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法輪功興起的社會與心理根源 龔小夏 法輪功這多半年先是在中國後來在全世界一鬧,將中國的三類人推到了尷尬 的地位上。 第一類人是共產黨的統治者。共產黨歷來以善於控制人民著稱,尤其是善於 防止人民在共產黨的整個權力系統之外另外成立組織。自從共產黨掌權以來,成立 「反動組織」便一直是政治罪中最嚴重的罪名。而法輪功卻在共產黨的眼皮底下, 幾年之內忽然發展成為有可能比共產黨人數還要多的組織。而且法輪功組織用一次 又一次前赴後繼、組織完善的示威性行動來證明了其組織機構的嚴密及其成員的忠 誠。恐怕共產黨自己也被這麼個突如其來的現象弄得一時間不知所措、在相應對策 上無所適從。 第二類人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在缺乏強大而統一的宗教教會勢力的中國,儒 家知識分子有擔當人民精神領袖的傳統。在最近的二十年裡,中國各派知識分子, 無論其立場是左還是右,都在極力設法影響普通民眾。然而,法輪功卻以簡單、缺 乏邏輯、甚至談不上是理論的說法,吸引了數千萬的民眾,令許多社會責任感強烈 的知識分子感到既可笑,又悲哀。 第三類人是中國民主運動人士。多年以來,中國的民主運動一直在鍥而不捨 地試圖發動人民,反抗專制,爭取民主與自由。可是,除了幾次非常短暫的群眾性 抗議運動之外,民主運動至今還是一小批人的運動。而法輪功不但在非常短的時間 裡發動起了名副其實的群眾性抗爭,而且他們的成員所表現出來的堅定信念與犧牲 精神,的確令內鬥不已的民主運動汗顏不止。 看來,法輪功作為一種准宗教的力量,對目前中國大陸存在的各種政治理念 與政治勢力都提出了挑戰。 法輪功到底有什麼樣的吸引力?它吸引了一些什麼樣的人參加?參加的人為 什麼會如此投入?這些問題日益引起人們的關注。 不久前在國內的一份電子網絡雜誌《藍鬼快訊》(http://www.peopledail y.com/cn/allsages)上,康曉光撰文論述了法輪功的幾種社會心理功能。文章認 為,法輪功滿足了部分人民對信仰、交往、安全、正義的需要。作者對交往與安全 這兩個方面有比較透徹的分析。他指出,人們通過參加法輪功組織,在團體中實現 了社會交往的需要。而因為這種需要在缺乏結社自由的中國長期受到壓制,法輪功 便更容易獲得發展。同時,法輪功還通過給自己的成員創造了相互幫助的機會,為 他們提供了家庭與政府所不能提供的社會保障,從而滿足了成員對安全的需要。不 過,作者與不少中國知識分子一樣,看來贊成下令將法輪功定性為邪教,雖然他將 法輪功興起的原因歸結為政府對結社的壓制以及在社會保障方面的失敗。他說:「 古今中外的歷史一再證明,打擊正教的結果就是邪教氾濫,壓制政黨社團的結果就 是黑社會猖獗。」他認為,政府通過壓制結社自由,「為法輪功之類的組織消滅天 然競爭對手,從而是為其發展掃清道路。」 但是,對於法輪功如何滿足其成員在信仰與正義的需要—這兩種需要其實是 相互關聯的方面,作者的分析似乎有相當的欠缺。事實上,這也是令很多人困惑的 主要問題。讀過李洪志那本《轉法輪》的人,特別是人文社會科學方面的知識分子 ,大都表示這本小冊子非但邏輯混亂,而且往往不知所云。在法輪功組織散發出來 的文章與傳單中,甚至往往摻雜了大量帶有共產黨味道的語言。許多人奇怪,這些 不明不白、大雜燴式的教義,為什麼對法輪功數千萬的成員有那麼大的吸引力呢? 在我看來,法輪功對人們的精神吸引力,或者說,對人們信仰需要的滿足, 關鍵之處在一個「忍」字。 法輪功的口號「真、善、忍」是中國人熟悉的口號「真、善、美」的改裝。 但事實上真、善、忍所屬於的範疇是不一樣的。真善表達的,是人們對社會的整體 與個體的理想與嚮往,而忍則是一種行為規範。真與善都是不可挑戰的,但卻也是 很難具體測量的;忍卻不然。有人會認為忍是美德,有人卻不這麼看;有人願意忍 ,有人卻不願意;有人忍得了,有人想忍也做不到;有人忍的程度高,有人忍的程 度有限。總之,忍作為一種行為規範,是非常有爭議,不一定為每個人在理念上所 接受的。 不過,法輪功所說的忍,和人們一般意義上知道的忍、忍受,有著非常微妙 的區別。 說到忍,中國人恐怕不能說不熟悉。在共產黨的制度底下,中國人需要忍的 地方太多了——需要忍受壓迫、貧困、腐敗、專制,需要忍受上級的專橫、領導的 無能、官員的貪婪,還有諸如父母的干預、兒女的背叛、丈夫的窩囊、老婆的嘮叨 、鄰里的閒話,等等等等。在最壞的那些年頭,例如大躍進與文革時代裡,中國人 還要忍受造成死人無數的大規模饑荒與政治恐怖。曾經經歷過那些苦難的中國人, 往往會感歎道:我們中國人可真是能忍啊! 那麼,中國人忍受力到底有沒有限度,或者說,有什麼樣的限度呢? 忍受力本身具有極大的主觀性與彈性。有些在特定條件下人們能夠忍受的東 西,在另外一些條件下便絕對不可忍受。比如說起大躍進或文革,在當初忍受饑荒 或政治恐怖時,許多人甚至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正在忍受著某種痛苦與壓迫,有的人 甚至還覺得那是些「陽光燦爛」的日子。可是到現在,如果叫中國人再去忍受那種 日子,恐怕絕大部分人再也無法做到了。 是什麼支撐著人們去忍受一些在他人看來簡直無法忍受的苦難呢?信仰或信 念恐怕是最重要的因素。當人們相信他們所忍受的痛苦是了為某個崇高的目的的時 候,他們的忍受力便有可能達到難以想像的高度。信仰賦予苦難以意義。當信仰強 烈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人們甚至追求苦難以實現生命的意義。經歷過宗教狂熱或共 產黨統治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如果我們認真追究下去,到底是先有信仰還先有苦難,卻成了個雞生 蛋蛋生雞一般弄不清楚的問題。人們究竟是因為有了信仰之後才能夠忍受苦難呢, 還是因為不得不忍受苦難而尋求信仰的支持?事實上,社會心理學研究的結果告訴 我們,人類在許多嚴酷的環境中,為了求得精神的支柱,往往轉而信仰甚至崇拜某 些意識形態、事物、或者個人。在毫無選擇、 毫無希望的情形下,他們甚至會信仰 與崇拜造成他們的苦難的根源——例如戰火中的德國人去崇拜希特勒,血腥恐怖之 中的蘇聯人崇拜斯大林,飢餓中的中國人去崇拜毛澤東。憑藉著信仰、崇拜那些號 稱代表了人類前途的專制制度,人們能夠從本來是毫無道理的苦難中幻想出那麼一 點意義來。否則,清醒地知道那深重的苦難本來可以避免,本來就毫無意義,人們 的日子豈不是太難過了麼?二十世紀專制制度的大批信仰者與崇拜者恐怕多數是這 樣造成的。 如果說,在專制制度下信仰支持著人們對苦難的忍受力,那麼,在專制那層 虛幻的光茫消退之後,在信仰發生危機的時候,人們的忍受力便也開始不斷降低。 環境不見得比原來嚴酷,甚至很有可能比原來要有相當的改善,可是忍受苦難哪怕 是比原來輕微的苦難,卻因為失去了其意義而變得加倍地困難。八十年代以來中國 社會裡出現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情況。這時候,人們在越來越難以忍受卻不得不忍受 的現實而前,開始以犬儒主義的態度去說服自己:忍受本身便是一種美德。八十年 代末,印著大大的「忍」的文化衫在中國城市裡大先其道,說明了這樣一種信念開 始出現。 法輪功就在這個時候在中國社會裡誕生了。 法輪功主張「真、善、忍」。在實踐中,一個「忍」字為「真、善」定了位 。真、善是幾乎每個人、每個黨派,包括掌握著政權、做著壞事的共產黨都要標榜 的,但是在法輪功的教義裡,能「忍」的一方才有「真、善」的資格。誰需要忍? 自然是無官無權的小人物;誰用不著忍?當然是有權有勢的政府或大人物。忍字令 小人物成了真、善的化身,同時將權力推到了真、善的對立面。 對於小人物的平民百姓來說,一個「忍」字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新的意義。 他們過去在權勢的淫威之下打掉門牙和血吞去忍的那口氣,如今突然變成了他們的 美德。忍,不再是忍氣吞聲的卑微,而成了居高臨下的寬容。被動的忍變成了主動 的忍。忍字令弱者在精神上成為強者。在這裡,我們看到了魯迅筆下的阿Q的精神 形態。 因此,一個「忍」字將大批社會的弱者結合到了法輪功的麾下。這些人平 日固然難得參與政治性的抗議運動,但到了法輪功裡,卻往往能表現出比政治抗議 運動中的異見分子更團結、更勇敢。當局對他們越是鎮壓、越是迫害,他們個人便 越接近法輪功的理想美德—忍。換句話說,也就是政府強迫他們去忍受的苦難越多 ,他們作為法輪功的信徒也就在道德上越接近完美。是以,法輪功抗議活動在全國 上前赴後繼此起彼伏,令當局頭疼不已。 不過,法輪功的忍卻並不是無條件、無止境的。法輪功所面臨的有三方面的 選擇:一)是否忍受政府對法輪功權利,包括其存在的權利的方面剝奪?二)還是 在堅持自己權利的情況下忍受政府的壓制而不積極反抗?三)亦或是堅持權利、反 抗壓制,但忍受反抗所帶來的鎮壓後果? 顯然,法輪功組織的整體表現表明,他們並不願意忍受權利被剝奪,否則也 就沒有法輪功這回事了。所以,他們如今面對政府的鎮壓所說的「忍」,不過是要 忍受反抗所帶來的鎮壓而已。到了這個層面上,法輪功的反抗活動與其他類型的抗 議活動也就沒有太大的差別了。 中國政府對法輪功的恐懼並非沒有道理。法輪功不僅在共產黨之外成功地形 成了龐大組織,而且以其簡單而平民化的教義奪去了共產黨意識形態在大批普通人 中的合法性。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便沒有法輪功,共產黨意識形態的合法性在今天 這個腐敗橫行的社會中到底還剩下多少?法輪功不過是填補了一點真空罷了。 而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必須瞭解的是,他們以自己的理論或邏輯去和法輪功 爭辯,無異於與風車開戰。無論他們的理論有多麼高深,邏輯有多麼嚴謹,在填補 普通人的精神需要、為普通人生活帶來意義的這方面,他們是不可能與法輪功競爭 的。這大約也意味著中國的知識分子到了從傳統的社會精神領袖地位轉到現代的邊 緣性社會批評者的角色上來的時候。 同樣,中國的民主運動並不需要去羨慕法輪功組織群眾的能力。民主運動不 僅是對專制政權的積極的抗爭運動,而且是訴諸於理性的運動。煽動群眾的情緒不 是、也不應該是這場運動的主要目標與手段,而「忍」字體現出來的精神勝利方式 ,也不應該被民主運動接受為道德的標誌。 說到底,中國人有句老話,「忍」字是「心字頭上一把刀」。法輪功的教義 固然能夠一時間將「忍」幻化為美德, 但是人們終究還是會感到忍氣吞聲並不是一 件令人高興的事情。恐怕法輪功也不能長久地將人們心上那把刀子懸著多久不讓它 落下來,人們無論他們是否信仰法輪功或別的什麼功,總會從心裡感覺到難忍的疼 痛。 到那個時候,人們就會說: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