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救我的丈夫宋永毅 姚曉華 聖誕節前夕,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我從北京得到我丈夫宋永毅 在被北京市安全局關押了四個多月之後正式逮捕的通知,罪名是「為境外收買非法 提供情報」。這一通知如同晴空霹靂,使我身心俱焚。我完全沒有想到,中國安全 機關竟然不顧事實和各方面人士的呼籲,硬要把一個大冤獄加到宋永毅的頭上。 一、宋永毅是一位嚴肅的學者,文革研究是合法學術研究 我丈夫宋永毅是美國Dickinson College學者、教師、圖書館員,今年五十歲 。一九八九年留學美國之前,曾在上海任大學中文系教職多年,著有《文學中的愛 情問題》(一九八五年六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與劉緒原合著)、《老捨與中 國文化觀念》(一九八八年七月由上海學林出版社出版)、《老捨早期創作與中國 社會》(一九八七年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等甚有影響的學術著作,在中國現代 文學研究領域享有相當的聲譽。一九八九年六月來到美國後,他在University of Colorado 、Penn state University 、Indiana University留學期間,孜孜不倦地 鑽研東西方比較文學和圖書信息管理學發表了數量質量皆不乏的英文學術論文。一 九九五年春,他獲雙碩士學位並到大學圖書館任職後,把十年文革作為自己的研究 對象,做了大量的嚴肅認真的資料考證工作,並在一九九七年由香港田園書屋出版 了《文化大革命與它的異端思潮》和在香港中文大學的《21世紀》雜誌上發表了 該書的序言,一九九八年由美國哈佛大學出版了他與同事孫大進合著的英文工具書 《The Cultural Revolution:A Bibliography 1966-1996》。宋永毅在對文革的研 究中,完全排除任何情緒化的因素,而以學者平和冷靜的態度對待歷史事實,嚴格 尊重歷史事實。他最初的研究成果已得到學術界的好評。宋永毅研究文革歷史的心 願由來已久。在三十年前的文革中,年僅二十二歲的他因為與同學一起開家庭讀書 會,在閱讀書籍間議論了當時掌權的「四人幫」,被隔離審查四年有餘,身心受盡 了折磨。一九七七年,「四人幫」倒台一年後,他獲得了平反。為了不讓文革悲劇 在人類歷史上重演,讓後人知道這段歷史並引以為鑒,他把研究文革作為自己後半 生的主要工作。一九九六年初,他患脈衝寬度胱癌手術治療後,明白自己生活在癌 症可能復發的陰影下,故抓緊生命的每一寸時光去工作,期望多留給同行和後人一 些可供研究的文革史料,他打算編《文革大詞典》。他所工作的Dickinson Colleg e非常支持他的研究,把此項目列為學校的一個研究項目,並提供了一些研究基金。 一九九九年的暑假一開始,他得到校方的批准後,便回中國從事文革研究工作。文 革研究是歷史研究,領域外的人對這種純學術的研究興趣寥寥,他著的著作不僅沒 有稿費,還因為寫書找資料動用了家裡不小的一部分積蓄。做這樣的無名無利的研 究,如果沒有正直學者的心胸和歷史使命感是做不到的。宋永毅在整理資料與研究 過程中,一直嚴格地把「文革」作為歷史事件,決不涉及現實,更不涉及當今政治 領導人。所有的材料都是報刊發表和出版過的。每一條材料的來源他都嚴格地註明 出處。早在二十年前的中國共產黨十一屆六中全會已對文革作了全面否定,歷年來 中國和國外不乏有學者研究文革和出版有關文革資料彙編的書。宋永毅所涉及的文 革史料如「林彪事件」、「五一六事件」都是當時家喻戶曉的事,在一九八八年國 防大學出版的王年一教授編的《「文化大革命」研究資料》、北京團結出版社九六 年出版的《國史全鑒》裡,史料更為周全。宋永毅複印、整理的材料沒有一次是超 過國內出版物範圍的,也沒有一項是從非法的、秘密的渠道中獲取的。也就是說他 做的一切工作,完全是學術範圍的資料整理工作,而絕不是非法情報。宋永毅工作 在美國,研究在「境外」,可是,他收集的史料卻是早已大白於天下,世人皆知的 三十年前的中國發生的事情。把這種學術工作歪曲成政治情報是對一個學者和他所 進行的學術研究的無視事實的歪曲,把一位嚴肅的學者當作美國的情報人員是毫無 根據,不負責任的誹謗。 二、學者被拘審,無辜妻子受誅連 一九九九年七月五日,我和宋永毅在中國上海入境。如前面所敘,永毅是暑 假出差,從事文革歷史研究兼探親。我在美國是Parttime個體手飾藝術設計師,回 中國純為探親兼採購首飾部件。七月下旬,我們經過幾個南方城市後來到北京。在 逗留期間,我們探望了永毅大哥一家,永毅和他的幾位國內同行學者進行了學術切 磋。隨後,我們應邀去內蒙古參加一個文學筆會,會後,永毅在街頭舊貨攤上買了 一些文革期間的小報,並從一個舊書店主那裡複印了一些評議文革史料。這些三十 年前的史料都是他用來考證文革事件的。回北京後,我們定了八月八日的機票準備 回上海,再由上海於十一日返回美國。八月六日晚上十二點左右,永毅去送最後一 批離開我們賓館的學者就再沒有返回。隨之國家安全局的便衣進了門。那一刻起, 我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自由。在高牆鐵窗的拘留所,我開始了惡夢般的囚禁生活。審 訊中我知悉拘審起因是永毅的文革研究史料被他們查獲,其中有七十年代的中央文 件複印件,這些文件,其實是當時的《五一六通知》和其他最高批示等一些早在報 刊上公開的史料,是早已出版發行的廣為人知的材料,沒有任何機密可言,更不可 能對國家的安全形成任何威脅和危害,安全局的年輕辦案人對文革不瞭解,認為只 要是中央文件便是國家機密,沒有年代區別。我沒有參與文革研究,自然無可奉告 。關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女監所,我整夜地失眠,白天頭暈得站不直,一個月的拘 留,我瘦得走了形,原患有的缺鐵性貧血症加重了,又新添了內分泌嚴重失調的婦 女病。九月六日,我被改成監視居住,移居至安全局的一個秘密居所。九月底的中 秋節,在我的要求下,我和永毅終於在被隔離了近兩個月後見了一面。我得知永毅 在審訊中據理力爭,明確指出那些三十年前的中央文件的公開出版處,故所謂「機 密」一說已不能成立。我又知悉,永毅在拘留時膀胱又發炎了,這讓我非常不安, 因為他自從患膀胱癌動手術後,每三至六個月要作定期檢查,他已經很久未作檢查 了。他還感覺胸口悶。我很難過,又無可奈何。 十一月十六日,我被通知可以訂回上海的當天飛機票。隨後原來提審我的兩 個年輕國安人員要我寫一遍入境的旅程經過,並告誡我,你要考慮你丈夫的事還沒 完,你自己還是中國公民,所以你要保證釋放後對一切保守秘密。在逼近飛機起飛 時間時,他們要我在釋放的表上簽字,表格上的仿照法律條文欄和其它欄都是空格 ,沒有名目,另一張紙的簽字處寫著拘留悔過人,我大惑不解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提審員說,就是剛才你寫的意思。我只有冷笑了,剛剛寫下的明明是旅程經過 ,並沒有一個字涉及此意思,我抬頭環視,那圍著我、等我簽字的五、六個人都虎 視耽耽地盯著我,大有不簽不能走的趨勢,我提筆在簽名處寫道「我與案子沒有任 何關係」。然後簽上了名字,其中一個提審叫了起來,被回答我問話的那個攔住了 ,說,隨她寫去吧。 一個完全無辜的人被關押了101天,還要她認莫須有的「罪」。他們對一個愛 國華僑如此地欺侮,不是親身經歷是萬萬想像不到的。 三、美國同事的呼籲和我的呼籲 宋永毅和我在九九年暑假被北京國家安全局的拘留後,Dickinson College和 我們的各方朋友們做了很多營救工作,並照顧我們唯一的留在美國的女兒。除了Di ckinson College校長、教務長給中國政府發信尋人外,美國教授協會會長Ruth Fl ower第一個代表美國的學術機構給中國駐美大使館大使李肇星發信,呼籲給予宋永 毅的學術自由,要求立即釋放無辜學者。十一月十八日,我被釋放後回到了美國, Dickinson College給予了我深切的慰問和關懷。隨後,學校向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 發出由1300多教授、工作人員、學生親筆答名要求釋放同事、老師宋永毅的請求信 。接著,美國東亞圖書館協會,美國圖書館協會 Colorado University的校長,In diana Unviersity的校長和宋永毅的華人校友好友等人又分別向中國最高領導人發 出呼籲書。賓州參議員和二十多位眾議員也聯名寫信給美國總統,要求過問此事, 我每天接到來自各個州的慰問電話接連不斷。 我為有這麼多富有正義感的人們支持宋永毅而感動。在美國出生的女兒不解 地問:「爸爸怎麼會有多麼多的朋友?」我回答,「世界上確實還有這麼多的好人 。」 然而,這麼多的懇切呼籲並沒有讓關押宋永毅的人有所觸動,他們完全蔑視 這些溫和的、正直的、和與人為善的聲音,竟然選擇在聖誕節前夕,正式逮捕了宋 永毅,一個認認真真做學問,以良心與最大責任感為文化大革命這一浩劫尋求歷史 經驗教訓的正直學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打入牢房,這是怎樣地不通情理?這是怎 樣無理地對學者和學術研究的蔑視和侵犯? 面對這種壓迫與災難,我和孩子在哭泣。當周圍的人們都沉浸在慶祝聖誕和 新年的氛圍裡,我必須接受這麼個冷酷的事實,不但無法與相伴二十年的丈夫團聚 ,還必須為他的安危而憂心如焚,因為有人偏偏選擇這個團圓的節日逮捕我丈夫, 我的女兒必須面對這個冷酷的事實,無法與慈愛的父親團聚,因為有人一定要讓她 那無辜的父親在冰冷的牢房裡過年。 雖然我釋放後得到數不勝數的慰問,但是被關押的陰影始終籠罩著我的身心 。我常常在黑夜裡驚醒,失眠直至天明。我的記憶力猛退,常常為找一件小東西尋 思半晌,貧血症使我天天頭暈,內分泌失調嚴重困惑著我,我已不能正常工作。我 的英文不好,身體又如此狀況,沒有宋永毅,我不知道以後怎樣應付英文環境的正 常生活,等某一天,如果無能再付帳、無法享受醫療保險,我不敢想那日子會是怎 樣。宋永毅的病體又時時揪著我的心,我只能說,我難過極了。 在身心交瘁的此時,我只能再次呼籲中國政府立即制止一些人正在製造的這 一新的冤錯案,還宋永毅的人身與學術的自由,立即還給我和我們女兒以家庭的安 寧。我還只能再次呼籲江澤民主席能直接關注、過問此事。 在我淚流滿面的此時,我對所有的支持過宋永毅和我的美國與中國的朋友表 示衷心的感謝,同時再次呼籲全世界所有的社會論壇、學校、圖書單位及中國政府 領導人幫助我們一家,拯救我們一家,讓正義和公理回到我們的生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