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決不是孤立 程 默 作為對20世紀的中國影響最大的政治人物,毛澤東的歷史地位是所有關心國 事的中國人所無法迴避的。如今把毛澤東的烏托邦共產主義公社說成大有深意的制 度創新大概只能引起相聲演員的興趣,於是很多毛主義的辯護士提出一個新的命題 :毛是對抗西方強權的鬥士、中國民族利益的偉大捍衛者。因此在一個國際資本和 西方文化的霸權耀武揚威的時代,尤其是在「五·八」炸館事件之後,毛的幽靈又 不但重新堂而皇之地在既憤懣不平而又無可奈何的部分中國人中遊蕩,甚至還被用 來反襯當今政治領袖的軟弱。所謂「毛澤東時代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的感慨就 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 毛澤東的名字之所以能和中國民族主義情緒聯繫在一起,是因為官方媒體一直在 散佈一個缺乏歷史根據的說法:是毛澤東領導的中國革命使得中國贏得了主權和獨 立。換句話說,經過近百年半殖民地的歷史,中國直到1949年才成為一個獨立的國 家。更形象地說,是從毛澤東1949年10月一日在天安門上那一聲吆喝開始,中國神 話般地一夜之間獨立了。 這種說法之所以沒有根據,是因為它不符合簡單明瞭的歷史事實。 中國早就獨立了 首先,中國擺脫半殖民地的處境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從晚清的改革、革 命,到五四運動和後來的國民革命、抗日戰爭、廢除不平等條約、中國在抗戰中和 西方強國至少在形式上被列為戰勝法西斯的主要盟國,經過了半個多世紀的艱苦努 力,有許許多多的社會階層、政黨、團體和無數政治觀點相互歧異的個人為此作出 了犧牲。這是整個民族的歷史努力,這筆帳決不能記在某一個政黨、更不能記在某 一個領袖頭上。所謂1949年10月1日「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和「一唱雄雞天下白」都 是不過是中共「開天闢地」的政治神話的一部分。 其次,中國的獨立不但 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這個過程在1949年以前就已就完成了。毛澤東給中國帶來 的是社會主義制度,而並不是民族獨立。要說清楚這個問題,一個最簡單的事例就 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中國不但是主要戰勝國,加入對日本的受降和清算,而 且是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在形式和程序上享有和美、蘇、英、法相 等的權力。如果說當時中國不是獨立國家,那不要說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甚至 可能連加入聯合國的資格都沒有(除非它是英聯邦的主要成員或蘇聯的烏克蘭和白 俄羅斯,那是大國妥協的結果)。因此,歷史事實是二次大戰後中國不但是一個主 權獨立的國家,得到了國際社會的承認,而且具有了只有極少數大國才擁有的影響 國際政治的特權,鴉片戰爭以來任人欺負的局面到1945年八月結束,而決不是1949 年十月。要是官方的法學家能找到根據說中國1949年以前不獨立,那他除非把所有 判斷一個國家是否獨立的公認國際標準都統統推翻。中國共產黨當然有理由說中國 自它掌權以來社會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天翻地覆的變化,但說1949年以前中國根本就 不獨立,連國家的資格都沒有,這未免也太離譜了。 當然,說一個國家獨立和在形式上與列強之列,並不意味著它必然擁有強大 的國際地位,它獲得了影響國際政治的特權也並不意味著它能充分利用這種特權, 還要看它自己是否擁有和這種特權相稱的實力。不但如此,事實上它很有可能由於 歷史的原因仍然在政治和經濟上處於某種依附地位。但這和國家不獨立完全是性質 不同的兩個問題。我們還應該看到,所謂依附性在一個大國主宰或者操縱國際政治 的時代是許多獨立國家的命運,例如二次大戰後,除了美蘇兩強,所有其他國家, 不要說第三世界國家,就連英法在內,都不得不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依靠某一方 。 因此以中國當時「依附」於美國來證明中國的不獨立是毫無歷史常識的說法 。一直到今天,中國在國際經濟體系中相對於西方國家不仍然處於劣勢和金融、技 術上的依附地位嗎?過去用來論證中國是半殖民地的很多事例(如外國人和外國資 本在中國的特權),在今天的中國不仍然隨處可見嗎?中國經濟今天對西方的依賴 程度難道是1949年以前可以相比的嗎?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中國如今在國際社會 上唯一有影響力(當然核武器除外)的東西不仍然是那個「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舊 中國」留給它的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嗎? 一個更有說服力的例證是:中國官方一直在法理上不承認香港和澳門是殖民 地,說它們不過是先被侵佔、後根據外交條約租借去的,其主權從來就保持在中國 手上,出讓的只是治權。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也正是這個道理使得香港和澳門問題 的解決不受聯合國非殖民化委員會的干預,完全由中國政府和英、葡談判解決,用 中共自己的話說,叫做「避免了港澳問題的複雜化」。那麼人們不禁要問:如果港 澳都不算殖民地的話,那麼1949年以前的中國大陸又有什麼理由說不獨立呢?為什 麼在港澳問題上頭腦如此清醒,在對大陸1949年以前獨立與否的問題上卻如此裝糊 塗呢? 孤立決不是獨立 然而,最重要的是,毛澤東時代的中國所經歷的決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獨立, 而先是一邊倒,然後是10多年的孤立。一邊倒是變相的殖民地化,而孤立更不是獨 立。孤立給民族帶來的損害也決不亞於殖民地。中國人民不但沒有理由感謝毛澤東 給他們帶來的「獨立」,反而應該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一個政黨、一個領袖,究竟 有沒有理由和權力剝奪一個民族對外全面交往的權利? 簡單回顧一下歷史有助於認清這個問題。國民黨時期中國雖然在國際體系中 傾向於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但畢竟和蘇聯保持友好關係和正常的外交關係,中 國能夠同時參考兩種社會體系的長短處,和世界上絕大多數獨立國家保持正常的往 來,政府並不能控制民間的對外交往。中國人要出國在政府這一方面不存在什麼障 礙,連中共的許多外交和技術幹部都是在這種和外界自由交流的情況下出國深造的 。那些為中國後來國防科技立下大功的科學家,不都是在這種自由的氣氛下在美國 和西方學習的嗎?因此,1949年以前,中國對世界是開放的,世界對中國也是開放 的。我們今天不但應該看到這種開放對中國發展的重要性,更要認識到一個常識: 對世界開放是一個獨立民族的基本權利,它決不是某個黨派恩賜的,也不可以被它 任意剝奪。 但從1949年開始,中國實行的是一邊倒的外交政策。不但如此,國內的各種 制度,甚至建築式樣都全盤照搬蘇聯。那些振振有詞批判全盤西化的人大概忘記了 中國從來就沒有過全盤西化,倒是被實實在在地全盤蘇化過。 全盤蘇化的直接後果 是:中國被剝奪了和至少在經濟和技術的意義上代表世界先進潮流的西方社會正常 交流的機會。雖然外交史專家們可能會爭論說當時中共和美國都有發展關係的願望 ,是冷戰的大環境使得這種願望不可能成為現實。但筆者相信,凡是認真讀過毛澤 東《新民主主義論》和《論人民民主專政》的人,凡是承認中共的革命就是不斷地 激進化,直到和世界革命的老大哥都鬧得你死我活的人,都會懷疑毛澤東是一個有 誠意和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全面打交道的人。就筆者而言,外交史上零零 碎碎的接觸並不能改變對以毛澤東的意志為主導的中國共產主義運動本質的判斷: 這個政治運動一旦掌權,就不可能是一個願意和西方發展關係的政權。 全盤蘇化的更深遠的後果是:中國在政治權力的強制下建立起了一套不但妨 礙社會經濟發展,而且和中國傳統文化格格不入的政治經濟制度。如果說判斷一個 國家在多大程度上是殖民地的標準之一,是看它是否拋棄了自己的歷史文化和制度 特點,照搬外國模式的話,那麼,毛澤東時代(尤其是大躍進以前,即毛澤東「探 索」自己的道路之前)倒不折不扣是蘇聯的殖民地。 50年代的一邊倒給中國帶來的消極後果是顯而易見的,但那畢竟還算是有一 扇窗口,我們還算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活法。然而我們今天從披露的史料中 知道,其實毛澤東很早就對這唯一的窗口也表示不滿了。於是從50年代末到70年代 中期(70年代早期中美恢復接觸並不是兩個民族之間的交往,僅僅是政府間戰略利 益的需要),中國人完全被毛澤東關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裡,相互之間整得 死去活來,和外界完全隔絕,最嚴重時連象徵性的對外使節都撤了回來。 也許有人會說:50和60年代,中國不是和一些西方國家,如英法等,有不同 程度的外交關係嗎?這裡必須說明的是:完全受政府控制的、人員不能自由來往的 、文化交流處於極其有限狀態的「外交關係」和自由開放的國與國之間的交流完全 不是一回事。請注意這裡所說的「完全受政府控制的」這個概念。我們現在已經認 識到1949年以後,中國民間社會被剝奪了自由發展的機會,但也許很多人還沒有意 識到在同樣的程度上,政府壟斷了這個社會對外交往的所有機會,除了政府的外交 、外貿部門,和所謂「對外友協」,中國人作為個人沒有任何渠道和外界取得聯繫 ,甚至和國外的親友通信聯繫都必須通過政府有關部門,收聽外國廣播可以導致下 獄,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國人不知道「護照」是什麼東西,他們連在國內自由遷徙的 權利都沒有,遑論出國?這些都說明所謂外交關係的存在對於這個社會中的絕大多 數人來說是毫無實際意義的。 我們難道能把這段歷史驕傲地稱作獨立嗎?任何神經正常的人會認為它是獨 立嗎?對外開放是一個民族不可剝奪的權利 。請思考這樣一個常識:一個離群索居 、拒絕與外界交往的人,人們能認為這是一種「人格獨立」的表現嗎?人格的獨立 只存在於和社會以及他人充分交往中,只有生活在群體中才成其為人。這就是為什 麼魯賓遜也要有個星期五作伴的道理。被長期關在鐵盒子裡、剝奪了對外交往權的 人談不到什麼人格的獨立。同理,國家的獨立也表現在這個國家是國際社會一分子 ,它的角色、特點和自主性——一句話,所有體現其主權的東西——都必須在與國 際社會的交流中才能產生並得到承認。 如果父母親出於自己的好惡或者利益,把子女終日關在家裡不准許外出或者 上學,顯然會被送上法庭並被剝奪監護和教育子女的權力,為什麼?因為每個人都 有和外界交流並在這種交流中發展和完善自己的權利。在現代社會中這是一個公認 的人權。父母親決不能以家庭以外有種種不安全或壞人為理由拒絕讓子女走向社會 。 如果連血親關係都不足能構成把子女關在家中,禁止對外交往的理由或權威 ,那麼一個執政黨及其領袖又有什麼資格封閉國家呢?如果這種封閉發生了,並導 致了嚴重的後果,——這個民族不但在這種封閉中受盡自我摧殘,而且在經濟和技 術上更為落後,還形成最畸型的對外心理,嚴重影響到以後我國際社會的正常交往 ——這個民族即使可以大度到不再追究執政黨及其領袖把自己弄得如果畸形的責任 ,也總不至於再去讚美那段被關在鐵盒子裡,相互之間往死裡整的年代,並把它的 毛病看成是珍貴的「獨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