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真相補白 陸學忍 我贊成何頻的說法,《六四真相》一書提供的是真相,但是不可能揭露全部 真相:揭露全部真相,比文件是真是假,要複雜百倍。我不是該書指名道姓的名人 ,也不像吳稼祥那樣參與中辦工作,有幸多少見到原始記錄。我在該書出版時插嘴 說三道四是因為,我想指出作為出版物,名稱為真相者,編者所揭露的真相還是循 著某種思路完成的,比如揭發屠殺真相或欺騙真相等。我初步翻閱了這本書後,強 烈地希望引出很多與全部事件的曲折漣漪有關的信息來,以供認真吸取經驗教訓而 進行的研究服務,這樣才會真正有利於為平反作客觀公正的裁決,更有利於中國人 民政治文化的提高。 「六四」發生時,我在美國。我也作過一些事,給中央黨校打電話,知道他 們校長喬石的態度,不過,我企圖找鮑彤和嚴家祺卻不成功。後來又遇到另外一些 情況,比「六四」當時的事件還重要,公開這些信息似乎已經是時候了,不妨披露 出來共享。 鄧小平去世不久,我對國內一位著名法學家說:鄧小平如果沒有「六四」就 完滿了,可惜這位突破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禁箍敢於改革的偉人,晚年在對付學生運 動上失節,留下萬世不劫的污點。這位法學家說:是很可惜的,但是,有些情況很 複雜,要具體分析。於是他說出一番令我十分驚訝的如下的情節來,他說: 一般以為,四月二十六日社論一發表,鄧小平就鐵了心要鎮壓學生運動了, 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其實,這樣大的事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呢?怎麼會允許拖這麼 長時間,發生諸如對話、復課、趙紫陽五月四日講話等等事件呢?我告訴你一件至 今所有有關天安門事件的出版物均未提到過的事情。二十六日社論發表後,費孝通 曾經會同幾位著名知識分子費孝通、張宗厚、丁石蓀等共九人上書鄧小平,要求理 性地平和地處理天安門示威的學生。不幾天,鄧小平就批示下來,他同意費孝通等 人的意見,並且批給書記處去執行。 現在這本書的上冊第三百四十七頁和三百六十九頁上,都記載了鄧小平的話 :「我們要盡力採取平和的手段解決。」所以,從四月二十六日到戒嚴,之間有二 十天的空隙。 閻明復憑著鄧小平的批示,決定同費孝通一起,召開擴大的著名知識分子會 議,進一步推動這種可能妥協的過程。大約五月一日或前一天,費孝通出面,邀集 了一批著名知識分子,擴大進來的人有嚴家祺、包尊信、蘇紹智等人。是日,閻明 復帶來了中央辦公廳、國務院中辦、中央軍委辦公廳的各一位大秘書,興沖沖來與 會。但是,閻明復和費孝通沒有及時或尚沒有來得及報告鄧小平批示,嚴加祺激動 地說出他後來在五月十六日公開聲明中譴責鄧小平為沒有帝國的君主的話。接著還 有人附和好像是包尊信。閻明復一聽就哭了,他連聲說,「這下子完了完了!這對 鄧小平不公正,鄧小平對改革開放功不可沒。」 我當時非常重視這一情況,因為眾多的有關天安門事件的傳聞,都沒有四月 二十六日後尚有轉彎餘地的信息。那麼對趙紫陽從朝鮮回國後的行動也很難解釋了 ,他的依據是什麼呢?如果沒有鄧小平的認可,我認為趙紫陽沒有那麼大的膽魄堅 持採用民主法制手段和平理性地處理。另外,我受鄒讜教授的教導的影響,在「六 四」發生後始終譴責所謂最高綱領派(MAXIMALISTS),因為凡是二次大戰後成功地 實現從威權統治向民主制過渡的國家,無不是由當權的激進改革派和社會上溫和派 的聯合實現的,相反,如果社會上的(MAXIMALISTS)控制群眾,便會向當權的保實派 或頑固派提供鎮壓的借口,促使他們與軍隊合作,鎮壓民主運動,中止向民主制的 過渡。但是我沒有把握足夠的資訊證明這種政治學的這個論點也適合八九年春中國 的事件。比如我不瞭解,不僅在大學生中,而且是在長鬍子的,年長的知識分子中 ,特別在四月二十六日後,五月二十日前,有什麼現象證明中國存在MAXIMALISTS。 我的這位法學家朋友很認真,在幾天後有十幾位北京稍有名氣的具有自由化 傾向的知識分子(包括張顯陽、理夫、崔配亭、王耀華、馮聖葆、許漢衛、張宗厚 等)聚會時重複了他對我講過的話,並且說:「我敢保證我說的情況百分之九十准 確無誤,但是這件事由費孝通出面證明已經不可能了,他太老了,最好請閻明復出 面來證實一下。」我馬上表示願意請閻明復吃飯。經過聯繫,閻明復表示,結識新 朋友可以,吃飯感謝了。但是,談「六四」不是時候,這頓飯沒有吃成。 我認為,從四月二十六日到「六四」,之間尚有轉彎餘地是正常的。我另外 因為受美國某機構委託寫一篇英文文章,引來包括洛德夫人和很多人的關注,國內 外很多人主動來幫忙,介紹了很多情況。當時解放軍出現了一個與大學生交朋友, 企圖理解學生的潮流,所以,就有多位解放軍兵種司令、院校校長一級的大軍官與 我的孩子交朋友,並且有意告訴很多情況,我因此得知,關於出兵的事,中央軍委 討論時,很多人包括楊尚昆、遲浩田等幾位都曾經反對,所以後來楊尚昆強調服從 鄧小平,是鄧小平下令。而書上所記載的都是鄧小平下令後的表態。我當時從中央 黨校瞭解到,北京軍區司令員徐勤先生在其父親「軍民魚水情」的教育下抗命拒絕 指揮部隊鎮壓學生。同時,趙紫陽曾在北京軍區使鄧小平和楊尚昆非常緊張,生怕 趙紫陽與三十八軍、萬里和周依兵有私下勾結反對鄧小平和楊尚昆,此事後來查清 ,趙紫陽只是去關照北京軍區防備學生衝擊。可是,作為軍隊司令員出身的鄧小平 和楊尚昆卻不得不防了良久。事實是,全國有二十四個集團軍,如果為調動指揮軍 隊方便計,只需要調一個集團軍就足也。但是中央軍委竟從十二個集團軍各抽個別 師團進北京,這是誰的主意呢?因為這一手很厲害,使進京的部隊不可能橫向串聯 ,而相反是互相監督。結果,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軍隊進退維谷,軍內情緒充 份表現,稍有自由化表現的官兵都充份表演。據說,當軍隊尚未撤退出北京,幾乎 每支部隊都已經擔心要整頓甚至改組黨委了。所以,我在寫那篇英文文章時強調, 中國是黨指揮槍,沒有可能發生如其他國家的執政黨和軍隊之間的各自中立或聯合 的可能性。美國方面出題目時是兩者黨和解放軍是EITHER OPPOSITION OR ALLIANC E,我把它改成了NEITHER OPPOSITION NOR ALLIANCE,「六四」事件中軍隊是執行 者,又是受害者。於是,「六四」後,共產黨組織群眾去勞軍時,幾乎每個軍營都 說:「我們沒有開槍。」可見,開槍不是好名聲。那麼有沒有開槍的命令呢?有一 位中共元老的女婿在一九九零年,在美國對我說:他幾乎可以看到所有軍隊文件, 他存心尋找過,卻找不到開槍的命令,看來是沒有這樣的文件,而且這正是鄧小平 ,乃至楊尚昆的微妙手段。他們設法激將,使軍人在被奚落、被搶走軍械,軍車被 燒(這也是故意製造出來的,因為最初的錄像放映時,人們聽見過有人指揮放棄軍 車和指揮放火的低低的聲音,後來被抹去了)。等等辱沒軍人氣節名聲的過程,並 且在軍隊後撤的期間,進行臨戰整訓,向軍人灌輸一腦子「反革命動亂」等等現場 教育之後,在臨場氣氛下,讓他們不由的從朝天開槍到不可抑制地屠殺民眾。所以 ,不必奇怪為什麼沒有這樣的命令,這正好證明,鄧小平不願下這樣的命令,卻要 達到他的目的。 我寫這樣的文字,目的在於,不要把「六四」的評論和爭取平反等事情搞得 很極端化,比如我在一九八九年八月就說過,不要講「鄧小平罪該當誅」,也不要 把解放軍當作劊子手來賭咒。我認為平反的目的,不僅為恢復正義,補嘗無法嘗還 的烈士的鮮血,而且重在全民總結經驗,提高中國全民族的政治文化,而不要因為 我們的民運精英們的自以為是和只站在裁判者的地位而增加平反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