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私人翻譯回憶錄(七) 第五章 5-5、斯大林的秘密 羅斯福早在美國參戰之前,就對與蘇聯合作對付日本表現出興趣。1941年 秋,從華盛頓傳來了總統的一封信,指出根據美國政府從可靠渠道獲得的情報,日 本打算在近期進攻蘇聯濱海地區。因此羅斯福建議斯大林討論有關在遠東地區建立 美國空軍基地的問題。總統想瞭解蘇聯領導人對於一個美國特別軍事使團前往莫斯 科就此問題交換意見有何看法。同時,羅斯福還建議通過阿拉斯加和楚克奇向紅軍 轉運美制飛機。 美國有關日本進攻蘇聯的情報可能是相當準確的。況且,柏林向東京施加 了很大的壓力,促使日本政府加入對蘇戰爭,這也使斯大林感到擔憂。但是,總統 的來信引起了他的懷疑。關鍵在於,蘇聯政府通過自己的渠道獲得的情報對局勢有 不同的說法,這渠道也包括蘇聯情報員理查德·佐爾格,他以德國記者的身份駐在 東京,並成功地與德國駐日本大使建立了密切關係。這些報告的副本是上報給莫洛 托夫的,因此,很自然地,我在向人民委員報告之前閱讀過。報告的內容是,東京 的領導層內部在選擇主攻方向這個問題上存在嚴重分歧。有一批人主張在蘇聯遠東 展開軍事行動,另外一批人則堅持打擊美軍在太平洋的軍事基地,向東南亞方向推 進。在最後的幾封電報中佐爾格報告說,天平向南方傾斜。在用拉姆扎伊為綽號署 名的密碼電報中他報告說,要等待對美國的打擊。因此,起碼在最近一段時間內, 莫斯科可以不必擔心日本的進攻。這使得斯大林將部分部隊從遠東抽調到莫斯科地 區。1941年12月初,這些部隊參加了首都保衛戰,而在莫斯科,德國人第一次遭到 了慘敗。 在某一封電報中,拉姆扎伊更詳細地報告了日本人的計劃。他指出,日軍 很可能會打擊美軍在夏威夷群島上的海軍基地。這個情報上報給斯大林時,正是羅 斯福總統仍在堅持警告蘇聯領導人,日本可能對濱海地區發動進攻的時候。有意思 的是,斯大林沒有將理查德·佐爾格的情報轉送給羅斯福。為什麼?可能他以為, 羅斯福會將這個情報看作是斯大林企圖挑撥華盛頓參戰,恰如斯大林將羅斯福的警 告看作是白宮企圖將克里姆林宮拖入對日作戰一樣。但我覺得斯大林多半是出於其 它的考慮。他認為,日本的攻擊越是突然,越是陰險,破壞越大,美國人民對法西 斯「軸心」作戰便會越兇猛。 調兵到蘇德前線,對克里姆林宮而言是個十分艱難的決策。他們被迫冒險 。在這種局面下,羅斯福的警告以及共同對日採取行動的建議更需要小心對待。羅 斯福警告莫斯科濱海地區即將可能受到威脅的做法是真誠的嗎?或者是,當知道了 日本即將打擊美國領土之後,羅斯福想利用俄美在遠東地區採取共同軍事行動的協 議,以便使日本打擊的計劃改向北方?斯大林的多疑使他得出一個結論:正如在與 德國作戰的情形一樣,羅斯福希望避開日本的打擊,並將其轉移到蘇聯身上。也許 這樣設想美國總統的動機根本就不公平,但斯大林已經得出了結論。他拒絕了羅斯 福總統有關在濱海地區為美軍轟炸機準備基地的建議。斯大林同意美國特別軍事使 團來莫斯科,但卻將討論的範圍限制在如何將美方向蘇聯提供的殲擊機投送到蘇德 前線這一個問題上。 日本襲擊珍珠港之後,斯大林得出結論,他正確地評估了羅斯福信函的實 質意義。有趣的是,此後羅斯福數次警告斯大林似乎日本人正在準備攻擊蘇聯。譬 如,1942年6月17日,新任美國大使海軍上將斯坦利向斯大林轉交了總統的親筆信, 其中稱,太平洋北部以及阿拉斯加地區局勢的發展,不能排除日本對蘇聯濱海地區 採取行動的可能。「如果發生類似的入侵,—信中說,—那麼美國願意使用空軍對 蘇聯進行援助,條件是蘇聯向美空軍在西伯利亞地區提供合適的著陸場,當然,為 加快行動的實施,必須認真協調蘇聯和美國的努力……我認為這個問題非常緊迫, 因此有理由授權給蘇美雙方的代表開始工作並擬定專門計劃」。 這封信也使斯大林警覺。他拒絕了羅斯福的建議,並對美國大使解釋說, 當蘇德前線仍在激戰,德國師團向伏爾加和高加索高原推進之時,蘇聯政府將不會 採取任何行動增加與日本發生武裝衝突的風險。 顯然,在得到此次交換意見的信息之後,羅斯福明白了他無法推動莫斯科 採取真的會使蘇聯遠東局勢複雜化的步驟。無論如何,8月5日,從華盛頓傳來了總 統的信件,其中說,「我得到了一些我認為非常可信的資料,即日本政府決定,目 前將不採取針對蘇聯的軍事行動。如我所見,這表示,在明年春天之前,對西伯利 亞進攻的已被推遲。」 然而,在隨後的幾個月裡,美國不斷詢問,蘇方何時可以加入美國對日本 的戰鬥,莫斯科哪怕是在原則上何時可以決定參戰的問題。 斯大林很長時間沒有對這些問題作任何答覆。但是,在美國國務卿赫爾訪 問莫斯科期間,他做出決定:使局勢明朗化的時間到了。 1943年10月30日晚,在克里姆林宮的葉卡捷琳娜廳,斯大林為祝賀蘇美英 三國外長莫斯科會議的工作結束舉行了宴會。最長的一張桌子沿著一面牆,這邊的 窗戶正對著莫斯科河。斯大林居中,他的右首是赫爾,左首是美國駐蘇聯大使哈里 曼。我作為譯員坐在赫爾的右邊。 宴會以許多人的祝酒詞開場,其中大多數時間是斯大林在祝酒。在講話的 間隙,斯大林與赫爾談的基本上是戰爭前線的局勢,以及剛結束的這次會議的成果 。不時會說一些長句子,這樣,我也來得及吃幾口飯。 突然我發現,斯大林在赫爾背後彎下身子朝著我,用一隻手指招呼我。我 彎下身子,離他近些。這時他壓低聲音說道: 「仔細聽我說。給赫爾翻譯如下內容:蘇聯政府研究了遠東的局勢,並且 做出決定,在盟軍打敗德國,歐洲的戰爭結束之後,立即對日作戰。讓赫爾將這個 情況作為我方正式立場轉告給羅斯福總統。但是,我們暫時想保密。所以,您自己 小聲說,不要讓別人聽見。明白了?」 「明白了,斯大林同志,」—我小聲回答說。 這個消息使赫爾萬分激動。美國人早就在期待著莫斯科的決策。現在,美 國政府獲得了對華盛頓來說一個至關重要問題的權威聲明。白宮將蘇聯對日參戰與 保存百萬美軍士兵生命的希望聯繫在一起。這個想法,在1945年波茨坦會議期間也 曾經使杜魯門總統十分感興趣。在得到斯大林確認蘇聯對日作戰之後,他給自己的 妻子寫信說,如此一來,他達到了會前給自己立下的最主要目標,並且他考慮的是 ,現在美國青年的生命可以保存。 為什麼斯大林在1943年10月初次將這個決定告訴美國人?我想,這裡至少 有兩個理由。其一,事情發生在蘇軍在斯大林格勒勝利和德軍在庫爾斯克大敗之後 ,紅軍飛速向西方推進。因此,甚至即便日本人得知了蘇聯的決定,其在濱海地區 先發制人採取行動的危險也微乎其微;其二,將對日作戰的日期與戰勝德國的日期 聯繫起來,斯大林讓華盛頓明白,在法國登陸越早,加速戰勝「第三帝國」,蘇聯 也就能夠早日加入對日本作戰。可以認為,正是這一點促使西方盟國做出了在法國 登陸的決定。 5-6、核子外交 雖然在杜魯門總統時期原子彈才成為美國政策的重要因素,但早在其製造 過程中,甚至在這個武器在未經試驗之前,它已經對羅斯福總統的立場產生了影響 ,並且間接地在美國制定戰後政策,其中也包括對蘇政策的過程中發生了作用。大 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特殊性,首先使從事建造工作的科學家們感到擔憂。他們就原子 彈出現的危險後果多次提出警告。然而,美國與英國的最高領導人最初顯然認為, 這只不過是新型且具有較大殺傷力的武器而已。他們忽略了核彈製造者的警示,正 如此後薩哈羅夫院士對赫魯曉夫以及勃列日涅夫的警告被忽略一樣。尤其使羅斯福 和丘吉爾惱火的,是科學家們要求向蘇聯公開製造原子彈的秘密。 當然,在歷史上某個國家與別國分享新式武器資料的事情從來不曾有過。 相反,任何類似的發明都被嚴加保密。但在此時此地卻是一種特例。首先,核彈是 在對付共同敵人的戰爭期間製造的,當時盟國之間廣泛地交流軍事情報和新式武器 。雷達、複雜的通訊系統、導彈技術、新式坦克、飛機,所有這些以及其它許多東 西都似乎是共同的財產。為什麼原子彈是個例外呢?其次,不僅是美國,而且有英 國,也就是聯盟的兩個重要成員都知道建造核彈的工作,對第三方夥伴隱瞞便是不 祥之兆。其三,科學家們十分清楚的是,現在出現了一種全新的武器。它的建造需 要全新的方法,實際上是全新的世界觀。但是,這些新的觀點在那種情況下能否產 生呢?未必。因為過了幾乎多半個世紀,對外政策中的新思維才開始打通道路。 雖然由於保守原子彈的秘密使得華盛頓和倫敦感到不自在,但他們依然決 定不聽「幼稚」的科學家的勸說。與戰後對蘇聯態度有關的考慮在多大程度上影響 了羅斯福與丘吉爾的立場?華盛頓決定使用原子彈對付日本時基於什麼樣的考慮? 所有這些,不僅僅關涉戰時美國外交,而且涉及戰後時期,同樣也涉及「冷戰」產 生的原因。 我想,關鍵問題在於,當時美英領導人有這樣一種信心:即核壟斷將賦予 他們在世界上從未有過的地位,可以使他們從別的國家其中也包括蘇聯,爭取到這 樣或者那樣的讓步。 這一點,從曼哈頓工程負責人格羅福斯將軍對自己的任務如何理解上也反 映了出來:「從我開始負責這個工程之起過了兩周之後,我已經確信無疑:即俄國 是我們的敵人,並且曼哈頓工程是在這個基礎上實施的。我完全不贊同國內流行的 什麼蘇聯是英勇盟友的觀點……當然,對此多次向總統做過匯報」。 那又如何?最高統帥並未宣佈不同意自己的下屬。 1943年夏天在魁北克會議上羅斯福與丘吉爾簽署的協議指出,原子彈是「 戰後世界上決定性的因素,並且賦予掌握這個秘密的人以絕對控制力」。總統與首 相承諾,「未經對方同意」不得向第三方轉交任何資料。 必須提到的是,魁北克會晤是為英美蘇三國外長莫斯科會議,以及「三巨 頭」首次德黑蘭會晤做準備的期間舉行的。在莫斯科,美國國務卿赫爾多次談到了 美蘇戰後合作的重要性,以及幾個大國維持和平的責任。在德黑蘭與斯大林談話時 ,羅斯福總統多次指出了戰勝法西斯之後作為維持和平,保障世界安全決定性因素 的美蘇合作的重要性。所有這些,都發生在曼哈頓工程的背景下。羅斯福談論到了 有義務維持全面和平的「四個警察」:美國、蘇聯、英國、中國。但是,總統卻避 而不談在這四個警察之中僅有兩個將擁有原子彈。 早在這個階段,華盛頓和倫敦已經採取措施封鎖其它國家獲得裂變材料的 途徑。1944年6月13日羅斯福與丘吉爾簽署了監護宣言,其中指出,美國與英國在戰 時和戰後,將合作以期建立對現有鈾以及釷的儲存的監督。接著宣佈了兩國政府的 意圖,即「在各自司法管轄地區的疆界之內,以及其它兩國政府、印度和緬甸自治 政府控制之外的其它地區內,盡可能全面地監督鈾及釷礦石的供應」。 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美國原子彈的建造者之一—於1944年最後一 次嘗試說服羅斯福總統有必要向莫斯科通報有關製造新武器的工作。然而,九月中 在自己的莊園海德園會見丘吉爾之後,羅斯福總統與英國首相一起確認不改變保密 規定的決定。此外,兩位領導人得出結論,即「不能信任玻爾」。1944年9月19日簽 署的文件中最後一段寫道:「必須調查玻爾教授的活動並採取措施,以免通過他發 生洩漏情報,尤其是洩漏給俄國人」。至於玻爾建議的實質,在這份文件的第一段 有明確的回答:「建議讓全世界(實際上是蘇聯—作者注)知道『合金』(原子彈 的代號—作者注),以簽署對『合金』及其使用進行國際監督的協議是不能接受的 。這件事情應該嚴格保密。」 在裡瓦迪亞1945年2月三國領導人克裡木會議期間,羅斯福曾經詢問丘吉爾 ,是否應該在此次會晤期間將曼哈頓工程的情況通報給斯大林。丘吉爾堅決反對, 稱這種建議「有傷體面」。羅斯福再也沒有堅持。就這樣,為戰後與蘇聯合作建立 更加良好氣氛的最後一次機會被錯過了。 還必須補充的是,蘇聯領導人在曼哈頓工程的早期階段就從自己的諜報人 員處獲得了情報。也許斯大林應該通報羅斯福,曼哈頓工程對他並不是秘密,這樣 也許會使我們的盟友困窘,但也有可能促使他們討論對原子彈及原子能進行共同監 督的問題。 蘇聯加入對日作戰對美國人意義重大。美軍正在太平洋地區苦戰,盟軍在 西歐的局面也不輕鬆。雅爾塔會晤前夕,他們甚至請求斯大林提前開始蘇軍新攻勢 ,這個要求得到了滿足。在當時情況下與蘇聯對抗不符合西方利益,美國和英國的 社會輿論強烈傾向於保存與蘇聯的友好合作關係,並且羅斯福能夠依賴這些情緒對 付極右勢力的壓力。 西方盟國的沉默被斯大林看作是一種威脅,他委派貝利亞負責建造蘇聯核 武器的工作。核軍備競賽便是這樣開始的。同時,斯大林的懷疑以及他對戰後可能 合作的疑慮也進一步強化了。 …… 5-8、斯大林給希特勒提供方便 火車上,我們在國際車廂的一間雙人包廂裡。我以為,扎伊采夫一邊喝茶 一邊會告訴我任務的內容。但是,他只是講了講巴黎的事,然後就如何與外國人打 交道給了我幾個建議。我謝過之後補充說,1934到1935年間我在基輔「國旅」做導 游,這方面有一點經驗。 「我知道」扎伊采夫說,「所以我帶上了您。」 從談話之中僅僅可以得出一個結論:要見外國人。 在列寧格勒波羅的海艦隊司令部,海軍上校納烏姆·所羅門諾維奇·符盧 姆金接待了我們。他大致介紹了希特勒德國入侵波蘭之後的局勢,以及波羅的海艦 隊司令部為保障蘇聯海上邊境安全而採取的措施。在接下來跟符盧姆金的談話中, 我大致弄清楚了出差的目的。原來,一艘德國客輪「不來梅」號應該抵達摩爾曼斯 克港。這艘船經營著漢堡—美國航線,並且恰好在戰爭開始的那一天抵達紐約。 「不來梅」號以及同類型另外一艘船「歐羅巴」號,是當時最先進、最舒 適的客輪,跟英法的客輪成功地競爭。當時,內燃機船是歐洲與美國之間的主要交 通工具。 英法對德國宣戰之後,英國當局請求美國扣留「不來梅」號抵債。港口方 面通知「不來梅」號船長阿列斯,稱他的船被扣押了,僅此而已。但是,阿列斯船 長卻利用了美國人的疏忽大意。一天夜裡「不來梅」號悄悄離開了碼頭駛出哈德遜 灣,消失在大西洋中。英國人組織了追捕,但白費力氣。後來才發現「不來梅」號 駛向北方,在濃霧之中幸運地避開了冰山,小心翼翼地沿著極圈行駛,到達了蘇聯 的領海。在接近莫爾曼斯克時,阿列斯船長打破了無線電靜默,與柏林聯繫上了。 柏林向莫斯科求援並很快獲准讓德國班輪停靠蘇聯港口。 當「不來梅」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我們跟扎伊采夫、摩爾曼斯克港口負 責人以及地方政府的代表已經在棧橋上等候著。排水量三萬四千噸、幾乎佔滿了整 個海灣的龐然大物停歇在錨地。我們乘快艇跟德國駐莫斯科大使館代表赫爾瓦特女 士一起來到船舷邊。舷梯放下來了,我們登上了主甲板。 阿列斯船長對摩爾曼斯克港提供了躲避的機會表示感謝,用桶裝冒著泡沫 的啤酒、可口的灌腸和醃白菜招待我們,然後安排參觀客輪。豪華的餐廳、音樂廳 、吸煙室、游泳池,帶著一排排躺椅的露天和封閉的甲板,運動場,以及設施齊全 ,裝修典雅的客房,這些舒適說明了對旅客特別的關心。船上並沒有旅客,可是船 員幾乎有一千人。在為準備後送辦理手續期間,船員們留在船上。晚上,快艇將「 不來梅」號的船員送上岸,這樣,他們可以在摩爾曼斯克的國際俱樂部消磨時間。 類似的俱樂部幾乎在蘇聯各個港口都有。 我們也去過幾次摩爾曼斯克國際俱樂部。那裡的氣氛非常有意思。國際俱 樂部的常客,是進入摩爾曼斯克的挪威、瑞典、丹麥、荷蘭等國船上的海員。雖然 俱樂部裡有一個小型閱覽室,裡面的桌上放著英文版的《莫斯科新聞》、《蘇聯建 設》等雜誌,以及「國旅」的廣告小冊子,主要的娛樂是喝酒、跳舞。舉止放肆的 當地女郎點綴其間。打架的事也經常發生,這時,經常在俱樂部執勤的海軍糾察隊 便會禮貌但堅決地將打架者分開。 造訪俱樂部可以有機會結識海員,跟他們喝啤酒聊天。對於掌握德語英語 的我來說,開始這種話頭毫無困難。任何一個海員都會講其中的一種語言。我也幫 助不懂外語的扎伊采夫在俱樂部聊天。中立國對戰爭的態度,海員們可能掌握的情 況,英法對德採取積極軍事行動的準備等等,他都感興趣。每次回到旅館之後,他 都會將所有這些仔細地記在隨身攜帶的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 終於有一天在棧橋上出現了兩列硬臥專列。其時德國海員名單已經擬定, 旅行證件也辦理妥當。除了船長阿列斯,他的兩個大副,以及一小批輪機工和海員 之外,其它所有人都離開了「不來梅」號。後送的海員被安排在各個車廂裡,此後 ,兩個專列分別出發了。扎伊采夫委派我將德國海員送到邊界,自己則回了莫斯科 。我乘坐第二輛專列,幫助車長跟德國人交流,自己也努力作個慇勤的主人。我從 一個車廂轉到另一個車廂,詢問身體情況,排解餐車裡的誤會,於是一路上跟許多 海員交了朋友。這種交流也是很好的語言實踐。 「不來梅」號直到十二月中還留在摩爾曼斯克,後來,在極夜的掩護下沿 著中立國挪威的海岸駛往德國領海,並且回到了自己的註冊港漢堡。在這裡,這艘 船被改裝為浮動醫院,但它作為醫院船服役的時間很短。不久,它便被英國空軍擊 沉。 在摩爾曼斯克掩護「不來梅」號是互不侵犯條約簽署之後蘇方向德國提供 的第一次重要幫助。總體而言,與蘇聯改善關係使希特勒獲得了大量的好處。 5-9、斯大林檢查丘吉爾丟在垃圾筐裡的廢字條 1945年2月4日至11日之間,在克裡木舉行的「三巨頭」第二次會晤標誌著 反法西斯聯盟史上的一個重要階段。它將斯大林與羅斯福的個人關係也提升到了一 個新高度。從新姆菲羅波爾附近的沙卡機場乘車前往雅爾塔,也使總統親眼看見了 希特勒法西斯分子佔領的蘇聯土地上破壞的規模。我覺得,當時他非常誠懇地對斯 大林說,他對納粹分子變得「更加殘忍」了。總統還強調說,勝利之後美國應該首 先向蘇聯提供經濟援助。如果羅斯福的計劃得以實施,那麼就會向我們提供美國設 備,美國專家會幫助我們掌握新機器,而兩國的關係也會是另外一種樣子。並且當 時在裡瓦地亞與斯大林單獨會談時,羅斯福總統繼續談到了未來的計劃,他似乎是 從蘇美戰後可能合作出發的。斯大林同樣對這種可能表示了歡迎。 整體而言,雅爾塔會議的氣氛是良好的,這也促成了在日程的各個問題上 達成協議。 與此同時,隨著戰爭接近結束,聯盟內部的矛盾也逐漸出現。在與斯大林 的談話中,羅斯福多次指出,隨著和平時期的來臨,反對美國與蘇聯戰後合作的力 量也會活躍起來。因此總統一直在推進戰後建設的設想,加快制定新的國際安全組 織的行動原則。 當時三位領導人一致聲明,非常重要的是保持三大國的一致,保障三國共 同維護持久和平的機制。 他們是否相信了這種可能?或者他們鄭重宣佈的目標跟他們的真實想法遠 非一致? 斯大林滿心疑慮地接受了英國人提出,並得到美國人支持的、新的國際組 織安理會投票規則的表述。他堅持保留「否決」權,於是,雅爾塔會議之後,就互 相可以接受的程序達成了協議,蘇方將此看作華盛頓在平等基礎上與蘇聯在戰後發 展關係的跡象。 有關雅爾塔會議現在已經寫了很多。那裡討論過的問題以及做出的決定, 是眾所周知的。但是,一個經久不衰的神話是,在雅爾塔似乎發生了對歐洲的分割 。這完全不對。當時談的是對德國的分割。並且,羅斯福與丘吉爾在德黑蘭會議上 堅持將德國分割為幾個小國家,而在這一次態度則相當軟化。 蘇方對分裂德國設想的現實性表示了懷疑。結果是在雅爾塔決定,將此問 題轉給歐洲咨詢委員會審議。此後這個問題從議程撤掉了。至於其它的東歐國家, 除了此前提到的波蘭問題之外,在劃分勢力範圍這個意義上根本就沒有談到過。 有關領土問題只是決定把蓋尼科斯別爾克以及東普魯士與此接壤的地區轉 交給蘇聯,另外達成協議, 蘇聯參加對日作戰是有條件的(把南薩哈林島和千島群 島交還蘇聯)。 有趣的是,無論是斯大林還是羅斯福,對雅爾塔會議都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他們兩位都把這次會議當成是權力平等的典範。羅斯福總統說它是美國歷史中, 乃至整個世界歷史中的一個「轉折點」。他宣佈說此次會見勾畫出單方面行動、封 閉性聯盟、實施影響的範圍體系的輪廓。總統還講到,所有這一切將被一個世界性 的組織所代替, 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都能參加到這個組織中來。 我認為,雅爾塔的經驗, 當時斯大林和羅斯福之間所建立的一定程度的信 任,在處理國際事務以及蘇美之間的相互關係中能夠引起巨大變化並朝好的方向發 展。顯然, 雅爾塔開闢了通往這一切的道路。不管怎麼說,莫斯科是這麼感覺的, 但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 在「三巨頭」會議上氣氛異常緊張。但也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像我此前提 到的那樣,作為翻譯不僅要口頭翻譯領袖之間的交談和主席團會議的爭論。還要編 纂所有會議和會面的備忘錄, 準備起草發給莫斯科政治局成員和駐華盛頓、倫敦大 使的電報文稿。此外還要負責翻譯代表團之間交換的備忘錄和留言。有時忙的連吃 飯的時間都沒有。 德黑蘭會議期間,有一次斯大林邀請羅斯福和丘吉爾進便餐。那時翻譯的 位置不像現在是在領導人背後, 而是在桌旁第一排。服務生給翻譯的盤中上了所有 異常講究的飯菜。那一天我沒來得及吃早飯,加之前一天晚飯也沒吃,所以非常餓 ,但仍然忙於翻譯席間的閒聊,顧不得吃。當一份最好吃的菜上了之後,我不能自 制,趁沒人說話,趕快切了一大塊,很快塞到嘴裡。 就在這個時候斯大林要問丘吉爾問題。我既不能吞下食物,也不能再把它 吐回到盤子裡, 只是哼哼唧唧的說了些什麼。 斯大林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嚴厲的盯著我,低聲埋怨道: 「你怎麼搞的, 難道是讓你來這兒吃飯的嗎? 你在這兒是翻譯,是工作來 的。真不像話!……」 好在羅斯福、丘吉爾對此反應很詼諧。兩個人大笑了起來。斯大林跟著也 笑了,我知道這事就這樣過去了。 從此之後在正式宴會上我再也不敢吃東西了。 在德黑蘭會議期間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在激烈辯論有關開闢第二戰線的問 題時,許多人都發現伊登給丘吉爾寫了一個小紙條。首相讀了紙條,在上面寫了些 什麼之後又交給了伊登。後者讀了丘吉爾的紙條, 揉成一團扔到了旁邊的字紙簍裡 。會議結束,與會者都散去了,斯大林要我取到那個紙條並向他匯報紙條上寫了什 麼。顯然他認為紙條會涉及英國對所討論問題的立場。 我和斯大林保安部隊的一名軍官一起找到了那張紙條,並迅速拿著紙條去 找斯大林,當時他跟莫洛托夫一起在使館的公園裡散步。 我打開紙條讀了出來:「雲斯頓,您褲子的拉鏈開了。」 接下來是丘吉爾的手筆:「謝謝。老鷹不會從窩裡掉下來的。」 斯大林樂壞了。 1945年夏天,丘吉爾在英國大選中失利。工黨領袖克萊門特·艾斯禮接替了他 的職務。和他一起前來波茨坦的新任英國外相,英國著名的工人運動活動家恩內斯 特·伯文。 有一次在洗手間(有時翻譯也要陪同自己的上司去洗手間),伯文站在離斯 大林的小便池不遠之處開玩笑說: 「在資本主義世界裡,只有公廁才是勞動人民能夠用雙手掌握生產資料的 唯一地方。」 斯大林狡猾地笑了一下,也開玩笑道: 「在社會主義世界也一樣。」 …… 5-12、羅斯福臨終前的一封電報 在羅斯福臨終前的幾周裡,英美的代表在伯爾尼與蓋世太保駐意大利的頭 目、黨衛軍將軍卡爾·沃爾夫進行談判,這給羅斯福與斯大林的關係蒙上了一層陰 影。參加這個談判的還有美國駐瑞士情報負責人阿倫·達拉斯,因此使談判具有特 殊性質。雖然伯爾尼談判二月中就已經開始了,但哈里曼大使直到1945年3月12日才 將這種接觸的有關情況通報給了莫洛托夫。 斯大林對這個談判做出了激烈反應。他將這個看作是西方盟國背著蘇聯與 德國人單獨媾和的企圖。蘇聯政府讓蘇軍代表參加談判的要求被駁回了。 由於事情可能演變成一樁醜聞,於是驚動了羅斯福。三月二十五日,羅斯 福的親筆信送到了克里姆林宮。在信中羅斯福援引哈里曼與莫洛托夫就此事的信件 來往,試圖說服斯大林,「由於誤解,跟此事有關的事實未能正確地轉告給您」。 羅斯福在信件的結尾以和解的語氣寫道:「…我希望,您會向蘇聯有關負責人解釋 清楚此事的願望和必要性,即為何我們急於採取迅速和有效的措施,以便促成在戰 場上對抗美軍的任何敵軍的投降。」 三月二十九日斯大林通報美國總統,說他不僅不反對,相反完全贊成德軍 在任何戰場上的投降。「但是,只有在下列條件下我才能同意與敵人談判,」斯大 林繼續說,「即如果這類談判不會導致敵人境況的改善,如果能夠排除德國人耍手 腕並且利用這個談判將軍隊投送到其他戰場,首先是蘇聯前線的可能。」 斯大林掌握的情報是,在伯爾尼談判的掩護下,德軍統帥部開始將部隊從 意大利投送到蘇德前線。事情變得嚴重了。1945年4月1日,羅斯福對莫斯科的激烈 反應做出回應。他在信中寫道,圍繞著與德國人有關其在意大利的部隊投降問題的 談判,「已經造成了一種令人遺憾的擔憂和不信任的氣氛」。 不能排除的是,羅斯福總統可能不知道伯爾尼談判的全部細節,而且有人 向他隱瞞了事情的根本。現在有不少關於美國情報部門的各種秘密「倡議」。譬如 1934年10月份,以記者身份為掩護的美國特工特奧多·A·莫德在土耳其會見了德國 大使馮·巴本並向他轉交了一份文件,這份文件應該成為美英德三國政治協議的基 礎。其中表示願意承認德國在「歐洲大陸」,包括波蘭,波羅的海和烏克蘭等的霸 權。 這份文件的作者提議肢解蘇聯,並將其部分領土移交給德國。而德國人則 許諾美國人和英國人在東方開闢戰線。 當羅斯福瞭解到這些之後,便禁止繼續進行探測,並下令收繳了莫德的出 國護照。然而在此後美國情報機關與敵方密使的秘密接觸從未中止過。 羅斯福給斯大林有關伯爾尼事件的最後一封電報是1945年4月13日送達莫斯 科的,也就是總統去世之後的第二天。電報中說,這件事情「已不再新鮮,沒有帶 來任何益處,並已成為過去。無論如何不應該相互不信任,所以,類似的小誤會今 後不應該再發生。我相信,當我們兩軍在德國建立接觸並聯合進行完全協調一致的 進攻時,納粹軍隊將會崩潰。」 羅斯福通過這個類似臨終遺書的信件強調了信任關係的重要意義,儘管有 各種困難,但是,在羅斯福與斯大林的相互關係之中這種信任的成分還是可以觀察 到的。 要是羅斯福活得長一些的話,那麼,有可能戰後時期的美蘇關係會更好一 些。不排除在羅斯福與斯大林之間存在信任的前提下可以避免走極端以及「冷戰」 的危險對抗。羅斯福過早辭世,杜魯門入主白宮,引起了蘇方相應的反應,從根本 上改變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