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何時才能脫掉奴性和卑怯? ——電影「鬼子來了」觀後 (法國)陳彥 由中國大陸著名電影演員姜文自導自演的名為《鬼子來了》的影片今年五月 法國本屆嘎納影展中榮獲評審團人獎,但因參展前未通過大陸官方審查,引起爭議 。為此,姜文特地於六月六日在巴黎為中國駐法國大使館員及法國部分媒體舉行觀 摩放映。筆者有幸看了片子,在此談談觀感。 電影《鬼子來了》的故事發生於一九四四年到四五年冬季河北山海關附近的 一個依山臨海的偏僻小鄉村。這一年日本侵華戰爭已是強弩之末,不過,在這個與 世隔絕的小山村裡,鬼子巡邏隊的鐵蹄伴隨軍樂仍每天規律地踏過山村,村中不知 亡國恨的孩子們仍按時等待鬼子巡邏路過時分發糖果。 假如沒有一件完全超出村民們的日常世界的事情發生,這一小村及其村民恐 怕就像十幾年前一樣,混混沌沌地淪為的日軍的順民,然後又糊糊塗塗地回到國民 黨的治下。然而,兩個日本戰浮,嚴格說來,一個日本鬼子,一個中國翻譯,突然 由一個自稱「我」的抗日力量用麻袋裝來送到村民馬大三的家中。按照常識,這裡 的抗日力量應該是中國共產黨地下武裝。 這兩名戰俘在村中藏匿了六個多月,日軍鬼子頑酷剛烈,企望一死許國,華 人翻譯貪生狡詐,奴性十足,村民們善良淳淳,猥瑣愚昧,在電影中被刻劃得淋漓 盡致。六個月之後,或許是馬大三為主的村民們的感染,或許是靈魂的頓悟,日軍 鬼子奇跡般地大徹大悟,人性戰勝了獸性,生之慾望壓倒了死的愚忠,於是村民竟 與戰俘簽訂了一份奇特的合同。村民一方向駐守日軍送還戰俘,戰俘一方則保證日 軍以兩車糧食作為交換條件。戰俘回到日軍軍營後,雖然衝突迭起,險些被處死, 但日軍仍然決定執行合同。 影片一直到此,雖然總是在日軍鐵蹄的大恐怖氣氛下推展,但細膩幽默,充 滿喜劇感。只是日軍決定從送交糧食為契機,召集全村與日軍同樂,才使形勢出現 突變。一個人鬼同歡的篝火之夜,終於化為日軍殺戮中國無辜民眾的屠場,日軍在 屠殺了全村男女老少之餘,仍不盡興,又縱火將這一山村化為灰燼。日軍的殘暴同 日軍的投降日巧合,這一天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佈向國際盟軍 投降。在這一滅項之災中,只有馬大三倖免於難。然而,面對如此血海深仇,馬大 三假扮煙販,衝進日軍俘虜營,見人就砍,殺了個痛快淋漓。然而他終被國民黨軍 隊所擒,後被判處死刑。奇怪的是,國民黨軍官竟然命令日軍俘虜行刑砍掉了馬大 三的頭,而屠夫竟是那個被馬大三餵養六個月的日軍小佐!影片到此嘎然而止,留 下的是馬大三那顆身首異處,渾愚而又認命的頭。全片以黑白表現,只是到了此, 鮮艷的紅色—血色染紅了屏幕。 這是一幕撼人心魄的歷史悲劇,一曲欲哭無淚的民族輓歌,一聲近乎絕望的 仰天長嘯。 「鬼子來了」是姜文自導自演的影片,他的粗獷、雄渾的演技是有公論的, 此次夏納電影節頒發給他僅次於金棕櫚的大獎,更是對他的演技與導演水準的雙重 承認。從該片畫面取捨,人物的著墨、意象的組合等多重角度,其藝術是達到相當 高度的。毫無疑問,沒有思想深度的作品不是成功的作品,藝術的成功,正在於它 成功的挖掘了生活深入地表現了人性只有當藝術手段傳達了深邃的思想時,藝術才 具有永恆的美感,而思想也才能借助藝術的形式,插上飛躍的翅膀,形化為血肉之 生命。 從歷史大背景來看,影片雖然講述的是一個華北小山村的故事,但在當時抗 日戰爭中的幾個主要力量,日軍、國民黨和共產黨全有交代。對於共產黨雖然沒有 較多描述,但卻是事件的起點。將日軍俘虜強加給村民之後,共產黨再也沒有露面 。這樣一種處理抗日戰爭的手法顯然不同於中國文革時期的電影地道戰、地雷戰, 將共產黨作為抗日的主力和愛民、為民的典範。同時,同樣是在日軍侵華的大後方 華北,中國的民眾也不是團結在共產黨地下力量的周圍,在毛澤東論持久戰的光輝 照耀之下,朝氣蓬勃地進行抗日鬥爭。 只有在這樣一種獨立於意識形態之外的語言背景下,電影情節的展開才可能 較為真實和深刻。本片導演十分注重對人物性格的刻劃,他借在日軍鐵蹄之下這樣 一個特殊時期來挖掘人物的內心世界。 主人公馬大三是一個膽小怕事的最為普通不過的中國農民,他善良正直但又 愚昧認命,他沒有害人之心,但也不會奮起反抗。日軍戰俘被強加給他之後,他不 僅不敢傷害他們,而且對他們漸生憐憫之心。在他的周圍聚集著一批比他更為膽小 愚昧的村民。村民在打探到游擊隊發出的殺死日軍戰俘的訊息之後,決定殺死戰俘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敢於殺人。面對日軍的侵略亡國的恥辱,這些善良的中國村民 沒有發出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們不僅沒有階級意識,也沒有民族意識。相對於日軍 戰俘在俘虜後所表現出的痛不欲生,愚昧狂熱的武士道精神,中日之間國民性的差 距昭然若揭。以日軍的愚忠對照中國人的奴性,以日軍的凶殘對襯中國人的卑怯, 是影片鮮明特色,也是影片藝術上的成功之處。 影片中日軍狂暴屠殺村民的篝火之夜,是影片重筆描摹的一場戲。日軍借送 糧食之便召集村民同歡。此時的日軍是否已經有殘殺之心,影片沒有言明。讓人心 寒的是這樣的不祥之夜,善良的中國村民們竟然沒有任何警覺,就連村中最為睿智 的代表中國偉大傳統的老人七爺也認為日軍真的毫無惡意。三碗酒過後,日軍獸性 正在發酵之時,村民們不僅不知大禍已經臨頭,而誤認為日軍正在被樂善好施、禮 讓仁愛的中國文化所感化。全村只有一個人憑直覺仇恨日本鬼子,但這卻是一個肢 體不全的殘廢老人。 整個影片有一個十分突出的背景襯托,那就是蜿蜒於山村的中國文明的不朽 象徵—長城。當日軍巡邏的鐵蹄從長城響過的時候,當日軍戰俘藏身於衰毀的長城 之中的時候,觀眾會否捫心自問,中國的長城什麼時候阻擋過侵略者的金戈鐵馬? 秦始皇接通長城之前,長城是戰國割據的武器,之後則是自我封閉的象徵。難道長 城留給中國人的除了對外封閉之外,還有對內的順從、奴性和卑怯嗎?影片對抗戰 之後的情況著墨不多,但力透紙背,留下的是讓人扼腕痛惜又啟人深思的絕望悲劇 之音。馬大三以其人性之善,無法殺死戰俘,終於釀成苦酒,全村化為灰燼。悲劇 之後,又以其仇恨,屠殺日軍俘虜,置自己生命於不顧,而他的生命卻又在國民黨 軍官的指令下斷送於日人之後。這自然有戲劇性的安排,但馬大三何以安魂呢?國 民黨軍官在刑前的高談闊論,中國視為國粹的向百姓展示的殺人法場,尤其是那些 向國民黨軍官高呼擁護的愚民,對自己同胞被日軍俘虜所殺而無動於衷的看客,使 人不禁想起了魯迅不朽的《阿Q正傳》。中國人,你何時才可以脫掉魯迅先生當初 所切齒痛恨的奴性和卑怯?你難道只有要麼如汪精衛賣國求榮,要麼如義和團仇外 排外嗎?這似乎是影片留下的悲憤的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