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台灣:統一與分裂 金 楓 正當台灣大選引起舉世矚目、台海形勢風雲突變之際,我找了幾本與台灣有 關的書來看,感到其中有兩本書很有意思,作者分別從台灣、海外的立場和大陸學 者的觀點,開啟了人們觀察台灣與大陸關係的歷史視野,特別值得向讀者推薦: 一、《發現台灣》 台灣著名的《天下》雜誌,在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候曾經出版了《發現台灣16 20——1945》的特刊,以後又應讀者的要求出版了單行本。這段台灣三百年的歷史 在書中被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大陸漢族開始向台灣移民到鴉片戰爭;第 二階段是從中國的門戶被西方列強打開以後到甲午戰爭「割開台海兩岸」;第三是 階段是台灣淪為日本殖民地的五十年。三百年前,台灣用今天的話講已經開始了「 轉口貿易」;一百五十年前,台灣已經贏得了多項「世界第一」;一百年前,台灣 已經成為中國最進步的地方。該書以「追尋台灣三百年政經發展史為經,探討國家 現代化的條件為緯」,幫助讀者重拾台灣的記憶。 著名歷史學家余英時為該書寫了題為「海洋中國的尖端——台灣」的序言, 他指出,從中國史更長遠的角度去看,三百多年來台灣一直扮演著海洋中國的尖端 角色。他並舉例指出,台灣的發展史並不僅僅從十七世紀初才開始,其中有些因素 甚至必須上溯到一千五、六百年以前。漢末從內陸向延海移民此起彼伏,經濟發展 到明朝出現了公開鼓吹海外貿易的情形,直至鄭芝龍、鄭成功父子建立了海上政權 。「我們必須從十六世紀中國向海外發展的那股巨大的動力中去認識當時中國人『 發現台灣』的歷史意義。」由於滿清王朝比後期的明代帶著更濃厚的內陸傾向,海 洋中國的發展在十七、十八世紀受到了嚴重的政治阻撓。歷史有時是非常奇詭的, 近三、四百年來,中國內陸取向的政權雖然千方百計阻撓著海洋中國的成長,但傳 統的內陸文化,特別是家族組織和勤勞節儉的工作倫理,卻是中國人海外發展的主 要的精神憑藉。東南亞華僑社會的出現和成長以及台灣的移民史都提供了生動的見 證。脫離了內陸的政治羈絆,中國的傳統文化反而能在新的經濟領域中,發揮得更 為暢快。 雖然該書敘事到1945年止,但余英時認為,台灣真正成為海洋中國的尖端則 是最近四十多年的事,「內陸取向的大陸政權再也沒有力量阻止海洋中國的前進步 伐了。不但如此,我們還有理由相信,海洋中國的尖端已大有助於扭轉內陸政權的 原有取向;八十年代以後,中國大陸也不得不轉變為海洋取向了。」三百多年來台 灣發展的實踐證明,文化和經濟的力量是比較長久而深刻的,而政治的力量是比較 短暫和浮淺的。 台灣總統李登輝讀了該書以後說,「生活在台灣的人,不能不知道台灣的歷 史。」台灣聞人林懷民稱「這部筆調溫暖的台灣史,翔實如新聞,婉轉如小說,是 各級學校必備的教科書。」大陸流亡作家蘇曉康則評論該書,「以從未有過的獨特 視角,展示了這片婆娑之洋上被湮沒的蔚藍色。」 該書的主編殷凡表示,河流有方向,就因為它有源頭;知道自己從那裡來, 才曉得要往那裡去。瞭解歷史,並不是要背負過去,而是為了向前走時,能夠無後 顧之憂,可以走得更踏實,更坦然。我們的祖先一直處於身不由己的漩渦裡,我們 這一代--在台灣的中國人,雖然無法選擇過去,卻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這是我 們的幸運。《發現台灣》只是一個嘗試「打開歷史,走出未來」的初步探索。 二、《統一與分裂》 最近在因特網的「春夏自由評論」上讀到一本很有意思的書,這是中國大陸 的上海歷史學家葛劍雄在一九九一年撰寫的《統一與分裂》。作者對《三國演義》 有一段話「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印象極深。但也有疑問:從秦朝到清 朝這二千年間,雖然確實時分時合,但未必都是分合的循環:至於分了多久才能合 ,合了多久又要分,就更難說了。 在世界歷史上,中國並不是最古老的國家;在今天的世界上,中國也不是領土 最大的國家;但是中國卻在世界史上擁用獨一無二的地位。中國至遲在商代已經建 立了國家,時間大約在公元前16世紀。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建立起一個疆 域遼闊的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從此,儘管也出現過內亂、分裂、民族戰爭和改朝 換代,但是以漢族(華夏族)為主體的多民族政權實體不僅始終存在,而且統一的 疆域範圍越來越廣,最終凝聚為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國家,並在18世紀中葉形成 了中國的極盛疆域。原蘇聯的領土是2240萬平方公里,為中國領土的兩倍多, 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才最終形成。領土面積略超過中國的加拿大和僅次於中國 的美國,它們的歷史都只有二百多年,而它們的領土定形的時間就更短了。因此, 在今天世界上領土最大的幾個國家中,中國是唯一擁有歷史悠久的穩定疆域的國家 。 作者設問:這歷史悠久的統一,究竟是我們寶貴的遺產,還是我們必須卸去的 包袱?在第一章「昔日的天下觀」,作者對一些約定俗成、廣泛流行的觀念提出了 質疑。對「如果只有中文」、「長城的價值」、「炎黃子孫」等等,提出了批判或 表達了獨到的見解。第二章「分與合」,探討了「歷史上的中國」、「中國」的擴 大和變化、分合大勢等,作者提出,如果以歷史上中國最大的疆域為範圍,統一的 時間是八十一年。如果把基本恢復前代的疆域、維持中原地區的和平安定作為標準 ,統一的時間是九百五十年。這九百五十年中有若干年,嚴格說是不能算統一的, 如東漢的中期、明崇禎後期等。 如果以秦始皇滅六國的公元前二二一年至清亡的一 九一一年為計算階段,第一標準的統一時間占總數的百分之四,第二標準的統一時 間占總數的百分之四十五。如果從有比較確切紀年的西周共和(公元前841年) 算起,前者約佔百分之三,後者約佔百分之三十五。 為什麼以上計算出來的統一時間要比傳統的說法短得多呢?一個重要的原因 是對統一的解釋標準不同,或者說對統一的含義有不同的理解。第三章作者分析確 定了「分合的標準」。「由於中原地區長期處於經濟和文化上的領先地位,所以占 有中原地區的政權一般都具有比較完善的制度和比較先進的文明,對周邊的政權和 民族會有很大的吸引力。這些政權學習中原的文化、技藝,模仿中原王朝的政治制 度,甚至完全接受漢族文化,也是毫不奇怪的。但如果因此就認為這些政權就是中 原王朝的一部分,或者說這些國家就被中原王朝統一了,那就完全不符合歷史事實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日本、朝鮮、越南三國。 作者在「赫赫武功與統一」一節中提到,「《隋書.煬帝紀》記載了大業六 年(610年)擊流求(台灣)的具體成果是「獻俘七千餘口」;而同書的《東夷 傳》所說僅「擄其男子數千人」。這些史料只能證明當時的大陸政權還沒有統治到 台灣,而且對台灣的情況也瞭解甚少,所以才會貿然出兵,去幹那種擄掠人口的蠢 事。 至於分裂,是對統一而言的,如果沒有統一,也就談不上分裂。已經統一了 的政權變成幾個,或原來屬於該政權的一部分脫離了,獨立了,可以稱為分裂。但 從來就存在的、不屬於該政權的地區或政權就談不上是什麼分裂。但是,無論是中 國的地域概念,還是中原王朝的疆域,總的趨勢是逐漸擴大的,但不同時期有不同 的變化,這些變化就不是用統一和分裂這樣簡單而絕對的劃分所能歸納的。他列舉 了「合中之分」、「分中之合」、「分中之分」等分裂的形式。他認為「每一個政 權有它自身存在的條件,有自己發展和消亡的過程。當它還沒有可能與其他地區、 其他政權結合或被消滅之前,它的存在和發展無疑是合理的。它本來就沒有從屬於 某一政權,當然也就無分裂可言。」 他以台灣為例,引證考古文獻,提出早在三國時期「台灣的土著民族已經建 立了自己的政權,有了初期的國家形式。」只是由於以後的有關記載過於簡略,當 地民族又沒有留下文字記錄,我們對島上地方政權的發展過程還無法瞭解。他還對 有人以明朝時曾在福建同安縣設立澎湖巡檢司,便認為這是大陸政權管轄台灣的開 始提出了異議,「這顯然是出於單純的推理」。 以作者在書中確立的分合標準,我們就可以取得這樣的共識: 公元前221 年以前,中國處於分治狀態,經過了一二千年的發展,到秦時建立了以中原為中心 、華夏為主幹的集權政權,但同時還存在著其他自治政權。此後有九百多年的時間 ,存在著一個以秦朝的疆域為基礎的中原政權,其版圖時有盈縮;其餘時間則分裂 為若干個政權;但自治政權始終存在。中國真正的統一是在1759年實現的,持 續了81年。對中國而言,分裂、分治的時間是主要的,統一的時間是非常短暫的 。對中原王朝而言,統一的時間略少於分裂時間。但在元朝之前分裂時間多於統一 時間,元朝以後則基本上是統一的。 昔日的天下的歷史完全證明:在統一政權中產生的消極因素和社會弊病的根 源並不是統一本身,更不是統一帶來的和平安寧和經濟繁榮,而是政治制度,或者 說是用什麼制度來實現統一,如何統一,統一到什麼程度。同樣,分裂社會中存在 的積極因素也不是分裂本身帶來的,更不是戰爭和破壞所能造成的,而是衝擊、消 弱了舊制度的結果,是外力迫使中央集權制度暫時或局部解體的副產品。 作者身居大陸,能夠如此理性的討論這一涉及國家結構與體制的重大敏感問 題,實在罕見,尤其在北京發動對台灣的新一波威嚇以後,再來讀這本書,就更感 到特別清新。如該書作者所言「儘管我們討論的是昔日的天下,但面向的無疑是未 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