聲Ｂ：對，剛才我看到好幾個工人隊伍過來，非常感動，喊的口號是「聲援學 生！學生萬歲！人民功臣！」非常感動。 女聲Ｂ：但那些工人都是附近的。 女聲Ａ：但是第二次遊行，單位就開始傳達，不讓參加，否則自己負責任。 男聲Ｂ：自己負責任？喔。（斷） 男聲Ａ：現在真是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了。如果這種狀況再往下滑下去，我們的 碗裡就沒米了。（女聲Ａ插：議價）但是學生認為自由民主比吃飯更重要。如果就 吃這麼一點飯，而過著沒有民主沒有自由的生活，還不如死去。這是學生的反應。 當然工人有工人的思考。這次學生絕食呢，他們認為，我們是愛國的民主運動，如 果被扣上「動亂」的帽子，那麼今後的文化、社會發展和改革，整個都沒有希望， 再也沒有人起來了。學生運動在這種情況下，其它階層還不起來，學生就傷透心了 。你們不知道聽說沒有，原來有個什麼說是「托派」……學生前幾次運動都遭受了 悲慘結局，那麼他們就說：已經沒有希望了，乾脆，考「托福」（TOEFL）出國，這 就是「托派」。因此現在學生非常需要各階層的理解、支持，尤其是有組織的，更 大規模的支持。學生現在已經拿出生命作抵押，要喚起民眾，那麼現在就是看其它 階層的反應了。 男生Ｂ：但是也得看到，雖然政府扣上「動亂」的帽子，可是學生運動能夠堅持 到今天，沒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堅持不到現在。 眾齊聲贊同：對！對！對！（斷） 男聲Ｂ：社會為勞動者所有，為大多數人所有，不應該為少數人謀利益。（不清 ）老百姓不滿意就是不滿意這一點。（不清）當官的是人民的公僕，不是人民是你 的公僕。我就不相信，（不清）裡的領導人，他們怎麼（不清）怎麼買下來的？（ 不清）（斷） 男聲Ｂ：（不清）有幾個特點。上一次，主要是青年人；這一次，比較廣泛。（ 不清） 男聲Ａ：這一次，總的來說，和十三年前不可比。十三年前是呼喚一個神，這一 次是呼喚民主制度，而不是某一個人，這是根本上的巨大區別，本質上不一樣。也 有更加廣泛的特點，人民呢，認識水平確實大幅度提高了。因此在學生已經絕食有 四十多個鐘頭的情況下，我們急切盼望有更多的人來參加這場運動。現在廣場上已 有四十萬人，這在十三年前確實不算什麼，但是為了使這場運動更深入進行，我們 希望有更多的人來。畢竟啦，在廣場上的這些人，還是太少了一點。 女聲Ａ：那你看怎麼辦呢？（斷） 男聲Ｃ：廣泛的宣傳，這是最大的問題。不知道是不是真實，聽說明天還有更多 的聲援隊伍跟上來。 男聲Ａ：學生在學校都是分幾撥。絕食的呢，需要照顧；除了這，需要安排啊， 對不對？因此分幾撥。其它的組織，現在更需要的呢，是開展其它階層的有組織、 比較大規模的支持。 男聲Ｃ：我們聽說明天還有文化界、新聞界的。 男聲Ａ：對。知識界、文化界，又出來一個層次了。由高層次的學者挑頭出來呼 吁，已經有人發出這種聲音了。（男聲Ｃ：對，我們也聽說了）聲援學生運動。首 鋼四月二十六號就明確表態，如果對學生動手，他們就要罷工。當時就直接打電話 給（不清），他們不可能打電話給中央。 男聲Ｄ：（不清）他們見過大場面，他們知道怎麼控制這個場面。（不清）自己 就在東大門。這個東大門，說實在的，歷史上就（不清），是什麼關係？（不清） 見過多少紅衛兵？他也做過紅衛兵，說實在的。學生現在還是很克制的。 女聲Ａ：人民的總理不敢見人民。 有人領眾人唱《八路軍》老調新詞： 一九八九年啦／不尋常啦呵嘿／中國的大學生／稀里裡嘩變啦啦嗦嗦嘮嘮嘿／不 平凡啦呵嘿／打官倒啦呵嘿／反腐敗啦呵嘿／（不清）今天的大學生們／還要再努 力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誓不罷休誓不罷休／（不清）啦呵嘿 眾人唱《紅高梁》「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九、東移、臥路與自焚 錄音者：以下錄的是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五日早上十點三十二分。 絕食團廣播站廣播員：（前斷）是人民給予你們的。而我們有些記者，卻在這裡 獵奇搜集，盡談些什麼某些學生吃飯什麼的。要知道，這場民主運動是主題，而不 是獵奇搜集。請記者們恢復記者的良心，正義的良心。（掌聲） 錄音者：現在情景怎麼樣？ 護士：現在情景非常不好，每個同學都在昏睡，血糖太低了，絕食四十多個小時 了，快五十個小時了。 錄音者問：繼續下去會怎麼樣？ 護士：會有更多的同學虛脫，就是暈厥，不過，可能還是有很多同學會繼續堅持 下去的。 錄音者問：現在有多少同學暈倒了？ 護士：大概是二十一、二個吧。（斷） 人大同學：本來，絕食先鋒隊是在天安門廣場紀念碑前……按照白雲濤老師和我 的看法，這是使政府答應我們條件的唯一威懾力，不管戈爾巴喬夫來不來，這是我 們的絕食之地，政府不能用武力驅趕。但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昨晚他們作出決 定，早晨作出讓步，退到廣場以東。退出廣場以東，就像之前嚴家祺他們十二學者 的緊急呼籲，跟吾爾開希個人作出的決定是同一思維方式；先是我們撤出，再提出 要求，而不是首先答應我們的條件再撤出我們的絕食地。嚴家祺他們提出，首先同 學們要撤離天安門廣場，這是對我們致命的一擊。他們是出面調和政府和學生之間 。其實我們先作出了退步，而他們再提出要這樣那樣。而這樣那樣，政府能不能答 應卻沒有保證，我們相信不能。我們認為，首先政府要答應絕食的兩個條件，或是 一點條件，我們才撤出天安門廣場，而吾爾開希的決定是我們作出主動姿態撤出廣 場以東，再讓政府作出讓步。實際上政府根本就沒有讓步。這是第一。 第二，今天全北京高校都撤了，就剩下人大和北外，而在這關鍵時刻，九點半 左右，人大發生內訌，百分之八十隊伍決定加入高聯東移，以表示學生的團結一致 ，而我們認為，只要人大與北外堅持在絕食地，政府就不敢怎麼樣，我們就還可以 通過高聯對政府施加壓力接受條件。本來東移就造成了一種印象：我們的高聯已經 有了嚴重的分歧。而我們人大的分析，留在絕食地，還可以保留威懾力，讓政府答 應一個條件再東移；而現在我們主動東移了，如果這時政府說要國事訪問，我們又 再撤的話，就等於宣佈了這次民主運動全部失敗，徹底地失敗。 現在呢，我剛剛到場上去問了一下，他們剛作了一個決定，在嚴家祺他們的游 行之後（注五），所有絕食學生躺在沿路上，讓全體市民都知道我們已經作出讓步 ，退出絕食地，今天晚上政府對我們要作出答覆，否則就號召罷課、罷教、罷市、 罷工，晚上都到廣場上來聲援我們，看看政府究竟有沒有誠意，拿兩三千絕食青年 的生命開玩笑，說穿了就是與人民作對。（斷）我要求他們提出政府在一個時間， 晚上六點七點或八點，對我們的兩點作出明確的答覆。要不然絕食同學受不了，已 經有人生命垂危，正在搶救。但據說沒有很大危險。就是說，要掌握民心，讓人民 來看一看，政府的最後一次欺騙，我就要求他們提出明確的時間，但現在他們只是 提到在嚴家祺隊伍過了之後，所有絕食隊伍躺在路上，不到政府答應不起來，這肯 定是一個絕著。但政府能不能作出許諾很難說，兩千學生忍饑挨餓它都不管，你躺 在路上它也慘無人道地不理睬，這不是不可能。 這一招失敗怎麼辦？他們常委有人要自焚，這不是不可想像，我當時就想到， 他們常委肯定有人要自焚，而絕食先鋒團的常委的加入條件之一，就是準備自焚。 看來有幾個常委已經做好了準備。這是我們最後的一張王牌了。讓全世界看到七位 八位十位青年燒死在天安門廣場、英雄紀念碑下，學生能用的就都用到了。 （以下簡略。廣播站有人念統計：「四十六名送到急救中心。他們不肯喝帶營養 的飲料，只喝白開水。送去葡萄糖的時候，騙他們說是食鹽水，他們一嘗味道不對 ，馬上就吐了出來。醫療的同學跪在地上求他們，他們說我們不能喝，我們不是為 了我們自己。」此後還有一些遊行隊伍、標語、口號；下午四點三十分「已有七十 四人暈倒」。熊焱：「七七、七八級捐三萬元給北大，二萬元錢用於絕食的同學」 、各高校名稱：「絕食人數是三千一百多人」等。） 一九九八年五月整理於巴黎 二零零一年三月校正於巴黎 註釋： 注一、二：本文省略《北大絕食宣言》及《絕食書》，已廣見於六四有關出版物 。柴玲念的絕食書錄音原樣可參見拙著《天安門之爭》（明鏡，一九九八年），尤 其當中很重要的一段話被各出版物所省略：「在生與死之間，我們想看看，政府的 面孔……是答覆、不理睬 、還是鎮壓？在生與死之間，我們想看看，人民的表情……我們想拍一拍民族的良 心。」 注三：廣場上的廣播站是在五一四下午建成的，基本上沿用北大三角地「自由論 壇」的模式：自由發言、自己負責，發言順序由主持人協調。 注四：「北京大學學生自治會籌備委員會」的簡稱，北大同學習慣稱「籌委會」 。但這裡實際上應當是指整個學運的負責組織，如北高聯。 注五：指五一五下午的知識界大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