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黑幕的人 (丹麥) 董 傑 七月的南寧驕陽似火,時近中午更是熱浪滾滾。樹上喧鬧了一個早上的知了 ,到這時似乎已難耐酷暑,停止了鳴叫。 正午時分,一個七十七歲的老人,在醫院的病房裡靜靜地去世了。在與侵入 骨髓的癌細胞作生命的最後搏鬥之後,他走完了自己不平凡的生命路程。 老人的名字叫王定。 對於研究中共「反右運動」歷史和廣西中共黨史的人們來說,王定這個名字 ,最初是與廣西西北部的環江縣以及那裡所發生的一系列不尋常的歷史事件聯繫在 一起的。 八十年代中期,作家鄭義與資深記者劉賓雁有過一次交談,話題涉及文革期 間廣西發生的吃人事件。鄭義先前在廣西旅行時曾聽到不少傳聞,但他對此一直將 信將疑。劉賓雁以肯定的口吻對此駭人聽聞的傳說予以證實。他凝重的目光,使作 家頭腦中尚存的一絲懷疑漸漸消溶了,心卻像墜了鉛塊似地下沉。曾經當過「右派 分子」的劉賓雁,以其揭露中共專制統治下腐敗真相的紀實報道贏得了廣泛的聲譽 。鄭義相信,他所講的情況應該是有根據的,於是萌發了前往廣西查清事件真相, 書成公之於眾的強烈願望。 劉賓雁告訴鄭義,在廣西他可以得到一個人的幫助。這個人就是王定,「一 個正直、勇敢的人,一個幾十年來為民眾的苦難不停奔走疾呼的人。」 率先實行「包產到戶」 1988年,鄭義再次來到廣西,當時正值盛夏。在南寧,他見到了曾經擔任中 共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整黨辦《文革大事記》編輯組副組長的王定。站在作家面前 的是一位面容清懼的六十多歲的老人。大熱的天,他仍然穿著長袖的襯衫,卻無法 遮掩瘦骨嶙岣的身材。他握手不是很有力,但他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灼人的熱情。 經過最初的交談,王定知悉了作家此行的意圖。此後,王定多次把鄭義約到 自己的家中深談。 由於職務的關係,王定對文革期間因煽動仇恨導致發生吃人事件的情況,有 比較清楚的瞭解。他掌握著與事件有關的中共官方文件,手上還有許多當事人的線 索。由於他和其他人的幫助,作家在後來的日子裡完成了調查,並寫成《紅色紀念 碑》一書。此是後話。 王定一家住在一幢俗稱「大板房」、以大塊預制件建成的樓房裡,牆板很薄 ,隔溫很差。那年的夏天還特別熱,從中午一直到半夜,人在室內就像在蒸籠裡一 樣。和作家的談話,是在電扇的嗡嗡聲伴隨下進行的。王定和鄭義,兩個經歷完全 不同的人,心裡卻懷有一個相同的願望。雙方交談的內容不僅涉及廣西的文革史, 還追溯到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廣西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以及因此給老百姓帶 來的苦難。他們知道,自1949年以來在中國大地上發生的一系列災難,其間有必然 的聯繫,有著同一個根源。 王定說話帶有濃重的桂北鄉音,語速平緩。但是一談到廣西人民在歷次運動 中蒙受的深重災難,談到真相被掩蓋、正義未伸張時,他的聲調漸趨激越,憤憤不 平幾至難以自持。 還在北京時,鄭義從一些資料裡獲知,五十年代末,王定 任職的廣西環江縣是最先實行「包產到戶」的。經過頻繁的接觸交流,作家對王定 個人特殊的經歷、對環江的那段歷史有了更深切的瞭解。 1956年9月,全國的農業合作化正進入「高潮」。任職中共環江縣委書記兼縣 長的王定,根據民眾的反映和自己初步瞭解的情況,察覺到這項農村經濟政策存在 著嚴重的問題。他和縣裡其他負責人一起下到鄉里進行調查,所到之處,合作化的 弊端叢生,農民怨聲載道,讓他們深切地體會到農村生產力所遭受的破壞。在作了 充分的調查研究之後,王定主持召開了縣委會,研究制定改變農業生產狀況的措施 。會議決定在環江試點實行「包工、包資、包產到組、到戶」的農業經營管理辦法 。11月,王定總結三包到戶的優點和好處,起草了一份專題報告呈報上級黨委。 王定和他的同事們所實行的「三包到戶」方案,是根據農村的實際情況,按 照客觀經濟規律制定出來的,因而受到了農民的歡迎。多少年以後提起這件事時, 環江人還說︰「王縣長懂得我們農民。」但是,經歷過共產黨政治運動的人都知道 ,即使在當時上級要求整頓農業合作社的情況下,在全國率先提出一項與中共中央 「合作化」政策完全相背離的改革方案並予以施行,是要具備一定的勇氣的。 「老王是個敢講話的人」 1957年5月,中共廣西省黨代會在南寧召開。環江縣代表王定在大會上作了一 個長篇發言。這是一篇在中共歷史上堪稱典範的發言。在一向被中共當局當作慶典 來張羅的黨代會上,這個通篇都是批評指責、沒有任何粉飾辭句的發言,在會上引 起了很大的震動。許多當年與會的人,至今仍然對王定的這個發言印象至深,「老 王是個敢講話的人。」 發言中,王定首先對中共廣西省委言而無信、肆意盤剝農民的做法提出指責 ,把沸騰的民怨直接導入中共黨代會的會場。「作了決定貫徹到群眾中去了以後, 忽然又作更改。如去年秋收前,對農民的口糧指標規定最少500斤,還給社員多勞多 得獎勵,出了佈告,要下面堅決執行。但到了秋糧徵購時,因糧食減產,又被迫將 留下的指標壓低,多勞多得的實物獎勵也取消了,惹起群眾很大不滿,罵政府講話 不算話,罵區鄉幹部欺騙他們。」 王定揭露了當時就已經普遍存在的弄虛做假的現象,指出問題的嚴重性。「 全省解放以來的糧食產量統計數字問題較大。省委報告這次多幾個億,下次少幾個 億。幾億糧食是多少農民生計所依的大事啊。我看偏高了些,五二年查田定產高了 ,五四年的三定又是在五二年產量的基礎上進行的,而省委有關農村經濟工作的重 大決定,又是參照這個不正確的數字制定的,如徵糧、購糧、統銷,往往容易出偏 差。」 王定就糧食產量和糧食徵購問題的發出的警告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人們將 看到,僅僅一年多年以後,廣大農民為此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 中共黨政部門盛行的特權浪費之風,也受到了王定的尖銳批評。「省委對增 產節約的精神貫徹不夠。聽說省委的購置費超支很大,小汽車、高級傢俱、公文櫃 之類買了許多用不完。」 緊接著,王定話鋒一轉,以激烈的言辭,把矛頭直刺當權者人性淪喪、視民 如草芥的本質︰「去年春荒時,永福縣一個鄉里,因區鄉幹部官僚主義,餓死了一 家三口。有關的區鄉幹部都得到嚴肅的處理,其中錯誤嚴重的鄉支部書記被判刑勞 改。然而同一個時期在平樂專區(橫縣也有)因官僚主義出了餓死幾百人、很多人 家破人亡的案件。上次代表會中代表的意見很大,到今一年不見處理的下文。這不 單是對不起群眾,違反社會主義法制,也不免使人要質問,為什麼下級幹部犯錯誤 就處理及時嚴厲,對較高級黨委犯錯誤就這樣遲遲不決呢? 省監委是怎樣執行黨紀 的?難道二十世紀的共產黨廣西監委,還不如十一世紀封建主義開封的包丞相? 我認 為不公平!」激憤的話音在禮堂裡迴盪,全場為之動容。片刻之後,場內響起了暴雨 般的掌聲。 王定發言結束後,許多代表紛紛上前與他握手。他成了這次會議上最引人注 目的人物,不僅是因為他的發言,也因為環江縣實行的有利於農民、有利於農業生 產的「三包到戶」的改革措施。 九十年代末,中共元老萬里在接受《農民日報》總編輯張廣友的採訪時評論 道,「包產到戶」救了中國。 然而,1956年在全國率先實行「包產到戶」、農業生產漸入正軌的環江縣, 在隨後的幾年裡卻籠罩在災難的黑暗中。 環江縣的「極右分子」 災難的陰影是在反右運動的喧囂聲中開始浮現的。在那些陰鬱的日子裡,全 國有552877人因為批評中共及其政府,有些甚至只說了一些牢騷話而被打成右派。 一向敢於講真話、敢於觸當權者痛處的王定,在廣西的反右風暴中首當其衝,被冠 以「瓦解農業合作社、破壞集體經濟、帶頭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大帽子。中共環江 縣委被徹底改組,新任縣委領導人主持了對右派分子的清洗。原縣委主要負責人由 於參與制定「三包到戶」方案,全部被打成右派,王定本人被打成「極右分子」, 押赴勞改。 在環江縣,共有163名各級幹部被打成右派。等待著他們的,是長達十幾二十 年的賤民生涯,而等待著環江各族百姓的則是由於中共煽動的狂熱造成的飢餓和死 亡。 二十世紀的第五十七個年頭,人類在自然科學方面的探索取得了突破性的進 展,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由大推力火箭運載發射,擺脫了地球引力,成功地進入環 繞地球飛行的軌道。對於北方鄰國在太空領域取得的成就,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沒有 以科學的態度去領受教益,反而不顧客觀規律,在臆想的基礎上,開始醞釀旨在短 時間內實現經濟飛躍的「大躍進」。 當中共領導人的異想天開變成在全國推行的經濟政策時,中國大地上便演出 了一幕「衛星」滿天飛的荒謬絕頂的鬧劇。這出鬧劇的農村版尤其令人瞠目。在農 村,「放衛星」指的是實現每畝糧食產量的高目標。「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這句話,反映了當時狂熱的程度。短時間內,糧食高產衛星一顆接一顆地被施放, 一顆更比一顆大,由每畝幾千斤很快躍升到幾萬斤。 中國是傳統的農業國,一畝土地能產出多少糧食,懂農業的人知道得很清楚 。可是,在由最高當權者主導、短時間內席捲全國的狂熱中,敢站出來提出疑問、 表示反對的人實在太少了。 在環江縣專門管制右派分子勞動的田間,王定用手撐著直起了腰來,在刺目 的陽光下瞇縫著眼睛。縣城裡高音喇叭傳出的聲音清晰可聞,一會兒播的是有關各 地放衛星的消息,一會兒是高亢的音樂和激昂的口號。從媒介宣傳不斷高漲的聲勢 裡,王定感覺到了不詳的徵兆。眼下人們在糧食產量上的弄虛作假,正是一年多前 王定在中共廣西黨代會上所嚴辭批評的....由於當前的這場蔓延全國的造假狂熱是 在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黨政領導的煽動下掀起的,由此帶來的結果恐怕要比他發出 的警告嚴重得多。曾經以敢於為農民的利益講真話的王縣長現在已經被剝奪了說話 的權力,他憂心忡忡地注視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災難終於將降臨 1958年9月9日,在反右運動之後當上中共環江縣委書記的洪華在柳州地委書 記賀亦然的直接授意和極力慫恿下在環江縣放出了全國最大的糧食衛星——水稻畝 產十三萬斤! 喧天的鑼鼓把虛妄的狂熱推到了高潮。中共各級領導人在糧食問題上漫無邊 際地浮誇,為他們日後加官進爵搭設了階梯,而成千上萬的農民卻要為此付出生命 的代價。 飄揚的紅旗掩隱的地平線上,陰霾正在升起。 環江縣委向上級匯報的1958年和1959年的糧食產量,分別比實際產量高出3倍 和2倍多。而根據虛假的產量數字,上級給環江縣下達的1958年糧食徵購任務則是上 年的4.8倍! 根本沒有生產出那麼多的糧食,徵購任務如何完成呢? 1959年初,柳州地委 和環江縣委一起策劃並了實施了一連串的行動,強逼農民把賴以活命的口糧和家中 僅有的一點存糧交出來,以填補徵購糧的不足,名曰「反瞞產」。這年春天,許多 農戶斷了糧,開始有人餓死。到四、五月間,饑荒漫延,餓死的農民越來越多。 王定後來在描述1959年發生的事情時寫道︰「 8月廬山會議召開後,全國掀 起了反『右傾』和『保衛三面紅旗』運動,一場高產浮誇、高指標分配徵購任務的 狂風吹到環江縣,伴隨而來的『反瞞產運動』掀起了新的高潮。 「1959年,上級分配給環江縣的糧食總產量指標是9.6億斤,比1958年的3.3 億斤又翻了兩番,分配下來的徵購任務是貿易糧0.71億斤(折合原糧便是1億斤), 而當年環江縣實際產糧僅為 0.828億斤,將全部糧食上繳也交不出這一億斤糧食, 群眾無糧可交。」 儘管後來把徵糧任務調低了,但其數字仍然遠遠大於能上繳糧食的數字。喪 失人性的當權者變本加利,更加凶狠地催糧、逼糧,不惜以殘暴的手段置農民於死 地。 王定敘述道︰「在洪華親自蹲點的城關公社陳雙大隊的逼糧會上,連鬥帶傷 加上飢餓,竟死去13人。洪華還說,『這些人是社會主義的逃兵,死去幾個不要緊 。』」 一位開倉救濟饑民的幹部被連續批鬥不給飯吃,最後活活餓死在回家的路上 。外出逃荒要飯的農民被追捕關押,許多人死於擁擠、悶熱的私設監牢 裡。洪華在水源公社的主要幫兇根據他的指示宣佈︰「外逃人員經動員還不回來的 ,就打死算了!」 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飢餓與暴行奪去了成千上萬農民的生命。一個當年 的目擊者回憶說︰「好多農民出門找東西吃,沒走多遠就餓死了。他們倒下的地方 離民兵持槍守衛的糧倉才幾百米。 糧倉裡堆滿了糧食。那都是他們種出來的糧食啊!」 環江籠罩在恐怖中,環江的農民在人間地獄裡痛苦地呻吟、死去。 根據王定的統計,從1959年到1962年,死亡的農民至少有4萬多,其中「城關 公社的陳雙大隊,付點公社的中山大隊,馴樂公社的康寧大隊等大隊的死亡率分別 為26%、46.57%、45.5%;水源公社的龍樹屯、馴樂公社訓林大隊巖口屯兩個自然 村的村民則死光了。據對水源公社所死的1706人的情況調查,其中餓死的有1500人 ,鬥爭吊打至重傷而死的82人,當場斗死 15人,開槍打死5人,全家死絕的有9戶。 」 1995年春節,一位自治區的高級官員告訴王定,環江縣在那場災難中死去了 5萬多農民。1959年時,環江人口為17萬多,災難中死亡的人數竟佔了人口總數的近 三分之一! 時光流逝了幾十年,中共廣西區黨委、柳州地委、環江縣委的負責人及其班 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歷次運動有關的遺案也相繼了結。可是,環江大災難的真相一 直被掩蓋著。河山依舊,沉冤未雪。 痛苦與抉擇 一組浸透血淚的數字,數萬屈死農民的冤魂,一直纏繞在王定的心頭。 過去,一提起王定,人們就聯想到環江,聯想到「包產到戶」和「右 派」。再後來,在許多人的心目中,「王定與環江」的聯想又增添了新的內容。幾 十年間,跟王定熟悉的人,包括他的老同事、老上司以及這些人的子女,都知道他 有一個最大的心願︰把環江大災難的實情公之於眾,讓真相大白於天下。他們也知 道,王定為此付出了多年不懈的努力。 環江是中共建政後王定的第一個任所,是他的五個子女的出生地,也是他和 家人最初蒙難的地方。在勞改期間,在被流徙各地的歲月和後來恢復黨內工作的日 子裡,環江秀麗的山川時常在他的夢魂裡縈繞。自1949年末至1957底,他在那個多 民族的山區縣份工作了八個年頭。他瞭解那裡的農村,瞭解那些敦厚純樸的農民, 真誠地同情他們。在那篇發表於中共廣西黨代會上的著名發言裡,他就把為農民的 疾苦鳴不平的部分,作為重點安排在整個發言的首位。大災難降臨之後,環江在他 心頭的份量就更重了,以至他把向世人披露事件真相當作一項莊嚴的事業,傾盡後 半生之力去完成。 在還戴著右派帽子被管制勞改的年月裡,王定就通過不同的渠道,想方設法 瞭解那場災難發生的情況。在勞改期滿、輾轉於各地農場接受管制勞動時,他這項 個人調查的範圍就更寬了。與熟識的人特別是在環江工作過的人接觸時,他常常把 話題引到他最關心的事情上去。對有關的事件、當事人、地點、時間等,他都作詳 細的詢問,並進行反覆核對。 近三十年的時間裡,王定搜集了大量環江大災難的資料,並具書陳述。自七 十年代末起他不斷地投書中共各級黨政部門、司法機關和新聞機構,提供他個人了 解的情況,要求對環江事件進行徹底的調查,向人民公佈事實真相,依法懲辦責任 者。他還曾北上進京,直接向中共中央有關部門陳述,期望最高當局對那場慘絕人 寰的災難予以重視。可是,一次次的投書猶如石沉大海,直接面陳也受到顢頇的敷 衍。他感到迷惘,但並沒有喪失信心。 1982年,王定被調至中共廣西區黨委統戰部,次年任職整黨辦《文革大事記 》編輯組。在整黨辦的一年時間裡,他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工作,主持或參與完成了 大量文革案件的調查、記錄和文件編輯工作。他和許多人都期望,這一次共產黨能 夠通過對歷史的反思而有所改變,把那些記錄下來的令人怵目驚心的史實向世人公 布,給後來者以警示。 廣西文革期間,許多人遭受政治迫害致死,大規模慘烈的武鬥更導致了成千 上萬人的死亡。但是,對當年的暴行負有責任的當權者們,很多只受到了「黨內處 分」之類的處置,而那些記載著血淋淋歷史的《大事記》則被蓋上「機密」的印章 ,在整黨運動中使用過之後就被鎖進保險櫃裡,天日難見。與此同時,經王定和其 他許多人努力促成的有關環江事件的官方調查結果,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事件的 主要責任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依然坐在「自治區領導」的高位上。所有這一切, 與王定他們最初的期望截然相反。他感到深深的失望,陷入了痛苦的思考。在蒙難 的二十多年裡,他也曾無數次作過類似的思考,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觸動他的心 靈深處。 和許多中共高級官員一樣,青年王定是在「爭自由,爭民主」口號的感召下 投身共產黨革命的。他的第一個妻子在武裝暴動中犧牲了,當時他們剛剛結婚不久 ;戰友在他身旁倒下了,鮮血飛濺到他身上。是理想支撐著他,支撐著許多有著相 同經歷的的人。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建立一個公正、公平的社會,這就是 他們一代人的理想。為了這個理想,即使是在最艱難的歲月裡,他對共產黨的信念 也從沒動搖過。 去過王定家的人都知道,在極其簡樸的客廳裡,懸著一幀行書條幅,寫的是 鄭板橋的詩句︰「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 總關情。」這是王定到南寧工作後不久,請一位書法家為他寫的。這個條幅對他的 意義不僅在於書法的美,更在於詩中體現的一個直的官員對民眾的態度。當官要為 民作主,這裡的「作主」就是維護人民的利益。可是,這個自己曾為之出生入死的 黨,這個把「為人民服務」標榜為最高宗旨的黨,在「解放」以後,在建立「人民 政府」之後,竟以人民的名義、以黨的名義、以黨的領袖的名義奪去幾百萬人民的 生命,事後還極力封鎖視聽,對人民掩蓋真相。這個黨曾經對人民犯罪,現在依然 在對人民犯罪! 如果坐視罪證潛藏、罪犯逍遙,與同犯何異? 思考是痛及心腑的,因為它涉及自己在青年時就作出的一項人生選擇。在他 的內心,他曾無數次地自問︰當黨的利益違背了人民的利益時,你怎麼辦? 王定作出了抉擇。 掀開重重黑幕 南方的冬天有時氣溫也很低,尤其是刮起西北風的時候。碰上這樣的天氣, 王定就感覺頸和肩的骨頭隱隱作痛。多年的胃病又犯了,吃藥也不大頂事。勞改的 苦難歲月摧毀了他的健康,留下許多無法治癒的疾病。老人坐在桌前,穿著厚厚的 棉衣還是冷得厲害。他在膝上擱著一隻小火籠,以抵禦刺骨的寒冷。一部分完成的 稿子放在桌上,手邊還有更多需要核對的資料。 王定在繼續著他在三十年前開始的事業。 冬去春來,日月流轉。王定把有關環江事件的材料寫了一稿又一稿。本著「 史貴存真」的原則,他反覆核實有關情況。官方調查結果有缺漏的地方,他通過對 知情者的詢問不斷加以補充。王定和他所做的事漸漸傳揚開去,他獲得了越來越多 人的敬重。不少人還主動地向他提供情況。這期間,一份又一份紀實材料被寄往各 大新聞出版機構。 1993年,作家鄭義因八九民運遭追捕而逃亡海外,同年,記錄廣西文革災難 史的著作《紅色紀念碑》在海外出版。該書在對中共的一系列罪行進行追根溯源時 ,也描述了1959年發生在環江的大災難。這一消息讓王定感到鼓舞,同時他也意識 到,只有在國內有影響的刊物上進行披露,才能使更多的中國人看到那段歷史的真 相。 就在王定繼續為數萬農民的冤魂呼喚公理時,民眾爭取言論自由和知情權的 聲勢日益高漲,許多歷史遺案的實情陸續被曝光。目睹新聞輿論界歷年來發生的變 化,王定堅信,當局用來遮蓋罪惡的黑幕終將被徹底掀開。他還時常與人談到,希 望有一天,環江縣能建起一個大災難紀念館,讓人們永遠記住那段歷史。 1998年10月9日,中共廣東省委機關報《南方日報》的週末實驗特刊以整版的 篇幅,刊登了王定題為《狂熱及其災難》的紀實長文。幾乎與此同時,北京的中央 編譯出版社出版發行了《我親歷過的政治運動》一書,其中也收錄了王定的這篇長 文。王定在文中以確鑿的證據,詳細講述了四十年前環江大災難的前後經過。中共 當權者令人髮指的罪行,環江農民慘絕人寰的災難,深深地震撼著全中國無數讀者 的心。 那一天,王定拿著報紙走進臥室兼書房,關上門,獨自在裡面待了很久。 此後的那些日子,王定是帶著一種極其寬慰的心情度過的。他比以往花更多 的時間,與兩個年幼的孫兒、孫女共享天倫之樂。他是一個非常愛家庭的人。在那 些艱難的年月裡,他的家人和他一起吃盡了苦。他被勞改後,妻子和五個孩子成了 右派分子家屬,被趕出家門,長時間棲身於縣城街上四面透風的墟亭下。七歲的大 兒子得了瘧疾,因沒有得到及時診治而險些喪命。最小的兒子生下來後患了小兒麻 痺症,落下了殘疾。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一家人先後被流徙各地,處處遭受歧視 ,常常被人欺侮。他為自己連累了家人感到內疚,越是到了晚年,越是珍惜和家人 在一起的時光。 最後的日子 王定曾經幾次跟家人說,他想迴環江去看看。四十多年裡,他曾兩次回到環 江。第一次是在1961年底勞改期滿時,他作為「摘帽右派」被遣返原工作地。當時 環江縣人民代表大會正在召開,一些代表聽說王定回到了環江,即在會上紛紛提名 選王定當縣長。柳州地委聞報,立刻把他遣送到一個遠離環江的地方。八十年代末 ,王定第二次迴環江,這一次是應邀參加環江毛南族自治縣成立慶典。 他下榻的招待所客房裡,訪客從早到晚幾乎沒斷過。到訪的環江人中,有專 門來看望他的,更多的是來向「王縣長」介紹情況、反映問題的。這一次,他在環 江只停留了短短的幾天,沒有來得及四處走走,仔細看看。 就在王定打算再次迴環江時,病魔把他擊倒了。住進醫院後的一段時間裡, 醫生沒能給他確診——他所患的嚴重疾病太多了。最後診斷為骨癌時,已經到了晚 期。 王定的大兒子旅居丹麥,接到父親病危的通知後,多次前往中國駐丹麥使館 申請簽證回中國。使館方面一直拒絕給他簽證,理由是他曾參加過反政府活動。 王定在彌留的日子裡,在忍受全身骨骼劇痛折磨的同時,還要忍受親情橫遭 阻隔、父子無法相見的心靈創痛。直到病逝,他都沒能見上大兒子一面。 2000年7月26日12時10分,王定在南寧病逝,享年77歲。 1994年,鄭義曾把一本《紅色紀念碑》贈送給王定。作家在書的扉頁上寫道 :「謹以本書獻給為了中國人民爭取自由與解放的正義事業而奮鬥終生的王定先生。 」 (2000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