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觀察朱熔基 (北京) 田 南 大約一年之前,朱熔基在人大政協會議瀟灑作完報告,進而出訪美國,在中 國政治舞台上聲望日隆,也引起了一些把他視為「中國的戈爾巴喬夫」的人士們種 種過分的期望。然而,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中美關係冷卻,隨之而來的一系 列變動,使得朱熔基的聲音一度幾乎消失,人們對他的期待也被打上了種種問號。 冬去春來又一年。在萬物甦醒的季節,朱熔基似乎也在以他特有的動作向外界表明 ,他仍然是值得世人繼續觀察和關注的中國政壇上的一個重要人物。 政府工作報告中沒有提及「三個如果」 二月二十一日,中國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和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聯名發表了 「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的白皮書。平心而論,這個一萬一千多字的官樣文 章並沒有什麼新鮮的內容。引起大家注意的是第三部分「中國政府堅決捍衛一個中 國原則」中第二節中的一段話:「但是,如果出現台灣被以任何名義從中國分割出 去的重大事變,如果出現外國侵佔台灣,如果台灣當局無限期地拒絕通過談判和平 解決兩岸統一問題,中國政府只能被迫採取一切可能的斷然措施,來維護中國的主 權和領土完整,完成中國的統一大業。」這就是被簡稱為「三個如果」的新提法。 其中作為中共動武的條件的第三個「如果」是以往沒有提出過的新內容。 十多天之後,三月五日朱熔基在人大政協會議上作政府工作報告,在報告的 第九部分「促進祖國和平統一大業」中專門闡述台灣問題。在如同「白皮書」一樣 講述了「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八項主張」之後,也講了反對「台獨」和 「兩國論」的話,但是沒有提到三個「如果」,也沒有單獨提到作為「白皮書」新 創造的第三個「如果」,而只是講了一通加強交流往來和發展經貿關係的話。而在 同一天,江澤民在人大政協的小組會上則重申了被朱總理政府工作報告遺漏了的三 個「如果」。這確實是耐人尋味的現象。 「白皮書」是國務院的兩個專門機構發表的,而政府工作報告是代表國務院 的,誰更具有權威性,公眾很清楚。據知情者稱,在政府工作報告討論定稿的時候 有人提出在對台政策上與「白皮書」的提法「銜接」、「吻合」的問題。朱熔基則 以政府工作報告應當比職能部門的文件「更原則」為理由,沒有同意將「三個如果 」的新創造寫入報告中。至於在這個問題上朱熔基與江澤民有沒有分歧,則不得而 知。但是有一點大致可以肯定,朱熔基歷來不很贊成動輒就對台灣用武力威嚇的鷹 派態度。 提出黨委負責人不要兼職人大 至少可以追溯到去年十二月,朱熔基就在政治體制改革方面提出了尖銳的意 見。當時他以國務院的名義就政治體制改革提出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幹部制度和 組織體制,包括幹部終身制、幹部的任用和選舉制度問題。這些都是組織方面的敏 感問題。今年春節前夕,朱熔基在國務院國務會議上更加明確指出「政治體制改革 並沒有停止。」他說從十四大以來,這始終是政治局議事日程的一個主題;但他又 坦率表示,政治改革的進展「較為令人失望」。主要是「現行體制上的阻力」,更 多的是「人的認識、觀念、思維的阻力」。這裡的「人」所指又是誰?人們應當有豐 富的想像空間。 朱熔基主導的國務院黨組還曾提出一份關於政治體制和幹部體制改革方面的 建議:其主要內容是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不再兼任同級人大主任;省、市、自治 區的人大主任也不擔任黨委委員、常委,這樣就把黨與人大,與議會分割開來。更 重要的是,一些從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和省、市長,自治區主席離任後的老干 部,「不適宜再任人大主任」,而這正是中國官僚體制這麼多年來的傳統做法。國 務院的建議還明白指出,這種做法「也不適於中央一級」,也就是說,李鵬從國務 院退下之後擔任人大委員長的模式也不合適,應當改革。國務院的政治體制改革建 議還包括「省、市、自治區黨、政、人大第一把手不適宜在本地區的黨、政、人大 崗位上擔任二屆以上」;還要「建立對總理、人大委員長人選的年齡限制」。這種 做法一旦付諸實現,對黨內保守勢力的打擊,對年輕少壯派的扶植作用是可想而知 的。 據有關人士稱,國務院建議方案中的部分內容已經在中共政治局中通過。不 過在政治局表決時,李鵬等人投了棄權票。 認為共產黨要承擔制度弊病的責任 現在在北京和全國各地流傳著朱熔基最近也是最精彩的講話,就是他一月二 十七日在中南海主持黨外人士座談會上說的。這次會議是例行的中共在人大政協召 開前夕聽取民主黨派人士對政府工作報告的意見。與會者有「民革」中央主席何魯 麗、「民建」中央主席成思危、「民進」中央主席許嘉羅、致公黨主席羅豪才、九 三學社中央主席吳階平、「台盟」中央主席張克輝和全國工商聯主席經叔平等。朱 熔基講話之後,各民主黨派都作了內部傳達,反響十分強烈,以致於中共中央書記 處和中共中央辦公廳不得不出面澄清,稱民主黨派「在傳達時有偏向」,「有錯誤 理解,有不完整、斷章取議地引用」。高層領導對此十分緊張,讓李瑞環、王兆國 到各民主黨派中央吹風,要求對朱熔基的講話從「積極的、有利於社會、政治穩定 、有利於黨的領導」等方面去理解,不要對社會主義制度、對共產黨執政的領導地 位、對新中國五十年來的成績和主流予以否定。哪麼朱熔基究竟說了些什麼,引起 如此風波呢? 自稱受中共中央和「澤民同志」委託的朱熔基在這次會上一開始就對一貫對 共產黨歌功頌德的弊病作了嚴厲的批評。他說現在請民主黨派人士來「還是形式的 一套」,而民主黨派對對共產黨的工作和方針政策歷來都是「給予一百分的」,「 還少不了要對共產黨歌功頌德,」這已經「形成慣例」。朱熔基說當他聽到這些歌 功頌德的話的時候,覺得自己作為聽眾以及覺得說這些話的民主黨派人士「都不自 在,都有愧於良知,更有愧於所擔任的職務」。如果要說「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 ,哪麼朱熔基認為自己一定不合格,「可能只能考到二十分」,完全不及民主黨派 人士的「一百分」。 朱熔基重申了鄧小平一九七七年復出時候強調的兩點意見:政治體制的改革和 黨組織機制的改革;要以法治國,不搞人治,這是中國的前途。朱熔基話鋒一轉, 說現行政治制度、政治體制「的確是弊病嚴重」,「最典型的是形式主義的東西太 多,空洞的、假的、不實的東西太多,老一套的、說教的、陳舊的東西太多,歷史 積壓下來有待解決、未解決、未處理好的問題太多」。正因為這樣,老百姓、各民 主黨派、工商聯和無黨派人士對黨和政府的意見、怨氣、指責聲,甚至反對聲,「 怎麼會少呢?」朱熔基指出,「社會主義制度弊病的嚴重的程度已到到了要窒息國 家發展和進步的境地」。而這個責任「當然要由執政的共產黨來承擔。」所以要求 「從現在起,來個改革、轉變」。朱熔基還說:「共產黨常常講,自己是一個先進 的黨,代表最廣泛的人民利益,共產黨是最講認真、求真務實的,共產黨的胸襟是 最寬廣的。」但是這些評價要要由老百姓作,由各民主黨派來作「才是真的,否則 又有什麼意義呢?」朱熔基還說:「共產黨要革自己的命,要自我改革,是個艱巨 的、痛苦的過程,也可能過不了這一關。」 鼓動民主黨派監督共產黨執政 朱熔基挑戰一黨專政的言論中最厲害的也許是讓民主黨派「監督共產黨執政 」。他說:「我贊成讓各民主黨派辦報,有條件的話,也辦廣播、辦電視,和共產 黨在展開競爭中合作,又可以來監督共產黨執政。這不會動搖共產黨的領導地位的 。」他表示還贊成各民主黨派在地區、政府部門、企業、學校發展黨員,成立基層 組織,認為「這對國家發展,邁向民主、繁榮、強大的中國,是個正確的方向。」 朱熔基還說:「民主黨派人士、非共產黨員,只要有才能、有崇高的事業心、有基 礎、人民支持,完全可以在政府機構擔任副總理、省長、人大主任、市長的。現行 憲法對此並沒有限制,那麼,為什麼不能?現在,在省級政府、正廳(局)長一職 ,都要由共產黨員擔任,這就不是一個正常的情況。要問我,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我也答不好。」朱熔基還說他手上有調查材料,證明在不少地方和政府部門中間, 共產黨領導幹部的民意基礎遠遠低於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這不是一道命令、 某領導做一下工作就能改變的局面。」 朱熔基講話中的局限性當然也十分明顯,不過總的來說,在中共高層領導人 物中,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令老百姓可以激起一點興奮心情的話語了。當然,在 中國畸形的政治環境中生活很久的人,不會就朱熔基這樣幾句內部「右派言論」作 出什麼非分之想,也不會推出什麼重大的結論,但是,有不同聲音總是好事,有期 待也總比沒有期待要好一些。就此而言,繼續觀察朱熔基是很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