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訪談錄(下) 旅美自由作家 陳軍 四、父母之死 陳:那時是一九六一、六二年吧?三年自然災害給你的家庭帶來了什麼變故? 高:我是六二年畢業的。我母親是在六零年死的。她是六零年第一批下農場去接受 再教育,很積極的,結果累死了,就淹死在河裡了。 陳:怎麼叫累死的呢? 高:她因為很積極。別人下農村是因為被點到,不能不去,她則是第一個主動報名 去的。別人去了以後都比她滑頭。而在過去的家庭裡沒受過苦,也不懂得耍滑頭, 一個人干別人兩個人的班。因為別人找了借口溜回南京去,所以她就頂了那人的班 ,一天干十六個小時。再加上又很節省,怕我暑假回來沒有營養,就把一個人定量 的雞蛋省下來等我回家。因此身體浮腫。有天她做完夜班回家,在河邊一下子出事 了,後來驗屍時醫生說她不是淹死的,而是腦溢血突然休克才掉下河去的。 陳:你媽媽的職業是什麼? 高:在醫院裡工作,是行政人員。她是解放以後自己要求參加工作的,因為那時我 爸一個人的工資已不夠,雖然我爸那時的工資還比較高。父親也是在醫院裡做行政 工作,算是個小負責人。這工作安排是因為我的老伯父,他是老新四軍的。他那時 在軍區是衛生部的頭。正好那時是軍管,所以他一句話就把我父親安排在手下,很 受照顧。但反右傾開始,就整到了我這個伯父,被列為頭號反黨集團成員,因為他 原來是黃克誠的部下,又是陳毅的部下,所以黃克誠一倒霉,他就跟著倒霉,被隔 離兩年。我們當時都不知道他突然失蹤兩年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黨內鬥爭有多激烈 。我父親當時收到過他的一封信,說是到天涯海角視察軍隊去了。實際上是被隔離 審查他跟彭黃集團的關係! 陳:這是哪一年的事? 高:是在廬山會議以後。那時是黨內和軍隊內部清洗,從那以後他就失勢靠邊了。 後來他就養病,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他的另一個後台陳毅下來以後。他跟陳毅的私交 很好。我們後來才知道一九六六年五月文革的時候,陳毅去看他,告訴他「黨內出 了大事,我們今生今世還能不能見面都不知道」。後來伯父感冒住院,一針下去就 死了,在軍醫院,到底是不是謀殺都不知道,無法知道。後來我們為瞭解他的事到 處奔波,到了衛生部,負責人也是他的老戰友。那時四人幫剛倒台,他的職位剛剛 恢復,也是從鄉下剛回來。我們跟他講到伯父的事,老頭歎了口氣說「這樣的冤案 太多了,根本就沒法管」。 陳:你媽媽的死對你有怎樣的影響? 高:打擊很大,但當時並沒有跟政治環境聯繫起來。我得到學校的通知,就馬上回 了家。學校當時可以說很沒有人情,沒有告訴我實情。我那時還在圖書館借書,他 們說家裡有事讓我回去,我說就去買票。他們沒有告訴我媽去世。實際電報上是: 「速回,媽媽病故」。結果葬禮等不到我,因為我買的是慢車學生票。我還耽誤了 一天,因為買書,有想給家裡買一些北京小吃什麼的。等到了家裡我才知道。因為 夏天等不到我就火化了,所以沒連我母親的遺體都沒見到。我父親在文革自殺未遂 給救了回來,文革一結束他被平反,一平反,剛恢復了工作,補發工資,他正滿六 十歲,馬上就退休,他已心灰意懶。經過文革的折騰,可以說我一切都懂了。父親 退休後第一次到北京來看我,才來了一個星期,玩了頤和園回來就咳血。醫生一檢 查,當時說是肺有問題,什麼問題不清楚。為了細查就回南京了,一查是肺癌,沒 過三個月就去世了。之後我的生活就是壓抑,全部就是壓抑,我沒有看到有出路。 陳:你說你六二年去了外文局,環境比學校的壓力還大,政治控制還要嚴厲。 高:那時我只是知道自己所想的東西是很可怕的,所寫的東西是不能給人看的。我 的那個同學就乾脆不做,回到他的數學上去了。當時他發了一個謬論,但還沒有敢 講毛澤東。他只是說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早就過時了,因為他自己搞的是很尖 端的數學。在學校裡發了這麼一句牢騷他就被人告了,為了這個他就被送到農場裡 放了八年牛,非常可怕。後來我們偷偷見了一次面,什麼都談了。 陳:你在外文局裡具體做什麼? 高:翻譯。那時都是毛澤東的書的推銷和對國外發行。我當時在國際書店的發行部 門,後來轉到了《中國建設》雜誌社。工作是向國外的左派宣傳毛澤東,就是送毛 的書。我們聯繫國外左派的書店、左派的政黨,給他們宣傳毛澤東的思想,寄毛澤 東的書,實際上就是送。 陳:你當時做這些事時有什麼感覺? 高:極無聊。我的感覺是,在上班時我沒活著。只有到回到家,回到我的小屋裡才 回過神來。上班要毛選學習,下班還要毛選學習。回到家得晚上十點,這個時候才 是我的時間,我才開始寫我的東西和看書。我通常熬夜到三點才睡覺,有時是通宵 。上班我就迷迷糊糊,但那也好應付,都是公文處理,很簡單。一到工間操或者午 間休息時,我就睡覺。所以人家覺得我是瞌睡蟲,並不知道我在幹些什麼。 五、文革:把我打醒 陳:你文革期間的感情生活呢? 高:很多,不宜在這兒講,在小說裡寫還可以。那時是不能談戀愛的,男女的關係 挺可怕的。我幻想中的愛情是彼此間可以交心、非常理想化的。但是現實中這樣的 女孩子找不到。她有可能立刻就把你給匯報了。我在大學中就有過這樣的經驗,那 是很可怕的事情。我曾有個前妻,那時我們倆隔著很遠談戀愛,她不在北京。我原 以為我可以影響她,但是影響不了。因為那時人人都要進步,人人都要驅除陰暗的 心理。她就總批評我,不要我胡說八道,說我不安心工作。她知道我想寫作、想當 作家。後來她就告訴他們我在寫作,但是在寫什麼不知道。她不就是為入共青團嘛 ,又不是入黨要求的那麼嚴格。他們對她說,你沒什麼問題,就進來吧,跟大家一 起進步。後來,她的領導做證,讓她入團作了幹部,否則她在國家機關裡無法工作 。整個外部世界到了文革,一下把我打醒了。從抄家那天開始,這個夢就無法再繼 續了。被抄的是我同屋,他是我們辦公室的副科長,是老中央大學的學生,所謂「 歷史有問題」。 陳:你那時同住的還有別人? 高:我在集體宿舍裡逃出來,而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他是老光棍,找不到對象,就 是因為歷史有問題,過去參加過三青團。 陳:那時談戀愛都要跟對方自報家庭出身嗎? 高:如果你出身不好,不是黨團員,就挺難,就是團員也已經不怎麼樣了,最好是 黨員,否則找對象難。我覺得那些女孩子都很可怕,隨時都有可能把我告了。我根 本沒有想過追求她們,或者對她們有好感,我把她們都排除在外,我根本不能找這 樣的女人談戀愛。另外,相同趣味的人簡直找不到,只是個夢。那時我有過一個高 干子弟的情人,因為她的家庭環境非常的優越,所以跟著我沒什麼關係。她倒比較 浪漫,那也是偷偷的,但我們的關係到文革就完了。我那個同屋是個老大學生,很 能理解我的那種生活方式。他自己也願意做點翻譯,因為每天工作很枯燥無味,但 至少可以翻譯點亞洲的小說。當時還可以出點亞洲的進步小說,至少比當時的大陸 革命文學有點意思。書中還有點愛情和色情,而且他翻的多是內部出版的書,而不 是正式出版社的書。他就接一點這樣的活做。這些他在集體生活裡也沒法做,所以 就找了以前的一個老關係、老同學,住進了別人叔叔的一個房子裡,收很少的房租 ,算是照顧。我呢,本來在集體宿舍跟他住在一起,他走以後,我怕別人住進來, 寫什麼、做什麼就露餡了,這很可怕,很可能被告。我跟他住在一起的時候有種默 契,就是彼此不談政治。後來,我就出去找地方,去找我大學以前的老同學的一個 朋友,他是北京人,家裡有房子。之後我有時在這家住,有時在那家住。後來他們 自己住房也開始緊張,我不能在人家裡老佔著一間房,這時文革也快要開始了,我 就找到了原來的這個同屋,他對我說,那你就來吧。他那個房子也很小,除了床、 兩張辦公桌,再有一個煤爐也就完了。我得有這麼一個環境,而且他也覺得我有點 老私交,加上我的作風又不積極上進,人也不壞,就住一塊了。文革一開始,紅衛 兵興起,第一波抄家。因為他是歷史反革命,一下子他就給揪出來了,就抄他家。 我跟他住一屋,非常危險,幸虧有個小青年給我通風報信。 陳:他怎麼會知道? 高:他是紅衛兵,而且是大機關裡紅衛兵的頭。還好他通風報信,我就搶在他們來 到之前把我的東西移開了。接著紅衛兵就到了。因為都認識,加上幸好我在。如果 我不在,就一起全抄了,那我可就完了。因為都是同機關的人,年輕人彼此都認識 。他們問我哪些是你的東西?我說都已經分開了。接著就抄他的東西,全都翻了個 遍。我知道這次真的很危險。那時,言論控制得非常厲害,我在那樣惡劣的環境裡 還能夠抵制它,是因為內心裡有一個自己的、沒被改造掉的東西。我們的機關很大 ,幹部加上職工有兩千人。我在當中差不多算是最小的。我一直到一九七九年才開 始發表東西。之前寫過一、兩萬字的稿子。我寫的日記全部被燒光了,哪敢留東西 呀! 陳:抄家以後,你自己的東西怎麼辦呢? 高:我燒了一個星期自己的東西。我同屋的東西都被拿走了。那真是很可笑了。比 方說,他有耶穌的裸體或半裸體的封面,解放前的英文書。這就拿出來作為批鬥他 的罪證。因為裡面有裸體的照片,就是腐朽、墮落。他這麼大年紀,我不知道他有 沒有女朋友。我衝回家時只來得及翻他的抽屜,找到一張他的照片,是學生的集體 照,他穿著制服,頭上戴有國民黨的帽徽。我只來得及把這張照片拿走,扔到街上 的公共廁所沖走。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結果他們細翻,在抽屜底下的 信封裡找到了幾個避孕套,就問他這女人是誰?還說他們一定是特務關係。當時根 本無法辯解。他還寫了些頗具失落感的舊體詩詞,因為這麼大的年級也沒個對象, 所以裡邊的那種感傷也不是針對什麼社會主義,雖然意思不明確,是個人的一些感 傷情懷,但是被他們一分析,全部可以被用作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鐵證和反革命的 陰暗心理。後來他們把他帶走,從此就被隔離了,一直關著,送到五七干校後,他 還作為歷史反革命,到文革後期稍微鬆動了一點以後,才開始讓他在干校勞動。從 抄家那天起,他的這個房子就再也回不來了。十年裡面他再也沒有過人身自由,只 發給他生活費。在我再見到他時,他整個人完全都變了。 六、兩惡之間選擇誰 陳:你後來是否也參加了運動? 高:說實話,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要保護自己。現在所謂正版的文革史,即老幹部 的文革史,例如海外曾研究過的毛澤東、四人幫的文革史,現在已經被駁掉了;講 林彪有林彪的文革史,造反派有造反派的文革史,老紅衛兵有老紅衛兵的文革史。 為什麼文革能發動怎麼多群眾,人人都造反?這跟以前十七年的歷史有關。那個階段 因為你出身不好、又不是黨員,已經有了很多的壓抑。而且運動初期,各級的黨委 就把所謂有問題的人、那些貼大字報的人都揪起來,作為反黨分子來轉移目標。毛 澤東當時要對付的是黨內的走資派,他是要解決他內部高層的權力問題,但是他卻 發動大規模的、從底下起來的群眾運動。這就是為什麼當時造反派這麼多、這麼普 遍,人人都造反的原因。一開始人們都響應毛澤東的關於揪出黨內走資派的號召去 貼大字報,然後各級黨委就把所有的這些人都打成了反革命。那時最早的、八月的 老紅衛兵就是這樣的。他們因此打擊一大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那時,各個機關 已經打了一大批人,造成人人恐怖。在街上打死人的事都是老紅衛兵干的。老紅衛 兵直接的後台、在上面掛線的,看是毛澤東,實是劉少奇,比如派工作組進大學。 這些老紅衛兵是保黨委的。因為他們整了這麼多的人,所以毛澤東後來才炮打司令 部,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也就是整壓制群眾的人。這樣一來,人人 都想造反。這個時候,造反派開始揪自己的黨委書記,頭頭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那時,我們的日子就鬆了口氣,因為矛頭已轉向了他們。當然造反派也不是就正確 ,因為他們仍在毛的旗幟下。不過,他們當時自認的方向是正確的。在兩惡之間你 選擇誰?我個人的感受是這樣的:兩惡都是可怕的,但我選擇造反派。我就這麼起 來造反了。想期待結果也是賭博。我在這個中間並沒有看到什麼正義,那些對毛的 思想更迷信的人也許看到了正義。我儘管沒有那麼迷信,但我還不敢懷疑毛澤東到 那麼徹底的程度。在兩惡之間,還沒到認為毛是大惡魔、大混蛋。當時號召學習列 寧的《國家與革命》,裡邊談到要把國家機器打掉。實際上,這也是列寧的謊話。 後來的文革十六條等就是說明毛澤東的這個目的。人人造反以後,倒霉的變成那些 緊跟黨委、想積極爬上去的人,他們實際上是最早起來的、保皇的造反派,還有一 些是出身也不特別好,但也不是地、富、反、壞、右的人。地、富、反、壞、右出 身的人根本也就別想參加紅衛兵。你那時只能不聲不響地跟在裡頭,誰都怕。造反 派當時也不是想打出身不好的人,他們的矛頭主要是對著黨委來的。所以那時出身 一般的人還敢起來。那我當時就是屬於這種出身不好和受壓抑的人。當然,我也不 能算是狗崽子,所以就參加了其中的一派。我們中間也有出身好的,頭頭都是出身 好的,他們在前頭打先鋒。出身好的往往不是一般的積極分子,有些是吊兒郎當的 ,有些是愛講怪話的。黨委不信任的也受到壓抑,所以他們理所當然會幫我們說話 。所以造反派起來的就是這麼一批人。黨內的當權派實際上不恨老紅衛兵,恨的是 造反派。所以鄧小平說:文革搞得大亂,指的是造反派。正是那時埋下的禍根,才 使七七年黨的全面統治反彈這麼大。那時的楸斗運動就是毛的講話和江青的煽動掀 起,所以才有後來造反派大規模衝擊黨政機關。文革不是十年,是兩年多到一九六 八年的夏天,毛澤東接見紅衛兵頭頭蒯大富、聶元梓的時候,覺得造反派已經過頭 了,已經失控了,毛澤東已經用他們達到目標,所以可以把造反派犧牲掉了。這是 以工宣隊進駐清華大學為標誌的。當時找了個罪名,說清華大學有人扔手榴彈。那 時,軍人鎮壓學生已經普遍,因為學生開始衝擊軍隊。軍隊是保守的,所以軍隊開 槍鎮壓已發生了很多。這個時候上面找了個借口,說蒯大富他們有野心,所以派工 宣隊進駐,等於全面軍管。工宣隊背後是八三四一,是毛澤東的警衛部隊。這表示 著文革的全民運動結束了,接著是全面軍管,連當時我們這樣的國家機關也軍管, 所有的文化機關、國家機關都要全面軍管。這就是林彪的控制,因為軍權受他控制 。所以到了九大基本上是清一色的軍人。群眾組織已經完了,軍隊也不要那些老干 部。劉少奇是怎麼死的呢?學生只搞過幾次,像批鬥王光美給她掛乒乓球了,學生 最多就是給人剃個光頭。那些殺人的事是紅衛兵初期,我就親眼看到過他們打死人 ,有人幹這種事,真正那些壞事都是在軍管時期做的。 陳:你是看到被打死的過程,還是只看到打人? 高:我直接看到他們打,打到死,在西單。那是個地主婆掛著個牌子。紅衛兵都是 青少年,男女孩子,劈頭蓋腦地打。每打一下,血一下就出來了。用的是銅頭子。 我看到她已經都不能動了,像狗一樣地爬在那兒了。很多人都喊著「地主婆」。學 生本來不知道,是街道居委會、派出所提供的這些人的成分、戶口名單,否則學生 不知道抄誰去呀。所以,都是有人在後頭煽動的。第一次的紅色恐怖就利用了這些 學生、青少年。這些人不是一般的工人和平民子弟,是革干、革軍子弟,打人凶殘 的都是他們,而且得到謝富治公安部的支持。還有很多恐怖的事,外省的集體屠殺 。當時有很多內部簡報,我是在後來看到的,北京郊區就發生將地、富、反、壞子 弟全家人集體屠殺,用鋤頭、砍刀、扁擔活活打死。當時中央的內參上就有這些, 我是在文革後期在我的一個高幹子弟朋友家看到的。這樣的恐怖不是自發的群眾運 動,不應該算在文革的帳上,應該被看作是老幹部所代表的、大的國家官僚機器對 老毛的黨內鬥爭反彈的結果。就是學生有後台,也不是完全自發的,包括最早的像 清華的紅衛兵。其二就是軍管。 陳:你在兩惡中做選擇,是參加紅衛兵揪別人? 高:另組織一派呀。那時候,紅衛兵到處打人、抓人,沒有人敢管,沒有任何勢力 組織阻止得了。原來的系統裡的黨委還講講政策,其實那些被抄的人的名單都是黨 委在後面提供的。那時誰能知道誰家的檔案有問題呀?普通同事之間沒人能知道誰 有歷史問題。所有的那些老紅衛兵,背後都有黨委、政治部門提供情況。正因為背 後得到支持,所以他們在外面大打出手,沒人能制止。第一次死人多是八月份,然 後造反派起來,是那些受壓制的人,有些地方是已經被打成反革命的人;還有是同 情他們的,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不是地、富、反、壞、右出身的人。你們要搞,我 也會搞。在各派衝突中,你只有當時成為一種組織才有勢力。這樣對方一看你也就 怕了。這就是為什派戰會打起來。開始是保守派和紅衛兵打,後來發展到群眾組織 在更大範圍地打,兩派人對打。當時問到想抄誰,結果下一個要抄我了。既然他們 敢,那麼我這一幫就得準備拼。那時全部都土匪化了。敢抄老子的話,那咱們就得 走著瞧了,對不對?那時你得隨時防備,我們這一派也有出身挺好的。出身不好的 已經沒有資格在裡頭輕舉妄動,只能在背後同情造反。所以對方說你們保護了一批 牛鬼蛇神,我們就說他們支持走資派。互相看對方里頭有誰可以揪的、可以抄的。 到了以後,造反派裡頭也可以被抄,哪怕你出身好,也可以抄。他們就先來個突然 襲擊。你說雙方的武鬥怎麼開始?就是這麼開始的。那我是要自衛的,我也揚言: 你要抄我,我就抄你。不過在沒有軍隊干預之前,這種武鬥就跟打架似的,最多打 破了頭吧,也不至於出人命。以後就厲害了。在外地,軍隊介入兩派以後就不一樣 了,槍炮都動了起來,雙方背後都有背景。你是這個軍區支持的,他是那個軍區支 持的。野戰軍跟當地駐軍支持不同的派別,又跟中央的鬥爭牽扯在一起。實際上, 所有的大打,所有的流血事件,都跟黨內或毛的系統、林的系統、江的系統、或誰 的系統之間的上層鬥爭有關。到了全面軍管以後更加厲害,又是一輪大恐怖。在軍 隊的主持之下,比紅衛兵厲害,他們比紅衛兵更狠。那時一般的造反組織做不到這 種程度。運動初期的紅衛兵還可能做到把人關起來和設牢房;到了軍隊管制時,只 要軍管會一句話,馬上就開大會,宣佈某某有問題,哪怕你在運動中沒有表現,只 是歷史上當過國民黨的兵,被抓過俘虜。按當時公安六條,要連長以上才夠被揪出 來的資格,但是那些兵也被作為反革命揪出來;或者觀點不一樣,也可以被揪出來 ,然後按上各種各樣的帽子。 七、文革:人人都是暴徒 陳:當你看到人被活活打死、人人都造反的時候,你是純粹出於自保自衛的心理去 參加造反呢,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高:當時非常恐怖。如果我要是敢出來說一句話,馬上就能給抓進去。恐怖到什麼 程度,我告訴你一次親身經歷。一天晚上十點左右,我去一個大學同學那裡想瞭解 運動的情況和最新的教育情況,因為大家都很關心大學的動態。當時先敏感的基本 都在那幾所重點大學。我回家的時候正好碰到了「聯動」,即「聯合行動委員會」 。他們裡面連工人子弟都沒有,基本上都是革軍、革干,還是比較高的高幹。他們 衣服上戴著綢子的紅袖章,黑字上面寫著「聯動」。他們全騎清一色的摩托。你說 這摩托哪來的呢?不都是他們的家裡提供的嘛!那時幾乎所有的人一下班就趕緊回 家,別出門惹事。我家裡那時父親剛剛被送勞改,我還不知道我爸也有問題,還以 為自己是清白的,所以才敢在晚上騎車出去。不過那也是提心吊膽的。那天晚上我 騎車出去被攔了下來,要看工作證,那時工作證上都寫著成分,還好我沒事。下面 接著來的也是個騎自行車的,剃個光頭,有些身份不好的人先把自己的頭給剃了。 那是在釣魚台附近,周圍街上都是警衛。為了安全,有些警衛還給放得很遠。儘管 如此,他們照樣在路上放了一排摩托車,使所有的人都得經過他們。我剛走,後面 就傳來那人哇哇的慘叫,一陣的打呀!我連頭都不敢回啊,趕緊跑。 陳:孩子胡鬧,也沒人敢出一聲嗎? 高:沒人。打死人的都是小孩子。我一個同學的小外甥當時在上中學,在北京。他 們有個老師,一個老教員。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拿著個鐵釘子捅著他的下腰,讓他 交代,交代什麼反革命罪行。懷疑他是反動家屬,因為他有時到郊區以外去查看史 料,就懷疑他是反動家屬。就這麼個罪名。那女孩子想玩這玩那,最後就拿著個鐵 釘捅在老師的後腰上,那還是夏天。她問老師:「你說不說」?不說,就敲釘子, 噗的一下子。再不說,再來幾下。幾下子,釘子就進了肝臟,老師馬上就死了。 陳:在回憶一個人過去的時候,很少能聽到一個人反省他自己的作為,好像都是環 境的問題。你對此怎麼看? 高:是,人人都受苦,人人都是受害者,但是人人也都是暴徒。在那時,人人都是 暴徒;而現在人人都是正義,什麼「因為我為了維護正義,我受了苦」,什麼「我 是無辜受害」。這些解釋是錯誤的。在集權專政的壓制下,人人都可能成為暴徒。 你沒成暴徒,只不過是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下沒成為暴徒。在那個基本環境下你必須 成為暴徒。如果你已被打成反革命,你就談不上是暴徒了;但是你沒被打成反革命 的話,要你揭發別人的時候,你就得凶狠地揭發別人。能保持清醒是極難做到的。 就算你是裝凶狠,也得凶狠,哪怕是偽裝凶狠。我承認我在當時的情況下就像個賭 徒和暴徒。我當時為了反壓迫,但是反壓迫用的是毛澤東的口號!反壓迫和反壓迫 者的人都用了同樣的口號。你能離開毛澤東不喊他的口號嗎?那些口號本身就是暴 力,全都是赤裸裸的暴力,最法西斯的暴力。像「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打 倒」,都是暴力。「打倒」的意思就是讓人失去自由。你在批鬥會上喊不喊打倒? 每個人只不過是積極的程度不同而已。不舉手,不喊打倒,馬上就被揪出來。因此 在客觀上,人人都是暴徒。你不是犧牲者,就是暴徒,扮演不了另一個角色。你自 認為犧牲者就擁有正義,但會發現犧牲者只不過是這個骯髒的政治鬥爭中的犧牲者 ,並不是因為正義而被犧牲的。要作劉少奇嗎?劉少奇不是劊子手嗎?我們且不說 他運動初期搞了多少人,就說他在以前的革命時期搞了多少人,以及他的左傾路線 搞了多少人。他在共產黨內部又殺了多少人?他現在這個時候好像是個犧牲者、一 個正義者。撥亂反正算他正確,他正確什麼呢?他也是絞肉機中的一個機器,只不 過他被別的機器絞了,被更強大的機器給絞了,因此沒有正義的犧牲者。誰是正義 的?維護劉少奇十七年專政的人是正義的嗎?那個專政仍然是個專政。當然這也不 是劉個人的問題,他不是個英雄,是老幹部回過頭來需要這麼一個英雄、一個烈士 。他本身同樣是這個屠殺機器裡的工具。如果像他那麼極端的人上台的話,也是可 怕的,他對別人也會是殘酷的。所以這裡必須跳出共產黨的邏輯來談這個問題。因 此,我們一直迴避的一個問題是:你是不是也是暴徒?在這場政治鬥爭中,你是不 是也是賭徒?因為這裡沒有一個正義。它並不是說是一個民主與暴力的鬥爭,這裡 都是暴力,是共產黨的甲派和乙派、毛派和周派,或者是毛派和劉派。他們的前提 都是無產階級獨裁、專政。暴力,他們都是贊同的,只不過是落在誰的身上而已, 用的分寸而已,手段是不是更合法而已。這裡是沒有區別的。而要有這個認識,在 中國現在是不可能的。為什麼?第一敢不敢對共產主義的暴力置疑。第二要對自己 置疑:你在這個暴力下,你是不是也成為了這個暴力的一份子。如果說我當年是反 革命、兩面派,我就是反革命、兩面派。要不然我怎麼生存?我就得是兩面派。我 喊著毛澤東,但不信毛澤東。不過,我要不喊,那我馬上就是反革命。因此,在這 個集權的政治下,你要逃出這個絞肉機,逃是唯一的辦法。但是中國當時用陳毅的 話說:天網恢恢連劉少奇他都逃不了,還死在監獄裡,誰還逃得了?就是這個戶口 制度使得你無處可逃。我當時整個的感覺就是要逃,一直在逃。儘管我最後還是逃 出來了,但在中國的時候我就要逃。我主動要求下放,就是逃。因為這太恐怖了。 但是怎麼逃得了呢?逃了半天你逃不掉,但還得逃。逃不掉,無處可逃。無處可逃 ,那你怎麼辦?你就必須得偽裝。哪有那麼清白的?我就把「毛主席萬歲」喊得響 響的。我不能讓任何人懷疑我還有潛藏,還有什麼別的想法。你跟所有人講話全是 冠冕堂皇的,否則人就揭發你,所以你就得裝模做樣。但是,如果說你手上沒有鮮 血,那你要不就是天性軟弱,要不就是還有過去的文化背景,做不了那種極端的事 情。我就做不了那極端的事。叫我打人,我就打不了。我前面說過那個回憶在起作 用,即童年生活的回憶。但是,在紅旗下長大的人就可以打人。為什麼那些小孩子 ,像我看到的那個女孩子,那麼文弱的、親切的,怎麼就可以揮著皮鞭子打人?那 是因為她沒有一個教育的背景。但是要讓個年記大的人去打,他就打不下去,因為 他有個背後的文化。叫個工人打很容易打;要叫個老知識分子去打人就很難,因為 他有另一種文化在裡頭。但是他得偽裝。 八、寫作:成就自己的唯一寄托 陳:你的父親呢? 高:他當時就哭了,就要自殺,活不下去了。我對他說:你怎麼也得活著呀。你要 是自殺,那我們怎麼辦呢?你的罪名不就更重了?本來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呀。但是 ,一說起來,他就哭,說怎麼也活不下去了。後來,我不在了,回到北京。我父親 就被關了起來進行勞動。原因是非常荒謬的一件事。一九三七、三八年抗戰開始時 逃難。他因為在銀行裡有些權力。銀行裡有銀行的警衛來保護鈔票,所以就儲備了 槍支。我父親並沒有買槍,因為我爸、媽都是非常溫和的人,也怕槍走火之類的。 但是,他有個同事想買支槍,因為那時在逃難中都帶著點金子(那時鈔票都貶值) , 生怕有土匪。所以我父親就從警衛那給他的朋友買了支槍。後來到共產黨執政以後 ,他們工作都得填登記表,說說解放前都幹過些什麼。其中就有個「武器」 一欄。 我父親已經都忘了買槍那事了,都多少年的事了。可我母親還記得,就把曾經替人 家買槍的事寫了上去。可見,他們那時有多單純啊!單純得都不能想像!好,這事 就存在檔案裡了。後來,居然所有幹部的檔案都給調查了,一直調查到買槍的那個 人還在。他怎麼敢跟人講他買過槍啊?解放後,他因為害怕,就把這槍扔到河裡去 了。等來調查他的時候,他就說沒這事。所以後來在我爸的檔案裡就記載了:查無 下落,私藏槍支。你瞧,共產黨多厲害呀!到了文革,這事就給翻了出來,加上我 父親又是右派擦邊,那還得了?結果他單位裡的造反派把這事給捅出來了。造反派 他們去沖政治處、政治部,把他們的檔案給看到了,就把這事弄了出來。我爸到那 時才知道,就為這事背了黑鍋了。後來這事是我去調查的。我爸他不能告訴我這事 呀。我就問他:你到底犯了什麼事呀?後來在混亂中,我就查到了那個買槍的人。 買槍的人說:是他買的。但他把槍給仍到河裡去了。他說現在怎麼辦?慌亂之極, 也不知怎麼辦。他說:我給你們帶來了怎麼多的麻煩,現在我老婆已經退休了。如 果再來調查的話,我可以告訴他們實情。而且,如果他們查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話,那也是可怕的事,那也會牽扯到很多的人。如果我的檔案現在在中國還有的話 ,我爸的這個事還會在我的檔案裡。這是為什麼當年老紅衛兵要整我,說我有問題 ,說我的家庭有問題,就是這個。所以我不得不反,不得不頑抗到底。我非得跟他 們頑抗到底,你得很凶狠,不怕他們。你也得像個惡徒一樣跟他們對罵,在群眾大 會上跟他們對罵,說:你要是敢來抄我的話,他媽的,誰來抄我,我們就抄誰,反 正我們這也有一夥人。這就是我說的人人都是暴徒。我那時一副活脫脫的暴徒的樣 子。我們互相對罵,用盡了所有的粗話對罵。因為均衡的力量,他們不能動我。 陳:你現在回想這些的時候,有沒有後悔的地方? 高:我覺得我根本不該參加什麼造反派不造反派的。我怎麼保存自己,最好的辦法 是一句話不說。但是做不到。最好是什麼都不做就能保護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 陳:你有沒有可能被忽略掉? 高:你不可能被忽略掉,因為如果一個人被忽略掉是很奇怪的,那等於他什麼都沒 有,那就一定很古怪了。那你一定是有什麼東西。我當然想能被忽略掉了。我以前 做的事就是想被忽略掉。我白天都是在應付,到晚上才看書和寫作。白天上班都是 打瞌睡,沒精神。所以,那時學校、機關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知道。別人都知道的 事,我都不知道,因為我沒興趣。這是我的一種隱蔽。但是到文革的時候,誰都得 響應,所以沒有一個人可以逃得掉。 陳:你父親自殺的時候在哪裡? 高:在軍管以後。那時候的機關,包括他們的醫院都被軍管了。他後來受不了,就 自殺了,吃了一瓶安眠藥,但是被他的鄰居發現了。鄰居看到他呼嚕呼嚕地喘,這 時人已滾到地上了。然後他們就把窗戶敲破了叫他,他不應,還是呼嚕呼嚕地喘。 這時就趕緊把門打破,一看不得了,就趕快送醫院,給及時搶救過來了。他們說他 畏罪自殺,接著就給他送去農村勞動了。送到哪,我都不知道。他們醫院的系統也 有自己的農場。 陳:那你弟弟呢? 高:我弟弟也是瞎胡鬧,因為他那時候也還小。他就因為這些事情給耽誤掉了,而 且時間也晚了。他要去的地方,幾次初試、複試都錄取了,結果還是不行,他就這 麼給耽誤了,所以他當時一肚子不滿。後來他連公家學校的老師都不能當,他就只 好在南京當了民辦教師。後來,他就去搞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到處去玩去了。 陳:你當時大學期間交往的那幾個中學同學呢? 高:其中一個被槍斃了,懷疑是特務,因為他有個收發報的收音機。因為他在野外 做勘查工作,因為他要學英語,原來學的是地質專業。因為他當時在聽中央人民廣 播電台的新聞節目,同時拿著一本字典在學英語。因為他家庭出身有問題,就把他 打成特務,說是跟外頭聯繫,但沒有證據。結果是吊打審問,而且後來到什麼程度 呢,他被寫上通告,槍斃,立即執行。他是被倒吊過來打呀!是他們當時的一個群 眾組織搞的。槍斃是當眾執行,可那是假的。當時他供不出來,供出來的特務又能 是誰呢?怎麼聯繫?又能有什麼情報?因為他供不出來,說他不老實,所以槍斃。 實際上,他是被槍斃過,是拉去陪綁。也不是真的槍斃他,拉到野外去,槍一響, 他以為自己被打死了。後來覺得怎麼還有意識,怎麼還沒死呀?原來是放了空槍, 對他實行假槍斃。 陳:你後來怎麼生活的?還能繼續看書嗎? 高:我是主動到農村去,干校呆不住,主動到農村去落戶。我是逃到農村去落戶的 ,這是沒有的例子。人都在干校裡耗著,我覺得太恐怖。我親眼見了那麼多事,覺 得自己是撿了一條命。我如果再呆下去,不是被打得半殘,就是被打成反革命。那 時要去落戶,極為複雜,很不容易。我那個時候,就是想去當個農民,想當一個無 人知道的人。我吸取了教訓,我再也不要表明我對政治有一丁點的興趣。我再也不 要表現我懂得一丁點的人世。我最好能變成混沌中的農民之一,就是種地、求生、 謀生,安安靜靜地謀生。我想,農民至少可以有一間草屋自己住吧。有一間草屋, 我可以看看書。我那時還不敢寫。後來我終於做到了這一點,當了個農民,把自己 北京的戶口丟掉,當時就想逃命。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還能再回來,完全沒有想到 。只有那個時候,我除了活下去以外,開始寫作。寫作是唯一成就我自己不被憋死 的一個寄托。我根本沒有想到要發表,所以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發表不發表是不 重要的;他人喜歡不喜歡也是不重要的;讀者覺得成功不成功,都去他的,也不重 要。只有我能透徹地消遣我自己的心境,這就是最大的安慰。直到現在,我覺得我 只要能無憂無慮地、毫無顧忌地寫我自己的東西,這就是一個自我保護,最強大的 自我保護。因此,你就敢於包括承認自己曾是個暴徒。我覺得都跟這一點有關係, 這樣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只有這樣,哪怕不跟別人,至少能跟自己有個真實的對 話。這就是我覺得最舒服的事情。 陳:你後來在農村的生活真的就能那樣平靜嗎? 高:沒有。比如結婚,我自己的老婆都揭發過我。我是文革開始後結的婚。我是在 極匆忙的情況下要找一個女人,結婚。我要結婚。我那時已經到了農村,她也到了 農村。她的出身跟我一樣。她的老爸當時是個大學教授,也是個反革命分子,所以 她情況比我還慘。因此在這種條件下,她跟了我,覺得至少是個保護吧。她幻想已 經都沒有了,但是她還要進步。她心裡很恐懼,實際上,抵抗恐懼是很困難的。你 要有很大的力量和清醒才能抵制恐懼。我們當時兩個人到了農村,已經到了最底了 ,覺得這就可以了吧,還能怎麼著呢,所以來了就在一起了。那我一寫作,她看了 我寫作。我當時寫了一首詩,第一句就是:我不信上帝,不信菩薩,不信所羅門, 不信阿拉。從遠古人的圖騰到文明人的宗教,啊。。。反正是這麼一種感慨。她看 到這個,就拿了這個當成反革命的東西把我揭發了。後來我趕緊跟她分開,但我又 不能刺激她。她恐懼到什麼程度呢?她恐懼到神經錯亂,她真的神經錯亂。她覺得 我是個反革命,隨時就可以讓她遭殃,讓她徹底毀滅。於是我先毀滅你,先揭發你 。這就是為什麼當時,妻子揭發老公,兒子揭發父親。那都是恐懼。因為恐懼到這 個程度,我說她瘋了。那真是決鬥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拿尿罐子朝我頭上 砍,我還不能讓農民知道。剛結婚就發生這樣的事情,那一定有什麼鬼。我只能裝 得很平靜。後來,我們就離婚了。 陳:你有這麼多的觀察,又生活在這麼惡劣的環境裡,你怎麼處理這段婚姻關係呢 ? 高:厭惡!我表面若無其事,嘻嘻哈哈,跟農民混得挺好,能受苦。我還帶了點東 西下去,請喝酒。你們講什麼話,我也講什麼話,因為我要在這裡生根。我要隱藏 起來,沒有人知道我寫作,沒有人還知道我在讀書。我是帶著書下去,擺了一套列 寧全集在桌上。他們覺得這是北京下來的幹部。這就把我給保護起來了。底下,我 就讀自己的書,像托爾斯泰、黑格爾的書,都有。我表面上跟農民打成一片,跟干 部打成一片,讓他們覺得我是個好吃的人,愛吃、愛喝,有一點錢就花掉。我要給 人造成這樣一個假像,但私下裡我開始寫文革,寫了四十萬字。寫的稿子埋在土裡 。我要是讓我老婆找到一個紙片,就可以槍斃我了。那個時候太容易了。只要她告 發我,我就可以被槍斃。那時我把自己隱藏得很好,跟老婆也分開了。我把所有的 工資都拿出來請人吃飯、買東西,想把我的老婆弄走。那時的東西也便宜。我那麼 送禮和請吃飯,買通了。結果,照顧她,把她送到縣城。我們兩人的感情問題,別 人也知道一點,但總算沒出大的事。後來有很多很多極為複雜的事情。這些我以後 有機會再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