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選舉二三議 胡 平 全民參與的政治教育 總統大選,歷來是美國政治生活中的一台大戲。今年的大選尤其富有戲劇性 。在這裡,連一般平時不關心政治的華人都津津樂道,議論紛紛。這正是選戰的意 義所在。 選戰的意義不僅在於以民主的方法產生出國家的領導人,以和平的方式完成 權力轉移——這都是選戰的結果。選戰的意義還在於選戰的過程。 選戰以它的戲劇性吸引了公眾的關注和投入,以它的競爭性激起了人們的思 考和參與。選戰造成了政治人物彼此之間平等而開放的對話與交流,造成了政治人 物與民眾的平等而開放的對話與交流,造成了民眾相互之間的平等而開放的對話與 交流。 丘吉爾說得好:「對於政治人物的教育而言,沒有什麼比選戰更重要的了。」 唯有通過選戰,你才能深刻地把握社會的脈動,真切地瞭解人民的需要;也唯有通 過選戰,你才能清晰地測試出你的理念和政見,測試出你的說服能力和領導能力, 迅速地傳出你的信息,及時地調整自己。 選戰是政治家的課堂,也是人民的課堂。選戰是民主社會的盛大節日,是全 民參與的政治教育和自我教育。雖然在平時,學校裡一直有公民教育和政治知識教 育,書刊上媒體上有大量的政治研究和政治討論,社會上也有大量的政治活動,但 總有不少人不關心不介入。可是,選戰卻能以其戲劇性和競爭性吸引住他們。我們 可以斷言,在民主社會中,大部分民眾的政治知識、政治教育和自我教育,不是在 教室裡和圖書館裡進行和完成的,而是在選戰中進行的和完成的。 據報道,一位北京的出租車司機說:「中國人還不能像美國人一樣搞選舉,因 為美國人熟悉政治,熟悉他們的領導人,中國人不熟悉,讓我們選也不知道該怎麼 選。」這位司機說的也許是實情,但恰好顛倒了事情的因果關係。中國人不熟悉政 治,是因為我們無權參與政治;美國人因為能夠參與政治所以才熟悉政治。不錯, 選戰要求人民是公民,但正是選戰使得人民成為公民。 有人批評選戰「勞民傷財」。此話不對。選戰並不破壞人們正常的生活與工 作。人民完全是自發地、主動地參與選舉活動。這和共產黨搞的強迫人們參加的各 種政治運動——如所謂「社教」、「三講」——根本不同。不錯,選戰是要花錢的 ,但選戰花的是候選人自己的錢,是支持者志願捐出的錢。政府也對正式候選人給 與一定的資助,其數量受到明確限制,譬如在美國大選之年,政府的資助不到全年 總支出的百分之一。這和專制國家中名目繁多的各種慶典所花費的巨大金額實不能 相比。 民主與共和 這次美國總統大選,贏得多數選民票數的高爾可能敗選——如果他得到的選 舉團票數低於對手的話,得到較少選民票數的小布什倒可能勝出。照許多人看來, 這算什麼民主?這簡直是笑話。 批評美國總統選舉不民主當然有它的道理。但批評者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問題是,美國不但是民主制,同時也是共和制,是聯邦制。美國總統與其說是由 全美人民選出來的,不如更準確地說是由全美五十個州選出來的。 舉個例子,假如聯合國要用投票的方式選出一位負責人,有張三李四兩個人 競爭,誰得的票數多誰當選。這算不算民主呢?當然算民主。可是我們都知道,聯合 國是由一兩百個國家組成的,聯合國是以國家為基本單位,不分大小,一國一席, 一國一票(這裡暫不考慮幾個常任理事國的否決權問題)。假定聯合國有一百個成員 國,如果張三贏得七十票,李四隻得三十票,那麼當然該張三當選。但是,張三得 的七十票是七十個小國的票,其人口加在一起還不到世界總人口的30%;而李四的票 卻是得自三十個大國,其人口加起來超過世界總人口的70%。這就是說,在聯合國這 個世界性的機構的民主選舉中,得到世界總人口70%支持的人卻要輸給那個只得到世 界總人口30%支持的人(假定各國人民都贊同該國政府代表投的票)。這不是又不民主 了嗎?可是反過來想一想,如果在聯合國裡投票是根據國家的人口數量,人口多的國 家票數相應地多,人口少的國家票數按比例地少。這樣,單單一個中國的票數就比 一百個中小國家的票數加起來還多;因此,一大批小國在投票時簡直無足輕重,等 於被排除在決策之外,那它們幹嘛還要加入你聯合國呢? 眾所周知,美國最初是由十三個獨立的州聯合而成的(從國名即可看出,美國 叫 United States ,對照聯合國,聯合國叫 United Nations。這表明一個是以州 ——state——為基本單位,一個是以國——nation——為基本單位),現在則增加 到五十個州。在美國,州權很重要。在首都華盛頓的政府不叫中央政府,而叫聯邦 政府。作為聯邦政府行政首腦的美國總統,從理論上講,主要是由各州選出來的, 而不是由全美的人民選出來的。考慮到各州的人口有差別,所以在選舉總統時,各 州的票數也不相等。大州的票數多,小州的票數少。實際上,美國的選舉團制度就 是在大州權益與小州權益之間的一個妥協。各州選舉團的人數由兩部分組成,一部 分是死名額,不分大州小州,每州兩個(如同每州有兩個參議員);另一部分是活名 額,大體以人口比例,大州的名額多一些,小州的少一些(如同每州的眾議員有多有 少)。這既是民主,又是共和。這是民主加共和。 和其他任何制度一樣,美國的選舉團制度也是有利有弊。這次總統難產,再 度引發選舉團制度存廢之爭。主張廢除選舉團制度的一方無疑也有很多的道理。畢 竟,美國建國已有兩百多年,很多情況都發生了重大變化。想當初,各州之間以鄰 為壑,地方主義很強,現在則淡多了。再加上人口和物資的流動性大為增加,更削 弱了州與州之間的矛盾,加強了各州間的相互依賴以及全國的一體感。在這種情況 下,開國先賢們所擔心的一些問題(如大州依仗人多勢眾而罔顧或侵犯小州利益)或 許已經不再成其為問題,故而全民直選總統可能已無甚弊害。但儘管如此,主張維 持選舉團制度的人仍然不會輕易放棄,他們認為,廢除選舉團制等於改變美國的聯 邦性質,那怎麼行?我對這一問題研究不夠,眼下並不打算介入美國人的這場爭論。 我只打算由此討論中國的問題。 和很多中國朋友的看法相反,很多中國朋友見到美國總統難產,都認為美國 的選舉團制度落後、可笑,最不值得為中國借鑒。我的看法相反。我認為,如果未 來民主中國也實行總統制,那麼,美國的選舉團制最有參考價值。 在中國,人口分佈極不平衡(注),漢族與其他少數民族的人口比例也相當懸 殊,且各自居住在不同的地區。這意味著,如果在中國以全民直選方式選舉總統, 候選人很可能都會全力以赴地在人口密集的東部地區展開競選拉票,把精力都化在 漢人身上,沒人肯在西部、在少數民族身上下工夫,因為西部的選票、少數民族的 選票微不足道。總統在施政時也會竭盡全力滿足東部地區的、漢人的要求和利益而 無暇西顧,甚至可能犧牲西部的和少數民族的利益去迎合東部,迎合漢人——反正 他不稀罕你們那點點選票。可見,在中國實行總統制,唯有認真借鑒(當然不一定照 搬)美國的選舉團制度,我們才能避免上述局面。 最近,中共中央提出「開發西部」的號召。想一想,改革開放都二十多年了 ,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要開發西部?固然,西部的貧窮落後有許多歷史的、地理的和 人文的原因,但是那也和中央政府長期不重視有關。為什麼長期不重視?因為那裡人 太少,在政治上不重要。據知內情者說,現在中央提出開發西部,還是政治的考慮 多於經濟的考慮,因為西部那裡又有藏獨又有疆獨,再不對西部下大投資,拉住人 心,只怕當地更多的人都跟著藏獨疆獨跑了。我不知此說是否真確,不過西部長期 不受中央重視倒是實情。 中共不靠選票上台,所以它對人數多少並不在意,只在意你的政治能量。這 就是為什麼中國的農民佔人口的絕大部分,而農民的利益卻一再被忽視、被犧牲的 原因。要是在民主制下,誰敢?說起中國農民被忽視被犧牲,那真是一言難盡。共產 黨搞工業化是以剝奪農民利益為代價。三年大饑荒,城裡人雖然吃不飽,好歹還有 一份低定量供應,鄉下人就只好活活餓死了。直到今天,中共還不取消城鄉戶口二 元制。問題是,在中國,農民雖然人數多,但居住分散,聯絡不便。在嚴禁新聞自 由和結社自由的情況下,農民們很難組織和發動大規模的抗爭。儘管各地農民「鬧 事」不斷,此起彼伏,但很難連成大片,連成整體,對政權難以構成重大威脅。簡 言之,農民好欺負,所以共產黨總是欺負農民。 共產黨的邏輯是,誰好欺負就欺負誰,一切以維護自家政權為準。這裡還有 一個例子。本來,高考制度也許是當今中國相對而言最公平的一種制度,在分數面 前人人平等。可是共產黨在這裡也還忘不了搞點歧視,不同地區的分數錄取線不一 樣。照理說,首善之區的北京,各方面條件好,每個中學生頭上攤到的政府教育經 費比外地的高,因此在全國統考中,北京考生比外地考生佔便宜。如果要平衡各種 因素給不同考區規定不同的錄取線,那麼,外地考生的錄取線理當比北京的低一些 才是,但實際上恰恰相反,北京考生的錄取線反而比外地的低,而且低很多。這不 是明擺著欺負外地人嗎?其中奧妙在於:因為高考關係到青少年的前途,涉及幾乎所 有家庭的利益,在競爭激烈、供不應求的條件下,當局寧可得罪外地更多的民眾, 以便收買安撫北京的人心。當局更怕北京人「鬧事」,不大怕外地人「鬧事」,因 為北京人鬧起事來對政權的威脅更大更直接。 還是回到選舉制度的問題上來。如前所說,如果未來民主中國要實行總統制 ,我認為在選舉制度上應該認真參考借鑒美國的選舉團制。不過我以為,根據中國 的情況,採用總統制不如採用內閣制(也叫議會制)。在內閣制下,總統是虛位,由 議會間接選舉產生。這也就不存在是否實行選舉團制度的問題了。至於說實行內閣 制的利弊以及在內閣制下宜採用何種選舉制度,我先前寫過幾篇文章討論。這裡就 不多說了。 論鐘擺現象 民主黨總統克林頓執政八年,政績頗佳,可是,他的副手高爾在今次大選中 卻未見比其共和黨對手佔什麼優勢。有許多選民在上兩次大選時投票給克林頓,此 次卻回過頭去把票投給了共和黨的小布什。這就怪了,如果民主黨總統幹得糟糕, 選民們自然想換個黨做做看;既然民主黨總統幹得滿不錯,為什麼選民倒要見異思 遷了呢? 其間原因很多,應該說,那也和相當一部分選民求變的心理有關。許多選民 認為,你民主黨都干了八年了,這次該輪到人家共和黨了。 在民主政治中,常常發生政黨輪替的現象,一會兒甲黨上台執政,一會兒乙 黨上台執政。在老牌民主國家裡,常常是兩黨輪流執政;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 ,三十年河西。有人把它叫做民主政治的鐘擺現象。問題是,民主政治為什麼會出 現所謂鐘擺現象呢? 有人解釋說,這是為了防止權力的腐化。一黨一派執政的時間太長,可能會 形成一個盤根錯節的特殊利益集團,從而對分權制衡的體制有腐蝕破壞。也有人把 鐘擺現象歸因於人性的喜新厭舊,不是你做了什麼錯事,只是大家對你煩了膩了。 美國哲學家諾齊克(Robert Nozick)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The Zigzag of Politics」(Zigzag是之字形、Z字形、鋸齒形的意思),對鐘擺現象提出一種解釋 ,很有趣,我以為也很有道理,不妨略加介紹。 諾齊克強調,在政治上,人類追求的價值和目標是多種多樣的。遺憾的是, 天下的好東西不可能都裝進一個籃子裡。不同的價值和目標不可能都兼收並容、面 面俱到地納入一套政綱之中。有些價值和目標是彼此衝突的,熊掌和魚不可兼得, 你不能不有所取捨;有些價值和目標雖然可以並存共容,但你不可能在一定的時期 內使它們得到同等充分的實現,因而你不能不有所側重。由於人們的價值偏好不同 ,故而形成不同的黨派。 至於廣大選民,有些選民強烈地認同這一黨或那一黨的價值目標,他們總是 投票給自己認同的黨派。但也有相當一批中間派選民,他們沒有固定不變的價值偏 好,既要熊掌也要魚。在熊掌和魚不可兼得的情況下,他們往往在這次選舉中投票 給甲黨,以滿足對熊掌的優先需要;等甲黨執政一段時期後,他們感到對熊掌的需 要已經相對滿足,於是就把對魚的需要置於優先,轉而把選票又投給乙黨。 打一個粗淺的比方,好比睡覺。人睡覺常常來回翻身,因為沒有一種睡姿可 以讓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得到充分放鬆。一種姿勢睡久了,身體的某些部分舒服了, 另一些部分卻越來越感到擠壓,感到彆扭,於是就要翻翻身,換個姿勢,這樣,原 來不舒服的部分倒是舒服了,但原來舒服的部分恐怕又慢慢不舒服了,因此還要再 換姿勢,很可能還要再翻回去。當然,有些睡姿要比另外一些睡姿更舒服些,但是 ,再好的睡姿也不能睡一輩子。少數鐵桿黨員希望自己的價值偏好永遠佔上風,希 望自己的黨派永遠執政,萬歲萬萬歲;但大多數選民是要求變化的。主流民意象鍾 擺,一會偏左一會偏右,其道理就和人睡覺要一會翻來一會翻去差不多。 如果執政黨認識到主流民意的週期性擺動,自覺地根據民意改變自己的政策 取向以適應於民意的變化,那豈不是可以長期執政下去了嗎? 事情沒那麼容易。首先是不願意變,因為那有悖於自己的理念。其次是想變 也難,如果你發現主流民意正在偏向對手,於是就調整自己的競選綱領,放棄某些 本黨歷來堅持的價值目標,變得和對手沒什麼區別,這在本黨內就很難通得過,從 而在黨內初選時就可能出不了線。再說,變了也沒多少用,如果你變得和你歷來反 對的對手沒有什麼區別,那無異於證明對手的正確,選民憑什麼不投票給你的對手 而要投給你呢?除非你在個人魅力和能力上遠勝過對手。事實上,當執政黨發現民意 出現背離之勢時,它往往是努力把民意再爭取回來,而不是匆匆地向對手靠攏。當 然,一個成熟的黨並不拒絕作調整,比如說,西方的社會民主黨就先是放棄了國有 化和計劃經濟的理念,繼而又放棄了福利國家的理念,但是它並沒有放棄它的基本 價值取向和偏好,因而和它的對手還是有所區別。 以上簡略的說明,或許對我們理解政黨輪替現象有所啟迪。 【注】地理學家胡煥康在1935年告訴我們,如果從東北黑龍江的愛暉縣到雲南 的騰沖縣劃一條直線,把中國分成東西兩部分,那麼,東部的土地面積占36%,西部 占64%(當時包括外蒙);而東部的人口占95%,西部只佔5%。到了1985年,東部的面 積占45%,西部占55%(不再包括外蒙);而東部的人口占96%,西部只佔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