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二十世紀 ──我的北京十天 (英國) 楊 煉 1999年12月22日: 中午從倫敦飛抵北京,第一次使用「首都機場新樓」,銀灰色九十年代風格 ,寬敞漂亮,與七十年代建造的老樓構成鮮明對比。但我熟悉的「長龍」猶在:海 關的護照檢查口仍然太少,數百乘客中外混雜,排隊等待,無可奈何。 出機場上路,天空亮藍,遠山清晰,一付記憶中北京冬天的典型景色。問出 租車司機,得知第一是前幾天大風,吹走了污染;第二因時間已近「世紀新年」, 一些污染嚴重的工廠被勒令暫時停產,以保證新年慶典的風光。「平時灰濛濛整天 大霧,」司機說。 友友的母親家住北京天壇東門附近。她三八年之前參加革命,現享受付部級 離休待遇。一見面,寒暄幾句,就抱怨今天人們對無職無權的離休老幹部的冷淡。 確實,一年多以前回國時已壞了的抽水馬桶,至今未修,每次用過後,得提水沖洗 。順便一提,在中國期間,很少見誰家的馬桶沒有毛病。 夜,須蓋雙層被子,忘了北京人家裡的暖氣如此之弱。 1999年12月23日: 零下十二度。據說這是二十年來北京最冷的白天。 早起,急於看看北京,與弟媳等逛有名的紅橋市場和秀水街市場。兩處都是 私人憑執照擺攤的市場(過去叫「黑市」),規模極大:紅橋市場上下四層樓,剛 安裝了防火系統。秀水街市場縱橫幾條街,露天經營,一杯熱水暖手,買者賣者都 很辛苦。但貨物的吸引力極大:海水養殖的珍珠項鏈,一米半長,顆顆又大又圓, 非常美麗,僅賣240人民幣(約27美元);而做工很好的仿西方名牌服裝,滿 目GIORGIO ARMANI、GUCCI、VERSACE、CHRISTIAN DIOR、CHANEL等等,一件只賣人民幣50-100元(5-10美元) 之間。假名牌的皮包、手袋,以人造革模仿真皮,價格卻只有原作的十幾分之一。 賣主幾乎清一色是「有五塊錢賺頭就賣」的浙江人,因為沒人能跟他們競爭。買主 則以西方旅遊者為多,更常見俄國、東歐來的批發商販(北京人稱「大鼻頭二道販 子」),買者中文之生硬,正配賣者英語之簡陋。中國人問價的很多,掏錢買貨的 卻少。「生意太難做,」小販說:「誰都攥著錢不花,預防將來有什麼麻煩!」 1999年12月24日: 午,上次歸國認識的L女士驅車來接,赴光熙路一北京家常菜飯館。滿屋傳 統風格裝修,紅木傢俱。顧客進屋出門,跑堂們均齊呼:「來啦,三位!」「送客 ,三位!」笑容可掬,禮貌周到,當然是職業性微笑,但歷歷在目的,是十餘年前 ,國有制下著名可怕的服務員「冷面」,商業競爭帶來的變化之快,真恍若隔世。 L女士生長於寧夏,曾徒步旅行西部許多地方,數年前來北京,以自由撰稿 為生。她剛出版了散文集《西部的憂鬱》。此書屬於「新青年叢書」──名稱來自 「五四運動」時著名的啟蒙雜誌──全叢書共五本,作者都是六十年代出生。其中 余傑被稱為當今最具批判性的大學生作家。隨手翻開他的書,一眼看到他對目前極 暢銷的散文家余秋雨的批評:指出成天教導別人「面對歷史」的余秋雨,其實正拼 命迴避自己文革中作為「宣傳打手」的歷史。揭露可謂一針見血。此叢書全由個體 書商S君運作:從組稿,到向國家出版社買書號(書號仍由國家統一控制,但官方 出版社可把自己的書號賣給私人書商,以此「創收」。一個書號的普通價格為人民 幣15000元左右。出一本書或一套叢書都需一個書號,因此書商為降低成本, 多喜歡出版叢書),然後印刷,直至在報刊上組織評論(如不是朋友,每篇須付給 評論家1000人民幣)。 晚,W女士派車來接,赴通縣她的家宴。通縣在京東十五公里左右,原來總 覺得遠在外地,現走高速公路,僅十來分鐘可達。W女士的「木真了」時裝,創造 性地更新中國傳統服裝語言,為國內最成功的名牌時裝之一,三年前起步,現在全 國已有三十多家專賣店。 晚餐極豐富。見諸多詩友;及若干集居此地的藝術家,西郊的「圓明園藝術 村」(俗稱「西村」)被查封後,他們搬到東郊的通縣,建起「東村」;又有在澳 大利亞流亡時的朋友L君,當年一同「洋插隊」,此刻在「自己的外國」重聚,感 慨萬端。大醉,夜留宿W家。 1999年12月25日: 與藝術家Y君談我為南韓「光州藝術雙年展」所寫的文章《偽造的成功及其 他》。Y君告之看過、並很喜歡友友的美術評論《誰玩誰?》,令我們十分驚喜, 因該文九二年發表於海外中國民運刊物《北京之春》。Y君說是朋友自國外輾轉帶 來。 應W女士之邀,參觀她設在通縣的服裝工廠。「木真了」為純私人企業。W 的父親,從軍隊退休後任「木真了」服裝工廠廠長。兩座樓的工廠,廠房面積兩千 多平方米,僱傭三百多人,大部份是外地青年女工。車間按工作程序分為電腦設計 、剪裁、手工縫製、檢驗等等。在銷售科,遇到西安來的銷售員,說這個月西安一 地的銷售額已超過了二十萬元人民幣:「因為貨好嘛,要不是我和W女士熟,簡直 就搶不到!」 下午,在北京燕莎商城「木真了」展銷專櫃,見500元左右一件的「木真 了」服裝,買主絡繹不絕。據說在這裡展銷的第一天,營業額就達60000餘元 。令人不解的是,這些時裝明顯超前於普遍生活水準,連買了一件無袖夜禮服的德 國記者也說:「找不到機會穿它。」那買「木真了」的中國白領們,到哪兒穿它們 呢? 迄今,成功的「木真了」,卻仍是中國傳統經營:靠人們口傳眼觀擴大影響 ,卻既沒有圖錄也不拍電視短片做廣告。這使它很難跨出中國國界。雖然,中國著 名女演員鞏俐將穿著它,去下屆柏林電影節當主席。 正談這個題目,經營影視中心的L君來電話,聽說要拍「木真了」的時裝電 視短片,連呼:「好主意!」 晚餐,與BBC的H、南德時報駐北京記者S等聚於日壇公園內的「羲和雅 居」。餐後到S家小飲。他住的「迪陽公寓」,內部複式二層,遠跳北京夜景,為 中外混居的高級商品公寓,誰有錢都可以買,2000美元一平方米,只收美元。 保安、車庫、衛生服務,都按國外水準,一應俱全。可惜,上樓參觀時赫然發現, 剛建好幾年的房子,牆已經裂了。 1999年12月26日: 作家出版社T君、書商S君、作家L女士來談友友長篇小說。S君,西安市 人,樣子憨厚,但對出版事務精通。因不瞭解友友作品,詢問很仔細,特別關於: 一,小說是否好看(即可讀性,與市場直接相關)?二:會不會惹政治麻煩?書商 與出版社的關係是:出版社既要賣書號掙錢,又得對以自己出版社「名義」出的書 負政治責任。在錢與丟官失業之間,當然後者更重要。如果一本書有了麻煩──最 糟是被查禁,次之被點名批評──出版社重則停業整頓,領導換人;輕則被減少書 號配額,那等於減少收入和經濟制裁。而書商與出版社的合作關係也到此為止,這 是雙方都竭力避免的。因此,當S君聽說友友小說中有一個細節,關於文革時一個 女孩對掛在公共浴室中的毛主席像的性心理反感,他特別關注。既覺得是一個好「 賣點」(性、政治),又怕出事兒。S君堅持先讀書稿,再最後決定。 晚抱病赴書商D飯局。九四年,D冒險出版友友與我關於國外流亡生活的書 《人景.鬼話》,多年不見,格外親切。D剛又冒一險,出版了《新詩三百首》, 與過去官方編選詩集的原則完全不同,這部詩集中的作品全由詩人們投票選出。他 也很想再出版我們的書。同席作家A,已故著名詩人之子,自己既寫暢銷小說,又 是北京地下古董市場上的活躍商人。 飯後同赴北京藝術圈的據點「忙蜂」酒吧,見詩人老友M、Z等。因今天是 週日,來人特多:重逢八九年我被禁詩集的編輯W君、封面美術設計師W君、行為 藝術家M君等等。更晚,大連房地產商、詩歌愛好者和贊助者(他剛給國內幾位詩 人每人贈送了一台最新型價值數萬元的的電腦)W君來,對我以「大哥」相稱,晤 談甚歡。時酒吧內已醉態紛呈。未幾,詩人Z突然用酒瓶砸向某編輯,頓時額角鮮 血淋漓,亂作一團。原來安靜飲酒談話的九十年代氣氛,突然返回了我熟悉的八十 年代。後更有台灣人不知為何,拔刀與大陸人打鬥,流血更多。有人笑稱:回到四 十年代「內戰」了。 1999年12月27日: L女士來接,赴海澱「國林風」書店,參加「新青年叢書」首髮式。此為近 年興起的書刊促銷方式:由出版者與書店合辦,廣邀文化界名人和傳媒機構,先研 討,再作者簽名售書,然後傳媒大肆宣傳,造成更廣泛的市場效應──術語叫「炒 」。此法開始頗有效,但後來書書皆「炒」,現在已信用大降。不過因「國林風」 是京城著名的私營文化書店,緊鄰北京大學,讀者群更知識化、更嚴肅,加上這次 首發的叢書名稱「新青年」,直接喚起人們對「五四」以來各啟蒙學生運動(當然 包括「六四」)的回憶,所以觀眾十分踴躍。書店設在地下一層,佈置與西方書店 相似:採取完全開架式(這在以偷書為時尚的文革後期簡直不可想像)。我們到達 時,已聚集了近二百人,團團圍住書店裡端的長桌。首髮式由以思想開放著稱、現 被「暫時停刊」的《方法》雜誌主編主持。先由五位發言人,分別談叢書中的五本 書。我生平從未參加過此類活動,卻被要求第一個談《西部的憂鬱》──L寫她在 西部長大和經歷的故事。我談到她書中描寫的家人之間樸素的愛:她的母親,幾乎 是文盲,僅憑直覺為生存搏鬥和保護孩子們,卻顯示出完整豐富的人性和常識。相 比之下,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人追趕過各種時髦理論,結果不僅沒使中國現代化, 反而落到孩子批鬥父母、夫妻互相揭發、朋友間落井下石的地步──一個世紀後, 甚至喪失了原來最基本的道德水準和「常識的能力」──努力到了零下!我之後的 發言者,均為國內著名的自由派知識份子(許多名字曾見於不久前熱鬧一時的「自 由主義」和「新左」之爭),不少言論確實大膽:如北京大學的R君,上來就批評 叢書作者之一余傑不該為別人題辭,因為「那是愚蠢如李鵬才幹的事!」又談到「 法輪功」:「我不是法輪功成員,可我仍捍衛人有信仰自由的權利!」關於政府建 國五十週年慶典的揮霍:「那都是下崗工人們的錢!」等等,每點到要害,觀眾都 掌聲雷動。我聽著,恍惚中真不知身在何處!因在病中,我告辭先走,有記者和觀 眾追出,要求採訪和簽名,對重見消失已久的我十分驚喜。出了「國林風」,熱烈 的聲音言猶在耳,撲面而來的卻又是那一個熙熙攘攘、麻木不仁的現實,且因為與 剛才的反差之大而加倍沉重。究竟是中國政治真容納了更多的聲音、或者這其實正 是知識份子的一種「手淫」:滿足於以言詞的發瀉遮掩行動的無能?誰能回答? 下午休息。看電視新聞:中國1999年全年稅收逾一萬億人民幣。一個大 數兒。但慶祝五十週年的「國慶」工程就花了9000億──一個官方慶典,花掉 全國全年稅收的百分之九十!這在西方簡直無法想像!納稅者是否會否把這兩個數 字連在一起? 晚,北京青年報名體育記者、前詩人D,設計了全套節目:先宴請於「婦女 活動中心」(婦女聯合會);後又赴酒吧街上的「VOGUE」酒吧喝酒跳舞,整 晚消費超過3500人民幣(約400美元),都由D付。這遠不像他說的月收入 10000元的生活水平。八十年代那個到處「蹭飯」的地下詩人在哪兒呢? 重逢「九十年代作家」L君,談起他工作的某出版社,一字評語:「黑!」 1999年12月28日: 上午,「文化時報」記者X來,作長篇採訪,據說將用「武俠小說」(!) 手法寫我在國外的經歷。談二小時後,「中國新聞週刊」記者J又來,再作一採訪 。此雜誌頗有趣:印刷極精,圖片、文字亦講究,每期分A政治、B文化、C特輯 ,上期特輯關於幾乎與新版一百元人民幣同時出現的大量假幣。但細讀政治版,漂 亮外觀下,內容仍受限於官方口徑。看來與他們想要辦成的中國「時代週刊」,距 離還遠。 中午BBC記者H約請到外交公寓,作關於北京城市建築的採訪,卻在門口 被衛兵攔住,因為我沒帶我的新西蘭護照(又沒有一張大鼻子的「護照臉」),而 中國公民不准隨便進外交公寓。在國外住久了,忘了中國的規矩。 下午到紅橋北裡,訪老作家Y和K。原來約定的,臨出發打電話卻沒人接, 只有冒險踐約前去。找到地址,防盜門緊鎖。敲了又有人應。原來Y君被反鎖在內 。他把鑰匙從窗口扔下,我從外面開門進去。八十五歲的Y,本身就是一部活歷史 :三十年代的青年「現代派」作家,滿懷理想投奔共產黨,之後幾十年盡心竭力為 黨宣傳,當過文藝高官,打過別人「反革命」,卻又用寫作兒童文學保存著一點「 自我」,直到文革中自己被打倒,才有了真正冷靜反省的機會。他自己曾說:「我 在政治和文學上都劃了一個圓,最後回到了二十歲的起點。」八十年代,北京現代 文學青年群中,他算一個最老的成員。八九年他參加了簽名要求釋放魏京生,之後 很久沒有消息。多年沒見,Y頭腦敏捷依舊,詢問海外他認識的中國作家狀況極詳 細。他身體尚可,只腿有毛病,行動不便。真正可悲的,是他的妻子K,我們曾尊 稱為「阿姨」的詩歌老編輯,現在患了嚴重的被迫害妄想狂,每天想像有人要害她 。這十幾年,Y的精力全花在了照顧K身上,以至他自己構思中的回憶錄,至今動 不了手。K今天出去,全無消息到現在未歸,卻把Y反鎖在屋裡。Y只有苦笑:「 一個細節。」我能說什麼呢?一個時代的縮影? 晚,影視中心L君在家設宴。重見眾多舊識:八三年在藏北高原同睡一鋪土 炕的詩人W,現已混到了北京市委付秘書長的高位(人稱「直升飛機幹部」);八 九「六四」後曾鋃鐺入獄的G,數年後又當上了某雜誌的付主編;因在天安門廣場 朗誦詩,和我們一起流亡新西蘭的X,還在悉尼開出租車;寫了《超限戰》一書引 起海外大嘩的Q,聲稱:「其實就幾個搞民運的中國人瞎吵吵,替老外操心。」… …談起二十世紀的中國,每個人都認為「革命」兩個字害人不淺,弄到現在走投無 路,還得返回資本主義。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可中國之不幸,在一開始「民主」 與「民族」就糾纏不清:四億漢人怎能同意讓五百萬滿人「君主立憲」?今天的問 題是:到底中國社會的實質是什麼?這是一切改變的起點。但它顯然無法直接在西 方歷史中找到對應。有人建議:「還不如中國人和江澤民做筆買賣,他給中國真正 的立憲,中國人給他當個空頭皇帝──沒有退休年齡,還代代相傳!」眾皆呼妙, 甚至開玩笑要建「民主君」黨:回到二十世紀初,從頭開始「改良」。可惜,歷史 不是玩具。 我肯定在座的沒有一個人還相信「共產主義」(雖然不乏共產黨員),那是 什麼把他們和這個政權連在一起? 1999年12月29日: 中午,想出去走走,先想去圓明園廢墟「懷舊」,後又決定與T君去他剛分 的房子──在西三旗,我文革中插隊之處。坐出租車,經三環上京昌(昌平)高速 ,二十餘分鐘後到達,才發現:他的新居正在我曾「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地頭上, 步行五分鐘,就是我難忘的社會大學黃土南店。問出租車司機,這兒離城僅10. 5公里,近得難以想像,當年完全可以每天收工後騎車回家!但那時此地的荒涼和 兩個月回家一次的規定,卻把距離大大拉長了。T住新建的「育新小區」,屬照顧 教師的低價商品房,每平米2000元人民幣。他是單位分房,不必付錢。但這個 社會主義的好處,已到了盡頭:國家的「住房改革」,決定今後不再繼續公房制, 所有住房都必須私人購買。這對大部份工薪階層構成極大壓力(這也是為什麼,盡 管目前銀行一再減息、且加收利息稅──「擠錢入市」──但人們仍寧肯存錢,畢 竟買遮風擋雨的房子最重要)。這方面,T幸運地趕上了末班車:這一室一廳的單 元雖不大,但免費而得,將來只需付很少錢即可「公轉私」。剛剛離婚的他,正認 真裝修小窩:「終於有個自己的地方安靜安靜了。」他說,襯著滿屋刺耳的電鋸聲 、鑽機聲、刨子錘子聲,整體設計的固定式傢俱(包括電腦桌),正由外地包工隊 加緊施工。 我是不是該告訴T:離他家一分鐘路之處,文革中曾活埋過十九個人,僅僅 因為他們是地富的親戚? 從T家出來,搭乘一位農民的「黑車」(無照出租車),趕去黃土南店。我 還依稀能找到去村子的路,但到了村邊,卻大吃一驚:整個村子成了一片廢墟。荒 草和殘雪間,處處斷壁殘垣。原來縱貫全村的大道,現在竟已無影無蹤。車子只能 沿村邊繞行,幸虧司機是本地人,還能指出一些我記得的地點:池塘已經填平,可 那棵老樹還在;「知青宿舍」已拆毀,卻仍剩兩堵半土坯牆(初戀還記憶猶新呢! );當年被稱為「大鐵架子」的高壓電線,已顯得又舊又小,我就在它下面,學過 人對土地既愛又恨的「課程」;我抬棺材走去墓地的黃土路哪兒去了呢?滿眼荒涼 中,根本無處可尋……司機說:整座村子的地皮,已賣給了房地產開發商。只因村 民不滿鄉政府對1.5億人民幣現金的分配,阻攔平整土地,才荒棄至今。不過, 協議已經達成,至遲明年三月,就將動工建樓,水泥地面將覆蓋住所有的記憶。自 從一九七七年我和村幹部鬧翻,逃離這村子,這是我第二次返回。我還清清楚楚地 記得,第一次是在一九八二年的冬天,一個黃昏,也是先在圓明園散步,而後突然 湧起一個願望,跳上公共汽車,進村時天已黑透,我誰也沒找,只摸到住過三年的 宿舍,從窗戶的破玻璃望進去,土炕、草蓆、紙糊的頂棚熟悉依舊,藉著雪光,牆 上突出一塊白影子,我的小狗被民兵連長殺死後,它的狗皮曾釘在那兒……此刻, 我忽然意識到,我站在一個歷史的終結處。一個不知已存在了幾千百年的村莊、和 一種古老的生活方式,將到此為止。那其中,也包含了我在此留下的短短三年。 1999年12月30日: 晨起,看電視新聞:宣判四名「法輪功」地區組織負責人。罪狀為法輪功被 宣佈為「邪教」後,拒不改悔,繼續組織練功等等。諷刺的是,這四個「罪犯」, 挺胸昂首,大義凜然,充滿為信仰獻身的氣概──正像官方宣傳中「共產黨英雄」 的形像。 再到L女士家,見書商S,他已請人讀了友友的新長篇小說,且評價甚高, 因此急於與友友簽訂合同。最後談妥的條件:S付27500元人民幣「買斷」。 先付訂金5000元;找到出版社(出版社審稿通過並賣給書號)後,再付100 00元;最後,書印出時全部付清。合同簽字。S仍表示憂慮:這將是他做的第一 本小說,據說現在文學類書極難做,讀者只對政治、時事類作品有興趣,或者是純 消遣類。他希望出書時能得到我們全力支持,那意思是:找朋友們廣做宣傳。 可惜,一月初我不在北京。S告之,那時全國私營書商將集聚北京,舉行自 己的訂貨會(書展)。方式是:找一個大飯店,每個書商租一個房間,擺出自己出 版的作品,互相交易。因為目前中國官方的出版、發行系統已基本被淘汰,書商的 能力無遠弗屆,所以每次北京書商訂貨會都是盛況。誰在如此有效地組織這樣的活 動?運作社會主義國家內一個純粹資本主義的系統?實在值得一看! 下午,原甘肅詩人、現在北京辦電腦雜誌的C來。八八年一別後歷盡滄桑, 除托人帶過一信,幾乎全無消息。但一見即談起「六四」,談起當年她如何掩護天 安門逃出的通緝犯。我還記得,在國外遇到被她掩護過的L,一聽他說掩護者的名 字,我脫口而出:「你找對人了!」十年過去,那一幕記憶猶新。C的雜誌屬科技 類,每期一本附兩張軟盤,價格20元。銷售對像為十五-二十歲的「電腦一代」 。在今天「網吧」、「網友」遍佈的中國大城市,E-MAIL、INTERNE T早已淘汰了人際間的傳統接觸方式。聽說我至今仍用鋼筆寫作,而且不知怎麼用 E-MAIL,C不禁大笑:「下次回來,帶一部筆記本電腦,我幫你裝好全套附 件,回倫敦插上就用吧。」 晚,有文壇第一「大腕」之稱的商人兼詩人L請客。此人剛以控股方式買下 湖南有上千年歷史的岳麓書院,和有名的岳麓出版社,聽朋友T說:報刊攤上一半 雜誌都是他的。我到北京中醫醫院門口等,卻沒想到旁邊停的一輛黑色大奔馳,就 是來接的專車。L宅是佔地兩千多平方米,原為軍閥張作霖的北京公館,依稀可見 當年的氣派:有主房、花園、假山、花廳、球房等等,可惜裝修品味和質量都不甚 高,花園裡一段假長城,更不對路。但T極熱情,給我們介紹他的幾個「大手筆」 :邀三千餘專家重新評注的《中國傳世藏書》,自先秦諸子起,直到二十世紀上半 葉的現代,囊括數百部精美裝幀的名著,每套售12000美元,首批幾千套一舉 售罄;剛剛出版的《西方百部名著》:全英文,自柏拉圖到傅柯精選,綠布封面燙 銀字,每套5000元人民幣,首版也已賣完。兩套書主要都是私人購買收藏。T 家牆上有大幅朱熔基與T的合影。 1999年12月31日: 二十世紀最後一天,在中國度過,對我這個特殊「老外」來說意義非凡。 上午在友友母親家,與她從蘭州回來探親的大哥談話。他四十年代出生,現 已近退休年齡,屬四九年後最沒受過「現代化教育」的一代。他退休後將只拿現工 資的百分之七十,戶口又在外地,到北京另找工作,知識結構已太老舊。他家四個 兄弟姐妹,下面三個都或出了國、或在與國際貿易有關的中國企業工作,因此友友 母親最擔憂的仍是這個老大。也許因此,他滿嘴怪話──中國當代的口頭文學── :「工資發一半,領導有『皇冠』;工資發不了,領導買『藍鳥』;工資發不齊, 領導坐『奧迪』……」(三者都是進口豪華汽車)。 下午兩點,因書商D力邀,赴西單圖書城,參加《新詩三百首》簽名售書。 久別重逢老詩人N、詩評家X、W、C、T、詩人X、J、W等等。因為私營書商 極少涉足詩集,來採訪的傳媒頗多。北京電視台、北京各報刊及外地一些文學報刊 ,多把關注點集中於「商業與文化」、「詩在當今社會中的位置和意義」上。由於 D事前已在許多報刊登出廣告,來人很多:「我會背這裡很多詩,」「上大學時已 在讀你們的作品了,」不絕於耳。當詩人們接受採訪,不在簽字台前,讀者寧可持 書等候。圖書城的工作人員說:這在簽名售書式上頗為少見。整個活動近兩小時, 共售出《新詩三百首》二百餘套(每套三冊,共45元)。 詩人W贈他編輯的《中國詩歌九十年代備忘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年版。收入「六四」至今幾十篇重要詩論詩評,及詩歌活動大事記、詩歌詞語註釋 等,頗具資料性。此書出版的潛台辭為不久前國內詩歌界的「南、北」之爭:南方 詩人以「民間」、「口語」為標榜,對北方(北京)詩人宣揚的「知識份子寫作」 發難──批評北方詩人依附「權力話語」。讀W的此書序言,則反擊南方詩人名為 談詩,實質正在於權力爭奪。令人痛感半世紀以來權力思維方式的污染之深,雖詩 界不能避免。最可惜的是,在這樣的「爭論」中,被漏掉的也恰恰是詩。 京-津高速很好,開得快只須四十分鐘,可從天津出口到我父親家,不到二 十公里又開了一小時。天津全無北京吃喝玩樂的靡爛色彩,卻一片灰暗破敗。街道 冷落淒涼,新年前夕也未見多少節日氣氛。司機說,都是因為天津原國營大工廠密 集,所以現在下崗工人太多,不少人家每月僅200多元,餬口不易,還過什麼節 !「紅富士蘋果北京十塊錢三斤,這兒十塊錢四斤都沒人買。」他說:「當年是工 人階級老大,現在國家一變,又一腳把工人踢開。給它賣了一輩子命,到頭來還是 犧牲品。什麼玩意兒!」 我曾設想過各種方式度過這個「世紀新年」,後來,還是回到最樸素的一個 :在中國家裡,和父親一起。過去十多年,失去了太多與他「相濡以沫」的機會( 莊子有時太浪漫了點兒)。這個所有人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仍只是個象徵性的彌 補。我常說,二十世紀中國人的生活中,充滿了太多的「不得不」,多到說得、活 得都自然而然。至少,突然切入我履歷的流亡生涯(不倫不類的「新西蘭公民」) ,已使我一生逃不脫荒誕。 所幸,經商忙得要死的老弟,這次也抽空同來。我們和父親及他的女友一家 ,到預先訂好的餐廳吃年夜飯。從400元到800元一個的包間,雖在天津,也 已訂完。我從歐洲遠道扛去的兩瓶紅酒,給晚餐增色不少。包間裡有電視,可以邊 吃邊看新年晚會的電視轉播。今年,北京中央電視台首次把特派記者從悉尼、巴黎 、倫敦、紐約等地發回的報導,穿插進自己二十四小時不停的新年節目播出。因此 ,中國不少觀眾通霄不睡,等著看悉尼海港大橋上的焰火、倫敦的「千年輪」等等 。但中國官方的慶祝節目,仍充滿政治宣傳的老一套:江澤民祝辭、黨和國家領導 人集體露面、「中華世紀壇」(模仿古代皇帝「祭天地」的天壇、地壇)、「中華 世紀鍾」(延續數千年帝國大典的「鑄鍾」傳統)、零下十幾度的寒流中,衣衫鮮 艷而單薄的人們(包括孩子)載歌載舞……不久前的澳門「回歸」,當然是一大主 題。頻頻出現的「台灣」二字,指出「祖國統一」的下一個目標。豪華的排場、盡 情的鋪張、對「太平盛世」的著意渲染(各台正爭相播出電視劇《貞觀之治》,講 唐朝開國皇帝李世民的賢明統治──我爸爸說:這不就是指江澤民嗎?),與下崗 工人聚居的天津比較,顯得既諷刺又遙遠。 飯後回到父親家,度過二十世紀最後幾分鐘。電視節目還在繼續,而我們談 著自己家過去幾十年的經歷。父親出身於極富有的漢族商人加滿蒙貴族家庭,天主 教的輔仁大學畢業後,二十歲不到,就與「剝削家庭」決裂,投奔共產革命。之後 的一生,只是目睹自己早年的夢想一步步破滅。他的明智,在於有意識地退出那個 瘋狂的時代:從外交官到大學、從「老革命」教授到開會公開睡覺的「落後份子」 。我評價:「你一生最大地成功正在於你的一事無成。」這至少給他晚年的內心平 靜。但現實卻仍動盪:老幹部的退休金也趕不上物價飛漲,雖有我姐姐和弟弟的「 贊助」,我爸還得考慮自力更生:他經過兩年多在股市上「付學費」,希望今年終 於可以開始賺錢。「但你不覺得,從你當年背叛有錢的家庭到現在,是白白轉了一 圈嗎?」我問。爸對此唯有報以苦笑:「只能想想還有比我更慘的人們吧。」 新年的鐘聲敲響,至少對中國人而言,二十世紀可算過去了! 一秒鐘後,紀元數字就將有一個全新的寫法。可那真會是一個「新的」世紀 嗎?□ (2000年2月6日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