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提升諾貝爾 (台灣)阮 銘 對諾貝爾文學獎與和平獎,我向來不甚佩服。原因很簡單:我佩服的大作家 如魯迅、托爾斯泰,都在評審者眼光達不到的高度;而和平獎桂冠戴到如季辛吉、 黎德壽頭上,更是對諾貝爾的褻瀆。 這回高行健獲獎卻出乎我意料,評審者眼光終於達到大作家的高度。在我看 來,是高行健提升了諾貝爾,而不是諾貝爾提升了高行健。因為沒有諾貝爾獎,高 行健也是那麼高;他的獲獎,不過表明評審水準提高而已。可惜許多高行健獲獎的 攻擊者或肯定者,似乎看不到這一點。替共產中國官方幫忙或幫閒的文學奴隸們的 政治囈語不必理它。 在肯定的評語中,往往只把重心放在「中文文學異彩」或作者的「主義」和 「方法」上。如一位教授在聯合報上的論文,把高行健獲獎歸因於「主要是非常符 合歐洲人東方主義的邏輯框架,滿足西方人獵奇非西方世界神秘特殊的心理」,「 高行健走的的確是現代主義路線,其現代主義的美學表現形式,接近世界文學的主 流,滿足西方人的好奇心和想像」。從我所見的高行健和其作品中,看不到這位教 授所看到的這一切。 最早接觸高行健的名字,是讀他那本小書《現代小說技巧初探》。那是中國 還有點自由空氣的時期,介紹西方現代思潮的小冊子紛紛出版,但讀起來總感到生 澀,只是些翻譯過來的空洞概念的堆砌,讀完也留不下印象。高行健那一本不同, 他是融會貫通了的,而且完全用自己的語言寫出,一時頗為轟動。一打聽,他在中 央戲劇學院任教,是個學貫中西、博古通今的青年才子。 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是我的熟人,見我欣賞高行健,告訴我高剛完成一個新 劇本要在內部試驗演出,約我一同去看戲。《車站》的內部演出是在首都劇場三樓 的一個小廳,當時只覺得表現的獨特和思想的深遠,使我聯想起魯迅的《野草》與 《吶喊》。就在那一回我認識了高行健,印象中是個好學深思、樸實無華的普通青 年。 後來他的劇本被禁,我也被開除黨籍。他逃亡法國不久,我也逃亡美國,那 時是1988年,後來,斷斷續續在報上讀到什麼地方在演他的新戲,也沒有機會趕去 觀賞。直到近年在台灣看到他的兩部小說《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才發現他 已成了大作家。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大作家。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托爾斯泰、曹雪芹 、魯迅,他們揭示的世界和心靈,曾無數次的深深打動我的心靈,讓我同他們的世 界和心靈相通。也曾無數次引起我的思索,有哪一位大作家來揭示今天的世界與心 靈呢? 我相信大作家需要的不是「主義」和「方法」,而是自由心靈。只有自由的 心靈潺潺流出的才是真實的,才能超越時代與國界,在世世代代讀者心中喚起自由 的共鳴。 劉再復在《一個人的聖經》中稱讚這部小說是「悲劇的詩」,是「大徹大悟 的哲理散文詩」。我還要說,這是當代史詩,二十世紀東方的《伊利亞特》和《奧 特賽》。它是東方的,也是世界的,如同魯迅說的「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一 樣。劉再復稱作者走的是「極端現實主義」的新路,我倒更認同作者的「沒有主義 」。作者追求和達到了的,是超越「主義」和「方法」的心靈自由,正像他在《一 個人的聖經》中寫出的── 「自由在你心中。自由絕對排斥他人,倘若你想到他人的目光,他人的讚賞 ,更別說譁眾取寵,而譁眾取寵總活在別人的趣味裡,快活的是別人,而非你自己 ,你這自由也就完蛋了。」 「自由不理會他人,不必由他人認可,超越他人的制約才能贏得,表述的自 由同樣如此。」 所以我說,高行健不必由諾貝爾獎認可,他的豐碑是他的作品自身。但今天 諾貝爾獎認可了他,諾貝爾獎已提升了自己在人類心目中刃122 89 的價值。 「自由可以呈顯為痛苦和憂傷,要不被痛苦和憂傷壓倒的話,哪怕沉浸在痛 苦和憂傷中,又能加以關照,那麼痛苦和憂傷也是自由的,你需要自由的痛苦和自 由的憂傷,生命也還值得活,就在於這自由給你帶來的快樂與安詳。」 你需要沉浸在痛苦和憂傷中,又能加以關照的自由的痛苦和憂傷麼?你需要 這自由給你帶來快樂與安詳麼?如果你需要,請撇開不虞之毀與不虞之譽,自己讀 一讀《一個人的聖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