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了自由和良知 ——評毛毛的《我的父親鄧小平的「文革「歲月》 湯 本 一、「永不翻案「哪裡去了? 讀鄧小平女兒毛毛的《我的父親鄧小平的「文革」歲月》(新民晚報連載), 自然產生很多感觸、聯想、評議,將不會是一次,一篇文章就可以寫完的。 毛毛的回憶錄,給文革研究帶來新鮮資料,她的一些看法和觀點,也可成為 文革研究的一部分。但她的局限,是顯而易見的。 文化大革命研究,將成為文化大革命學,這是無疑的。很多經歷文革的海內 外中年學者專家,深度分析文化大革命或文化大革命遺留現象,針砭時弊,十分入 木。其功力,來自於作家自己的獨特思考。他們直接研讀生活本身,不虛文,不粉 飾,講真話,他們的高度的概括能力、發現能力以及感悟真理的能力,給歷史留下 見證和思考。 《我的父親鄧小平的「文革」歲月》先是留下一個巨大的政治之謎。毛澤東 為什麼在聽任四人幫,或者直接說他自己的強人意志,將劉少奇、賀龍、彭德懷、 陶鑄等等整死、餓死,獨獨留下鄧小平的活路?歷史的友情使然?也許是一個原因。 毛澤東始終對在自己的政治冒險、闖蕩生涯中,在險要關頭和自己站在一起、救助 過自己的人,即便在一段時期內,這些人不和他完全同心,在一條路線上,在整肅 鬥爭中,還是網開一面,留下「人情」。葉劍英在長征途上,冒著生命危險,向毛 澤東報告張國濤的「滅毛行動」,救了毛澤東。文化大革命初期,儘管葉劍英成了 「二月逆流」的主將,在鬥爭批判中,毛澤東還是保了他。林彪垮台,毛澤東便把 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大權交給了葉劍英,這也是葉劍英、汪東興與華國鋒合手能夠 「一舉粉碎四人幫」,逮捕毛澤東的妻子江青的重要條件。鄧小平也是如此,毛澤 東在文革前幾年完全發放工資給鄧小平,讓他在江西居住時,住在一個軍校的校長 的二樓小樓中,這都是劉少奇等人做夢想,苦苦求都求不到的。 歷史的原因外,根據一位美國中國問題專家的研究,鄧小平延誤劉少奇執意 要召開的文化大革命初期十分關鍵的一次中央全體委員會的召集,也是毛澤東在文 化大革命中刀下留鄧的原因。如此次會議召集成功,對毛澤東的權威將是沉重一擊 ,雖然依仗軍權和林彪的支持,毛澤東不會致命,但在黨內佔多數支持劉鄧。多數 中央委員支持劉鄧路線,極可能反對文化大革命,給毛澤東一個重大的反擊。 劉少奇政治上太天真,以為還有黨內民主。鄧小平早就看出毛澤東林彪合流 的要害和絕大正軍權力優勢,勢不可擋。於是鄧小平縛手待斃,使得毛澤東認為這 個「四川小老弟」對他還有餘忠和愚忠,撫今憶昔,留下一條活命之路給他。 第三個原因,也許,毛澤東當時對政治局勢的不穩定性,也「預留一手」, 也可看出毛澤東在攪動大政治浪潮的時候,百萬人喪命的同時,沒有忘記要有收局 的人。難道毛澤東自己已經感覺到自己是在搞「革命實驗」?或者「實驗性的革命」 ? 毛澤東留下鄧小平的用意,以上幾句話還是很粗糙的,但這至少可以表明, 毛澤東為什麼留下鄧小平,可以是一個很重要的文革專題的研究項目。毛澤東是一 個獨裁者。一人獨裁,文化大革中登峰造極。一人掌握黨內所有重要領導幹部的生 殺大權,陞遷大權。被監關中的鄧小平自己也沒有人權,他沒有與老朋友交往的人 權,他沒有探望自己自殺未遂慘造傷殘的兒子的鄧樸方的人權,他沒有讓在鄉下插 隊務農的女兒來探望他的人權。 毛毛的確寫出了有人性一面的鄧小平,也寫出了還有人情味的鄧小平。毛毛 認為,鄧小平在一生寫的最多的信就是在自己被監管時期,很多信,是為了子女的 而寫,毛毛和毛毛弟弟分別上了大學,就是鄧小平通過汪東興向毛澤東寫信的結果 。但是,毛毛沒有意識到,在鄧小平家庭受迫害的同時,多少個家庭遭受到迫害?他 們是沒有地方可以寫信懇求幫助的,他們的人的權利哪裡去了呢? 在迄今讀到的毛毛的《我的父親鄧小平的「文革」歲月》章節中,毛毛最大 的敗筆是隱去了一句鄧小平一生最為關鍵的話之一,這就是著名的「永不翻案」, 那是1972年8月1日,鄧小平寫信向毛澤東表示悔改之意,表示自己的錯誤,「永不 翻案」,毛澤東在1972年8月14日批示,為鄧小平復出的最重要的一個批示。但是毛 毛卻把它隱去了。事實上,時至今日,人人可以理解那個時代,鄧小平違心的也罷 ,還是鄧小平韜晦之計也罷,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鄧小平順應了那個時代的民 意。但是,毛毛不敢提這個「永不翻案」,她缺乏站在省思高度來寫鄧小平的思考 能力和精神魄力。這是令人遺憾的。 毛澤東兩次打倒鄧小平,只能說明毛澤東最後堅決篤信他的「繼續革命」理 論,他的「偉大」是不可動搖的。除了私人性的固執和自私之外,毛澤東以他的共 產烏托邦的幻想,以他的個人的「中國人民的偉大導師」,甚至「世界革命人民的 偉大領袖」的政治業績,作為他人生的終結,他不希望一個鄧小平的「整頓」,把 他的政治成就最高點給打消。毛澤東的革命實踐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毛澤東把千百 萬人的生命的毀滅,把億萬人的生命的虛擲,成就了他的「實驗性革命」的「成功 」則是人類史上的政治災難和政治悲劇。 無論是文化大革命之前,還是文化大革命中,在中國大陸的可憐的經濟發展 努力上,即便以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理論,鄧小平沒有錯,而只是做的遠遠不夠, 遠遠不能滿足億萬人民的民意。但是,文化大革命之後的大刀闊斧的改革,鄧小平 不僅做到了「永遠翻案」,而且是,大大翻了案,比翻案的程度超出十倍以上、百 倍以上的「改革」,在經濟領域、市場領域裡全面復辟資本主義。 既然,歷史上有子為父隱,當然也可以有「女為父隱」,可惜「永不翻案」 是隱不掉的。四十五歲以上的在中國大陸出生的人,都應該有這個清晰的記憶,「 傳達中央文件了,鄧小平表示永不翻案',毛主席說他綿裡藏針,人才難得。鄧小平 將復出工作。」如果,毛毛連這樣的一個基本事實都要隱瞞的話,她的作品中,還 有多少隱瞞,還有多少忌諱,還有多少「女為父隱」,人們就不得而知了。 歷史人物在歷史中所經歷的事實,所發生的行為,需要極為客觀的描述;歷史 人物在歷史的的作用,需要極為客觀的評價。史家不應拔高,也不應貶低歷史人物 。作為女兒的史家,毛毛擁有了常人所沒有的資料、親身經歷、親身感受等方面的 很大優勢,但是,如何以反省的而不是一味歌頌的,如何以在一個開放的與世界接 軌的中國時代,用以被時間證明是非的現代理性,用寬宏的時代視野,用超出今人 政治束縛的思考精神,來寫鄧小平,對於今天的毛毛來說,絕非一件易事。 筆者深信,如果,從以往的歷史災難中,毛毛產生新的探索性思考,才能使 自己的以往生活的苦難變成自己這一代人以及下一代人的寶貴精神財富。毛毛還年 輕,她還有很多機會。只有在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學術自由的天地中 ,才能寫出一個真實的鄧小平。也才能真正寫出鄧小平的成就和他的局限。 二、「永不翻案」出來了 終於,「永不翻案」出來了。 筆者在7月12日撰寫的本文第一部分《「永不翻案」哪裡去了?》指出鄧小平 之女毛毛在她的新著中沒有談到鄧小平檢查時向毛澤東表示的「永不翻案」的關鍵 詞語。而這次檢查是他第二次被打倒之後第二次復出的關鍵性檢查。筆者認為毛毛 不提這關鍵性的詞語是有意隱去此語。在此批評後,毛毛在7月17日在接受文匯報記 者訪談時,提到了「永不翻案」,訪談的準備不會是幾天,因此筆者並不認為為是 筆者的文章影響了毛毛。但是毛毛沒有在書中提到「永不翻案」,而在訪談中談到 「永不翻案」,至少是收到很多反映之後的一個回應。文章有筆誤或者筆漏,及時 糾正,這顯然是好事,可見,毛毛還是一個正視歷史事實的人,如果再版時,筆者 以為,毛毛應該而且必須把此話再加進去。 但是,毛毛的在訪談中對「永不翻案」的解釋卻很牽強,她認為「我也理解 了他為什麼說'永不翻案'——這是他對黨的信念和共產主義的信仰決定的,這絕不 是一種政治上的韜晦之術,他不計較自己的得失,也不計較黨在一時一地犯的錯。 」 顯然,毛毛還是陷於舊的政治語言和政治傳統中思考問題,或者心裡不是那 麼想,嘴上還必須那麼說,先不來評論鄧小平晚年對「黨的信念和共產主義的信仰 」究竟有什麼看法。鄧小平的「永不翻案」就是一種政治上的韜晦之術,運用得非 常之好,非常的得民心,對於老毛這樣的非我必誅」的獨裁者,只能也必須用這樣 的韜晦之術。毛毛實在沒有必要否認。再者,鄧小平先生他自己應該計較「自己的 得失」,因為他的得失,就是當時中國大陸民眾的得失,他代表改革整頓的潮流, 他代表中共黨內非毛化的相對務實開明的、糾正毛澤東災難性罪錯的趨勢。 正如李澤厚先生與劉再復先生的《告別革命》中所指出的,鴉片戰爭以來中 華民族的救亡焦慮,使得中國人飢不擇食,急性革命,延續到毛澤東的災難。 很久以來,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以來,中國人的心態常常是在「狂妄」和「謙 卑」兩個心理極端徘徊,毛澤東自己就稱自己「虎氣」與「猴氣」兼有之的人。毛 澤東的「狂妄」激發了億萬人民的「狂妄」,億萬人民的「狂妄」反過來進一步推 動毛澤東的「狂妄」。中國成了「世界革命的根據地」。這也是一個大題目,不是 一本兩本書寫的完的。中國文學、文化的「浪漫」、「現實」的雙重特性也是這種 極端心理的淵源之一。 文革中寫思想匯報,寫下入黨申請書,就是「狂妄」和「謙卑」的心理極端 的雙重結合。文化大革命結束快二十四年了,沉靜下來看,中國大陸高層領導能夠 時時把握最高管理權(不是最高決策權和最高領導權)人之中,不狂妄,也不謙卑的 人中,可能算是周恩來和鄧小平,他們時時想抓住機會,想整頓,想復辟到文革之 前,以自己的改革終止文化大革命的災難,使中國大陸老百性有喘氣的機會,能夠 過少好一點的日子。他們在西方生活過的經驗使得他們清楚的意識到中國是何等的 落後。因此,在風慶輪一案中,在中共高層算是經多識廣的鄧小平對四人幫大吹特 吹「自力更生,獨立自主」的偉大成就——一艘不滿萬噸(四捨五入才算萬噸)的海 輪《風慶輪》遠洋歸來,表現了高度的冷靜,鄧小平說:「這算什麼,我去法國留學 時所乘坐的輪船已經有三四萬噸」。四人幫把他批判成「崇洋媚外」,實質上,恰 恰是鄧小平不狂妄,冷靜理性性格的體現。事實上,在治國理念上,周鄧才是真正 的政治夥伴。毛毛寫到他們的在反擊右傾翻案風中的「盟誓」,也是機為有趣的極 有內涵的歷史實情。周恩來問鄧小平「有沒有變化?」,鄧小平堅決回答「沒有變化 「。他們知道,中國再不改革,就永遠沒有機會了。無論歷史再怎樣批判毛澤東, 毛澤東的誇張的民族主義(他也有這複雜的國際歷史因素的推動)仍然有著他存在的 歷史現實性;無論歷史再怎樣批評周恩來鄧小平,周恩來、鄧小平的愛國、救國的焦 慮通過當時罕見的理性、務實思考和政治努力表現出來(至少是在當時的中國大陸的 人中)。當然,他們這一代人身陷其中,自己看不透自己的錯誤,理所當然,下一代 人的眼光應該更為透徹。 令人惋惜的是,毛毛至今還只能在舊政治思路、舊政治術語中來寫他的父親 ,而不是從東西方政治、經濟、文化衝撞交匯的光彩中,來寫他的父親。 至於鄧小平先生「也不計較黨在一時一地犯的錯」,此語也是極不準確,應 該是毛澤東、黨以及多數中國人的犯了幾十年的錯誤的。鄧小平不僅一直十分計較 ,而且以他晚年的經濟改革、社會開放的種種艱難的努力,來表示自己對毛澤東、 中共、中國多數人民犯錯的深刻「計較」。為了有利穩定過渡,他當時高舉「毛澤 東」是富有智慧,但是他深刻地改變中國大陸,也是說明他內心的「計較」。 這種「計較」非常之好,海內外華人如果真正計較下去,從毛澤東肆無忌憚 整肅代表人民改革整頓願望的鄧小平,更深看到文革時極權的制度的禍害,也看到 獨裁政治利用人民傷害人民的實質。 真是可惜,身為鄧小平之女,由於社會局限,不僅不能把一句「永不翻案」 常人都能解釋的詞語解釋好,還不能將自己父親的智慧闡述清楚,更不要談能夠深 刻分析鄧小平改革的深刻歷史意義了,能從鄧小平的「思辯精神遺產」(朱高正語) 獲得智慧。無疑,歷史不會忘記鄧小平,但,歷史一定會超越鄧小平,中國大陸經 濟的自由,經由複雜的進程,必然會導致政治的自由。 1961年,美國的甘迺迪總統說過,「我們秉持自由的理念,這是我們自己對 自己的承諾,也是我們對別人唯一的承諾。」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總統的一句話「 誠實對於美國來說,對於個人來說,將會帶來最為有效、響亮的政策和作為。」對 於寫作者和研究者,都很有啟示意義。自由的社會條件,誠實的寫作心態,是傳記 作家最為成功的兩項基本保證。 毛毛是親身經歷父親兩次被打倒所身受的政治壓迫和生活艱困,應該懂得, 所有阻撓壓制自由思考的力量都不會長久的。不要顧忌眼前的政治局限,不要忘記 自由和良知,毛毛應該以誠實,寫出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