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前夕中共黨內爭鬥 5月10日-政治局熱烈討論學運發展 五月十日早晨,趙紫陽主持一項政治局會議,討論全國學生抗議活動,以及 建立民主與根除政府貪污的問題。 摘要自黨中央書記處五月十日政治局會議記錄 趙紫陽:「由於黨和政府極度自製寬容的態度,以及已經比較守秩序的學生 越來越理性,到目前我們已避免讓衝突升高。」 李錫銘:「我只加兩點說明:第一,許多知識份子以及一小撮外國人,涉入 北京抗議事件。大學嚴格限制外國人進入,但每天仍有許多外國人出現。戈巴契夫 幾天後會來訪,而這次運動的主謀視之為絕佳機會。」 「我的第二點是,我們必須嚴密觀察北京的工人,有跡象顯示他們涉入動亂行 動。最嚴重的例子來自北京礦業局,他們報告昨天開始已經收到十件請願案,其中 一件由二百八十人提出。六千多名礦工家庭成員迄今已有三分之一參加。」 李瑞環:「容我說幾句天津的狀況,那裡的學生總是跟北京的學生走,通常 慢半步。我們對他們的立場一直很清楚:只要你們遵守憲法,你們便可以和我們對 話;我們不會阻止你們遊行,但你們不能破壞社會秩序。我已告訴他們,我們會解 決個別問題-從事實尋求真相。所以天津的整體情況正常;工人和平常一樣上工, 人民也過正常生活。不過,我要指出的一點是,我們不能只是將這些抗議歸因於耀 邦同志過世,或者一小撮煽動份子。自我們的人民共和國創立以來的四十年,我們 的黨已學到一些痛苦教訓-在反右運動、文化大革命等等事件之中。從現在情況來 看,再一次政治大錯誤有可能讓剩下的人民的支持全部喪失。」 薄一波:「你能不能講得更明確一點?」 李瑞環:「我從這些抗議觀察到幾個原因:第一是學生越來越不滿,加上越 來越贊同民主、自由和人權觀念。第二是西方思想的影響-激進的修正主義、自由 主義和虛無主義。第三是他們自中國的一小撮自由派分子獲得幕後支持。第四是敵 對外國力量的秘密煽動。基於全部這些理由,我們非常需要對話。我們不能再向學 生發動煽動性或敵對的宣傳了,我們也不能再使用『反黨、反社會』的標籤,知識 份子和學生對這個標籤已經極度敏感,而現在,反諷的是,不論誰被貼上這個標籤 ,他立刻大獲同情。我們應當冷靜地觀察是什麼導致了近期人民情緒中強烈的反叛 傾向,我們說不會有通貨膨脹,事實上通貨膨脹來了-人民怎能不想反叛呢?上次 學生抗議後,我們開除了劉賓雁等人的黨籍,但那只增加了他們的名望;他們突然 變成知名的『異議人士』。我們不應再以這種方式處理這些人,只是逮捕異議份子 把他們關進監牢沒有意義,我們應當改而將他們遣送國外,不讓他們回國一段時間 。」 薄一波:「我同意瑞環同志的意見。鑒於中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而問題復 雜,只有共產黨能引導國家的改革開放精神。這個事實應可給我們完全的信心,以 及能力,透過和平手段平息抗議。我們應當重新肯定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 會決議的不再推行任何政治運動的政策。」 江澤民:「上海的情況在北京和天津之間。過去幾天情況已經平靜下來,我 們試圖估計『世界經濟導報』修正後的結果,但結果比我們的估計還糟。」 胡啟立:「導報修正後一天,上海出現大示威,遊行隊伍高喊『把我們的導 報還來』,呼籲恢復欽本立的黨籍並要求言論自由。王若望、白樺和欽本立都帶頭 遊行。」 江澤民:「這些自由派分子在公眾前露面不完全是壞事。問題出在學生和其 他知識份子被吸引進來之後,魚目混珠使我們的工作更加困難。」 趙紫陽:「上海黨委會處理『導報』事件倉促大意,他們自困一隅,把一件 簡單的問題弄得一團糟。」 江澤民:「我們在『導報』事件上審慎遵循黨的原則,我們專注於大事上, 在黨員和一般大眾間畫出清楚界線。欽本立企圖假裝順從,欺騙黨委會,他違背了 最基本的黨規,受處罰是應該,問題在報紙誇大事實。黨委會對學生運動的立場一 向絕對清楚:我們絕不容許抗議破壞上海的日常生產或社會秩序;絕不允許出現非 法組織;禁止所有非法示威和遊行;禁止所有形式的串連;以及盡職地在教師和學 生間實施思想工作和指導。」 楊尚昆:「紫陽透過民主和法律平息學生運動的看法很好,而且現在似乎相 當可行。」 李鵬:「我認為平息學生運動的第一步是讓學生回他們教室,他們越快回去 ,社會就會越好。全國有些大學現在已處於將近無政府狀態;污辱誹謗黨和政府領 袖的海報到處出現在牆壁上。有些地方傳出企圖奪取地方權力的事件,示威、學生 罷課以及串連活動到處冒出來,學生已停止服從校規,對地方有關遊行示威的規定 也嗤之以鼻,而他們稱此為民主?這是自由?這和文化大革命有何不同?假如我們 不管,可能讓我們整個國家陷入大混亂,這就是國務院向黨中央委員會常委會提出 草案制訂『集會、遊行與示威法』的原因。」 萬里:「那已列入我們的議程中。」 李鵬:「所以雖然對話重要,但我們絕不能給學生我們鼓勵他們抗議的印象 ,我們必須採取明確立場,在原則問題上毫不讓步。學生對民主的要求僅能在國家 現實的限制下調整;我們只能依據既定程序逐步緩慢前進,我們不能受情緒操縱或 者失去方向。」 吳學謙:「我們的大使館報告,許多國家發現我們寬容自製的程度令他們感 到意外,特別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如美國、英國和法國。有些國家的官員私下告訴我 們大使館人員,他們認為學生太過份。」 田紀云:「懲罰貪污官員的要求在抗議中很常見,那顯示我們在這方面還做 的不夠。我們最近遇到的各種經濟改革障礙植根於我們在政治改革上缺乏進步,分 配不公、套取暴利和貪污已令黨聲望嚴重衰退,我們必須採取有效措施清除政府貪 污,並加速往民主前進。」 喬石:「貪污的確對黨和國家造成嚴重影響,中央紀律委員會受理的貪污案 每年在數目和嚴重性上都見增加,顯然是造成人民不滿浪潮的原因。」 5月13日-鄧小平趙紫陽楊尚昆對談政局 五月十三日上午,趙紫陽和楊尚昆到鄧小平住處,向鄧報告近況。這是胡耀 邦忌日後,趙紫陽首次見到鄧。兩天前,鄧曾和楊尚昆有過交談,並對趙的立場有 了清楚認識。而趙仍然弄不清楚鄧小平對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社論的看法。 經過一陣噓寒問暖後,三人的對話開始切入正題,趙紫陽向鄧解釋他在政治 局會議上的立場。 摘自楊尚昆友人提供的談話紀錄 趙紫陽:「小平同志,首先向你報告我對學生運動和動亂開始的看法。四月 中以來,學生運動迅速展開,我們中間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都在設想盡快平息 動亂。但是我察覺到,學生運動有二個特色值得我們注意。一、學生的口號是支持 憲法的,他們要求民主,反對腐敗。而這些要求是符合我黨和政府的主張,我們無 法拒絕。二、運動中有極少數人是壞份子,他們來自社會各層面。如果要平息 動亂,我想我們就應該回應多數人的主流意見。」 鄧小平:「很明顯,這場動亂是由少數人煽風點火引起的。」 趙紫陽:「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說,務要區隔學生和支持者,少數壞份子想利 用動亂渾水摸魚,惹是生非,想要攻擊黨和社會主義。因此我們要廣泛接觸民眾, 利用不同管道與之對話,並建立互信。如果我們想要盡快平息動亂,就決不能讓沖 突繼續擴大。」 鄧小平:「對話是好的,但重點是要解決問題。我們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場動亂拖得太久,幾乎搞了一個月,老同志都非常擔心。陳雲、彭真、先念、王 震、鄧大姊(鄧穎超)和我,都很擔心。我們必須拿出決心,我一再地說,要發展 首先就需要穩定。在動亂中叫我們怎麼發展?」 楊尚昆:「戈巴契夫將來北京訪問兩天。今年我還聽說學生準備要絕食抗議 ,他們顯然要把事情搞大,引起國際視聽。」 鄧小平:「天安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象徵。戈巴契夫訪京期間,務必維持 天安門廣場秩序,必須要維護我們的國際形象,假如廣場亂七八糟的,我們會像個 什麼。」 楊尚昆:「抗議行動仍在持續,學生又打算要絕食遊行。我擔心俄羅斯這麼 重要國家的元首來訪,會遇到打岔。我們必須要求北京的學生和民眾要協助我們, 保證事態不出軌均按計劃進行。所有愛國主義都是能被接受的。但我很懷疑,目前 能在天安門廣場舉行迎賓儀式嗎。」 趙紫陽:「事關國家榮譽,迎接戈巴契夫應該在對的地點,用對的方式舉行 。我認為廣大的學生會理解這個,他們應不會在迎賓儀式中搗亂。」 鄧小平:「但學生一旦過激失去理智,他們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楊尚昆:「我還是認為按計劃行事。」 趙紫陽:「今天中午我已透過傳媒,對外強調戈巴契夫此次訪京的重要性。 」 鄧小平:「我稍早說過,這次動亂根源並不單純。反對者並非僅是一些學生 ,而是一群反動份子,和一群烏合之眾,以及一些極少數資產階級自由化份子。這 些人想要推翻我們的黨和我們的國家。這些人雖少,但夾在學生和群眾當中,將使 平息工作更加困難。我們必須理解其中的複雜性,這絕非僅是學生和政府之間的事 。」 趙紫陽:「政治局已達成共識,採用引導和區隔政策,在隔離一小撮搗亂份 子的同時,贏得學生和知識界的認同,並用民主和合法的方式進行。為具體執行, 政治局的同志已和多個團體展開對話。今早李鵬去了首鋼,中午我也會見北京勞工 ★★★ 鄧小平:「老百姓怎麼看這件事?」 趙紫陽:「示威活動雖在擴大,但僅限於城市和一些大學。農村沒有影響到 ,農民都是比較順服的。受影響的主要是城市勞工,他們對現況感到不滿,也同情 示威群眾。但他們仍按往常般工作,未參加示威遊行,也未像學生到處亂竄。」 楊尚昆:「軍隊完全站在中央委員會和中央軍委的立場。示威活動無法蔓延 到軍隊。」 鄧小平:「這場暴動應該讓我們對過去有所省思。我曾告訴外國訪客,說我 們過去十年最大的錯誤是在教育。我的意思是指政治教育,而不是一般在學校課堂 或社會大眾教育。過去我們在政治教育做得不夠,出現重大疏失。前幾天我一直在 想,我們堅持四項原則和改革開放等兩條路線是對的。如果發生錯誤,表示我們放 松上述的堅持,沒有用它作為教育我們民眾、學生和全黨同志的基礎。我們決不能 輕忽政治的一面。我們決不放鬆一黨專政的基本原則,拒絕西方式的多黨體制。與 此同時,黨也要認真解決民主和黨內腐敗等問題。」 楊尚昆:「我們必須區分對民主的合法需求,要有正確的民主權利。我們不 能讓民眾利用民主來搞資產階級自由化。反觀,當我們瓦解資產階級自由化後,也 必須要確保無損及民主。」 趙紫陽:「當你高舉民主和法制的旗幟,就贏得群眾的心,並能很快團結民 心。我記得小平同志在一九八四年說過,黨的重要任務是領導群眾建立民主和法制 ,如此才能使我們社會主義國家得以合法化。我認為我們應抓住這個機會,建立一 個適應中國特殊情況的社會民主制度,我們應該在四項基本原則和共產黨領導的基 礎上,有計劃的、和平的、有秩序的進行。」 鄧小平:「我們必須全力反腐敗,至少要辦十到廿個大案,並且以高透明度 處理,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解決貪腐問題。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我們至今仍無 法解決這個問題,我的結論是可能有太多高幹子弟和親戚介入其中,這也是儘管我 們談論貪腐多年,但貪腐一直難以杜絕的理由。我們不能再逃避下去,在這場運動 裡,沒有任何標語是反改革開放的,大部分都是抨擊政府腐敗,當然這可能是煽動 人民做其他事的煙幕彈,但這不能改變我們必須整黨和達成我們戰略目標的事實, 如果我們不懲處貪污腐敗,尤其是黨內的貪腐,我們將招致毀滅……中常委必須下 定決心,當我們面對像這樣的政治危機時,一定要堅持原則,當然我們也一定要盡 可能和平的解決學生運動。」 5月17日上午-李鵬點名要趙紫陽負責 五月十七日上午,政治局常委會在鄧小平家中集會。除趙紫陽、李鵬、喬石 、胡啟立及姚依林外,楊尚昆及薄一波也與會。 以下摘引自中共黨中央書記處「政治局常委會五月十七日會議紀錄」,文件 系由鄧小平辦公室提供給黨中央書記處存檔。 趙紫陽:絕食學生覺得自己是焦點,因此讓他們難以讓步。情勢十分棘手。 目前最重要的便是讓學生把絕食與他們的訴求分開,然後把他們弄離廣場,回到校 園。不然,霎眼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事態很緊張。 楊尚昆:我們難道還能說這對國家利益或社會利益沒有造成傷害嗎?這不是 動亂嗎?如果這裡有人認為目前不是動亂,那我就不知道還有什麼道路可以推動改 革開放,或是追求社會主義建設……。 李鵬:我認為紫陽同志必須為學生運動節節升高以及當前局勢惡化到難以控 制,負起最大責任。當他在北朝鮮時,政治局向他徵詢意見,他傳回電報,明白寫 著他「完全同意小平同志處理當前不安的計劃」。 當四月卅日回國,他再次在政治局會議中表示支持小平同志的談話,以及出 現在四月廿六日(人民日報)社論的「動亂」字眼。 但是,就在幾天以後,即五月四日的亞洲開發銀行會議上,他未徵詢常委會 其他人意見,便發表演說,當面背離常委會決議、小平同志的談話,以及四月廿六 日社論的精神。 首先,在當前明顯動亂之中,他竟然能說:「中國可以免於任何重大動亂。 」 第二,目前鐵證如山,即動亂的目的在結束共產黨統治和打倒社會主義制度 ,他還堅持說,示威者「並不反對我們的基本制度,只是要求我們消滅工作上的缺 失」。 第三,即使目前諸多事實已然發現:極少數份子操縱學生運動來製造動亂, 他只說,「總是有人準備利用」當前情勢。這明顯與黨中央的正確判斷,即已經有 少數份子在製造動亂,有所衝突……。 姚依林:我不懂為什麼紫陽同志昨天與戈巴契夫談話時提到小平同志。鑒於 當前事態,那只能視為企圖把所有責任推給小平同志來扛,讓學生把小平同志當作 攻擊目標。這讓整個局勢雪上加霜。 趙紫陽:能否給我個機會,解釋這兩件事?我在(亞銀)總裁年會上談話的 基本目的乃在安撫學生運動,同時加強外國投資人對中國穩定的信心。我聽到有關 我演說的第一波反應都是正面的,而我不瞭解當時有任何問題。尚昆、喬石及啟立 諸同志均認為演講反應良好;李鵬同志也說演講不錯,而且他在與亞銀代表會面時 將予以呼應……。 現在,至於我昨日與戈巴契夫講的話:自從第十三屆全會以來,每次我會見 其他國家共產黨領袖時均表明,本黨第十三屆中央委員會第一次全會已確認,小平 同志作為本黨首要決策者的角色不變。我這麼做是為了讓全世界瞭解,小平同志雖 然退休,但他在本黨內持續掌權是完全合法的……。 鄧小平:紫陽同志,你五月四日向亞銀髮表的談話是轉捩點。此後學生運動 持續惡化,未曾好轉。我們當然要建設社會主義民主制度,但不能操之過急,而且 我們也不想要西方式的東西。我們十億人民要是一下子跳到多黨選舉,就會陷於我 們在文化大革命時見到的「全面內戰」。 我瞭解你們當中有某些爭執,但擺在前頭的問題不是怎樣化解我們的歧見, 而是我們是否該退讓。退讓意謂向他們的價值觀屈服;不退讓意謂我們該堅持四月 廿六日社論內容。 老同志們-陳雲、李先念、彭真,當然還有★★★★★ 臥鐵軌、打砸搶,如果這還不是動亂,那是什麼?假如事態這樣下去,我們 最後大概都得軟禁在家了。 我苦苦思考良久,結論是我們該召人民解放軍入城,並在北京實施戒嚴-講 更清楚點,在北京市區。戒嚴目的在一勞永逸解決動亂,讓一切恢復正常。這是黨 與政府無可推托的責任。我今天嚴肅地向政治局常委會作此建議,盼望你們能作考 慮。 趙紫陽:有決定總是比沒決定好。但小平同志,要我執行這項計劃有困難。 對此我有許多困難。 鄧小平:少數服從多數! 趙紫陽:我遵從黨的紀律,少數的確該服從多數。 5月17日晚間-北京戒嚴 趙紫陽力排眾議 五月十七日晚間八時,政治局常委會在中南海重新召開會議。常委會成員趙 紫陽、李鵬、喬石、胡啟立、姚依林都出席。楊尚昆與薄一波則以元老身份列席。 (以下內容摘錄自中共黨中央辦公室書記處:「五月十七日政治局常委會會議 紀錄」) 趙紫陽:「今天晚上會議的主題是戒嚴。首先我們必須考慮:目前情勢是否 已嚴重到除戒嚴之外別無選擇?戒嚴會解決問題還是會使問題更加惡化?真有實施 戒嚴的必要嗎?我希望我們能夠心平氣和地討論這些問題。」 李鵬:「紫陽同志,小平同志已經在今天早上的會議中做出實施戒嚴的決定 。我支持小平同志的觀點,因此我認為現在這場會議的主題並非是否應該實施戒嚴 ,而是應該用什麼方式來實施戒嚴。」 姚依林:「我堅定支持小平同志對北京市區實施戒嚴的決定。採取這項強力 措施將有助於北京市恢復常態,結束無政府狀態,迅速而有效地遏阻動亂。」 趙紫陽:「我反對在北京實施戒嚴。理由是:目前學生的情緒已經被激化, 實施戒嚴將無法平靜事態或解決問題,只會使情勢更為複雜,衝突更為尖銳。而且 畢竟事態還在我們的控制之中,甚至大部份的示威者都是愛國而且支持共產黨的。 雖然戒嚴可以讓我們完全控制局面,但是想想戒嚴帶給北京市民與學生的恐懼,情 勢將伊于胡底?在建國四十年來,我們的黨已經從許多政治和經濟錯誤得到教訓, 考慮目前我們在國內外所面臨的危機,再犯一次重大的政治錯誤將會喪失統治的正 當性。因此我認為實施戒嚴是極端危險的。中國人民無法再承受任何重大的政治錯 誤。」 胡啟立:「在深思熟慮之後,我也決定反對在北京實施戒嚴。以眼前面臨的 複雜政治情勢來看,我們必須提防高壓手段可能會使衝突更加惡化。坦白說,我擔 心戒嚴會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危機:引爆新的群眾反抗運動,促使更多人加入早該結 束的學生運動;如此一來,情勢將更加難以控制,走向極端。簡言之,我看不出戒 嚴能夠幫助我們和平解決目前的局勢。」 喬石:「我一直想表達我個人的意見。我們不能對學生運動再做讓步,但是 另一方面,我們也還沒有找到解決情勢的妥善方法。因此對於實施戒嚴的問題,我 很難表達贊同或反對。」 薄一波:「在今天的常委會上,尚昆同志和我只是觀察員,並沒有投票權, 但是我們都支持小平同志實施戒嚴的建議。現在各位委員都已表達過意見,我想我 們可以表決來進一步表明立場,大家可以投『贊成』、『反對』或『棄權』。這是 黨在面臨重大問題時的傳統。」 在薄一波的提議之下,常委會五名成員舉行正式表決。結果李鵬與姚依林贊 成實施戒嚴,趙紫陽與胡啟立反對,喬石棄權。 楊尚昆:「黨容許不同意見。我們不妨將今晚投票的結果送交小平同志與其 他黨內元老,並盡快達成決議。」 趙紫陽:「我的職責必須在今天結束,我不能再繼續任職。我對學生運動本 質的觀點,與小平同志以及在場大多數同志都不同。既然想法不同,我如何能繼續 擔任總書記?如果我無法執行職責,對於常委會各位委員都將造成困難。因此我要 求辭職。」 薄一波:「紫陽同志,先不要提這個問題。在今天早上會議中你不是也同意 小平同志所說的,少數必須服從多數?你不是也說過,有決議總是比沒有好?你現 在不能一走了之。」 楊尚昆:「紫陽同志,你的態度不對,當我們最需要團結的時候,你怎麼能 臨陣脫逃?無論如何,在這個關頭,你不應該使黨為難。」 趙紫陽:「我的健康狀況一直不好,最近經常會感到暈眩,血壓也過低。」 薄一波:「既然常委會無法達成共識,我們必須將問題送交小平同志做決定 。」 5月18日上午-趙紫陽以健康為由遞出辭呈 五月十八日凌晨五時,趙紫陽與李鵬、喬石、胡啟立、芮興文、羅乾等人前 往北京協和、同仁兩家醫院探視絕食的學生,在探視過程中反覆提及學生的愛國心 與自我犧牲的精神。趙紫陽在協和醫院說:「你們對於民主法治、反貪污、擴大改 革的熱情非常有價值。中央會非常嚴肅地考量你們合理的意見與訴求,做立即而審 慎的研究。我們要對黨與政府做全面的改進,我們希望各位都能盡快恢復健康。」 趙紫陽在同仁醫院的談話更為直接:「黨與政府的目標與你們一致,並沒有基本的 衝突。你們和我們可以藉由各種方式保持聯絡,共同解決問題。因此請你們不要再 繼續絕食,你們還年輕,還有大好時光來貢獻國家民族,所以你們要先顧好健康。 」 文件摘錄自:「楊尚昆在中央軍委會擴大會議小組會議上的講話」,出自中 央軍委會辦公室,一九八九年五月廿三日;「第十三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 資料」的「楊尚昆同志的講話」,出自中共第十三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秘 書處,一九八九年六月廿三日至廿四日。 趙紫陽在探視過絕食學生之後,直接回到辦公室撰寫辭呈: 致政治局常務委員會與小平同志: 我經過深思之後得出結論:以我目前的想法與心態,我無法執行各位要求在 北京實施戒嚴的決定。我仍然抱持著原先的意見。因此我要求辭去中國共產黨總書 記以及軍事委員會第一副主席的職務。 趙紫陽五月十八日 趙紫陽將寫好的辭呈以「最急件」送到楊尚昆處。楊尚昆是趙紫陽在中共高 層之中最親近的盟友,因此希望他先看過這份辭呈,並檢查其中有無不當之處。楊 尚昆收到辭呈之後立刻打電話給趙紫陽。 楊:紫陽,你不能這麼做。你為什麼要送這封辭呈?難道你不知道會有什麼 後果? 趙:我無法繼續與他們(編按:指李鵬與姚依林)共事。 楊:但是不管你怎麼做,你都不能陷黨於不義。你的辭職會使社會出現分裂 。而且無論如何,你還是可以與常委會其他成員共事……你有沒有想過,你要如何 對全國解釋你的舉動?對黨、政治局、常委會又該如何交代?最重要的是,你如何 對小平同志交代?你不是一直強調我們要捍衛小平同志的威信?小平同志已經對這 個問題做出指示,當時你也同意。所以你到底是支持還是反對小平同志? 趙紫陽在聽了楊尚昆的勸告並且心情稍微平靜之後說道: 「尚昆同志,我會再做考慮。但是現在我胸口悶痛,頭也有點暈,今天早上的 會我不出席,請轉告其他人我生病了。」 過了不久,趙紫陽又送交楊尚昆另一封信: 尚昆同志:多謝你的批判。由於你的意見,我不會送出這份辭呈。但是我的 看法並沒有改變,因此我的工作將非常困難。我無法執行這項政策。 趙紫陽五月十八日 但是趙紫陽缺席的那場會議正是要討論戒嚴措施,他不參加會議的決定並沒 有紓緩心中的憂慮。當天下午,他再一次寫信給鄧小平,敦促鄧小平重新考慮他的 意見,改變四月廿六日人民日報社論所揭示的、官方對這場學生運動的定位,並且 出面阻止在北京實施戒嚴。為了謹慎起見,趙紫陽再一次致電楊尚昆: 趙:尚昆同志,我剛剛又寫了一封信給小平同志,請求他改變四月廿六日人 民日報社論所揭示的官方對這場學生運動的定位。無論如何我認為我有權在黨內表 示異議,我希望你能夠再一次幫我向小平同志解釋我的看法,我也希望他能夠改變 對學生運動的定位。 楊:我辦不到,這問題太大。改變定位等於是對所有大學校長、教職員和( 支持政府的)學生的面甩他們耳光,他們會站不住腳,我們全都會被擊潰。相信我 ,你最好不要送出那封信。 5月19日趙紫陽廣場談話鄧小平憤怒 五月十九日凌晨四點鐘,在政治局常委的閉門會議之後,趙紫陽、李鵬分別 由溫家寶及羅干陪同抵達了天安門廣場。由於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經接近尾聲, 趙紫陽對廣場學生發表了感性的講話,使當時在場聆聽的學生莫不熱淚盈眶。趙紫 陽當時說:「我們來晚了」,他並要求學生愛護自己的身體,結束絕食抗議,在時 機還來得及的時候離開廣場。趙紫陽說,包括這次抗議究竟屬於動亂還是愛國行動 ,及範圍更大的貪污腐化、改革等問題,最終都會得到解決,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對於學生的健康及生命受到威脅,趙紫陽說:「我們年輕時,也曾經示威、臥軌抗 議,當時我們並沒有想到未來」,「但我必須要求你們仔細考慮未來,許多問題最 終都會得到解決,我希望你們能結束絕食抗議」。隨後,趙紫陽即遭到要求簽名的 群眾擠壓。 趙紫陽當時已經顯露疲態,他的醫生也提醒他應該休息了。五月十九日早晨 ,趙紫陽請了三天的病假。 當天早晨,鄧小平召見楊尚昆,並要求他到自己的住處。鄧小平當時非常憤 怒。 (以下是一份當時兩人對話的備忘錄摘要,由楊尚昆的一名友人提供) 鄧小平:你知道趙紫陽到廣場發表講話了嗎?你知道他說些什麼嗎?他邊說 邊流淚,讓自己看起來像受委曲的樣子,他破壞了黨的原則、黨的紀律。 楊尚昆:他的講話中有些問題很嚴重,好像他不想幹了什麼的,他說自己老 了,什麼都不在乎了,這不是把黨內部的分歧公開化了嗎?他剛剛向政治局常委會 請了三天假,說自己生病了,但我擔心他會越來越固執於自己的意見。 鄧小平:你知道,自從整件事情發生以後,我在黨裡加了點溫。在趙紫陽的 亞銀講話之後,先念告訴我,這是黨內第二個司令部的聲音,他希望我能說說這個 問題。之後,陳雲、先念和其他一些人又一再打電話給我,說他們的意見。根據他 們的看法,學生跑到天安門的原因,是中央有意放任,我們應該有所作為。但他( 趙紫陽)完全不合作,甚至沒有表現出一點希望合作的態度。我必須做一些早就該 做的事,他真的越走越遠了。 楊尚昆:我想還是讓我試試,要他參加今晚的大會,不要把事情搞僵了。 鄧小平:那只能由他。我們近幾年的經濟情況改善很多,人民有飯吃、有衣 服穿,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經濟始終是基礎,如果沒有這個經濟基礎,學生抗議 不用十天,農民早就揭竿起義了,不用等到一整個月。但現在的情況,全國的農村 都是穩定的,工人也基本穩定,這都是改革開放帶來的結果。當經濟改革到了某種 程度,必須以政治改革配套,你知道,我從沒有反對過政治改革,但要考慮現實, 要考慮有多少黨內老幹部現在還不能接受,人不能一天吃胖,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年紀大了,如果有人說我老了,很好,說我糊塗了,很好,但對黨內我這個年紀 的人來說,我不認為自己保守,難道是我戀棧權力嗎? 楊尚昆:如果是這樣,華國鋒下台時,你就會自己干總書記了,也不會安排 胡耀邦來接這個位子。 鄧小平: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從來沒有正式當過黨內的第一把手,但每個 人都圍著我,每個人都聽我的,我必須對每個重要決策作最後決定,看來我的份量 太重,這對黨或國家來說都不是好事,我應該考慮退休。但我現在怎麼退?眼前這 麼多事,怎麼退?先念、王震和其他一些人能同意嗎?下台並不容易,但我們黨確 實需要一些新血、新面孔。 楊尚昆:人們會記得你的成就,小平同志。我也認為人們會理解、接受你的 戒嚴決定。 鄧小平:保衛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楊尚昆:我們已經加強了中央政府機構和中央領導同志住處的保衛力量,部 分部隊今晚將會進入北京。為了安全,你不考慮搬進中南海住一陣嗎? 鄧小平:搬出來以後,我從來沒想過再搬進去,我那裡都不去,這裡很好。 楊尚昆:徐海東大將有一個兒子,叫徐勤先,是三十八軍軍長,在接到中央 軍委的命令後,他昨天表示不能執行命令,但周衣冰和其他一些部隊都已經動身。 鄧小平:沒有一個軍人能不遵守命令,徐海東的兒子也不能例外,軍事的問 題由你負責,只要確定紀律嚴格、思想統一就可以了。 5月21日 大老推薦江澤民接趙紫陽 五月廿一日,由於年輕一代領導人看來仍無法控制情勢,鄧小平再度召集了 黨內老人。 (以下摘自中共中央書記處的文件「一九八九年五月廿一日重要會議紀錄」, 這份文件是由鄧小平辦公室提供自己的紀錄文字給書記處) 鄧小平:……在最近的動亂中,趙紫陽已經完全暴露了他的立場,他顯然站 在動亂的一方,更確切的說,他造成分化,分裂黨,支持動亂,還好我們這些老人 還在。趙紫陽刺激動亂,沒有理由留他,胡啟立也不適合再待在常委會裡。 陳云:……先念同志已經告訴過我,上海的江澤民同志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每次我到上海,他總是來看我,我覺得他是一個謙虛的人,對黨的忠誠度高,知識 面廣,在上海也搞得不錯。 李先念:……我注意到,在四二六社論發表以後,又是上海第一個帶頭推進 黨中央的精神,江澤民隔天就召開一個一萬多人的會議,他還糾正了世界經濟導報 的方向,真是了不起!這些舉動給他帶來了很多壓力,但他還是堅持不妥協,堅守 原則。 之後,當黨、政府和軍隊宣佈戒嚴時,又是上海第一個採取行動,這種堅定 的態度非 常不容易,不論政治行動或是對黨的忠誠,江澤民都是合格的。當然,他 的經濟工作也搞得不錯,上海這幾年的基礎建設搞得不錯……我同意由他擔任總書 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