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八九民運：意義得失與教訓 (北京)任畹町 １、紀念民主牆10週年活動的經過 正如保路運動是辛亥革命的序曲一樣，八九民主改革和革命也有其序幕─紀 念民主牆10週年活動。 民主牆時期，北京市的文件多次將「中國人權同盟」和「探索」指為一類反 動組織取締。有人問過我，你怎麼沒判決。 原因是1979年4月4日，我捕後，由於拒絕招供回答審訊，致使我案無法完成 司法程序的第一步─預審，又由於當時胡的開明，遂使久押不決，不得已當局終以 4年勞教收場。這使得我有機遇發起紀念民主牆10週年的活動，也有機遇參加八九年 這場空前絕後的事變。所謂絕後就是社會主義陣營的瓦解只有一次。 1988年十月底，我將撰好的「論四五革命、論民主牆、論86學潮」送交法新 社，進入11月下旬，此社沒有敏銳和動作，我開始尋找「紐約時報」，巧遇「南華 早報」，這時另加主標題為「中國的人權與民主」原題改為屬題，8000字左右。 此文比較了45運動86學潮同民主牆北京之春三大民主事件，概括了民主牆的 歷史意義，有機會第一次公開我的獄作「農業社會主義批判與改革」，提出了封建 （專制）主義在中國是現實地不斷生成物的事實和論點，呼籲知識界啟發民眾。此 文以「中國人權」刊物的理論文章「民主運動的歷史根據和理論根據」，回答了「 民主牆沒有理論「的說法，預示了中國民主運動的蓬勃走向： 「民主牆和86學潮過後，必會有新的學潮、工潮、農潮、兵潮、商潮。今後 幾十年、上百年、中國仍舊是一個亂世之秋的不穩定系統。這不是星相家的占卜， 而是思維的透徹洞察「。八九風暴來的何其速也！僅僅在五個月之後。 南華早報和紐約時報商定，南華先發採訪，紐約隨後，南華再發文稿節譯， 紐約再隨後。幾天後被約見紀思道和夫人伍潔芳，這是他們駐京後的第一個業務， 傢俱尚未運到，宅第四壁空空。 駐京記者眾口一詞盛讚他的幹勁和能力，都說「此人厲害」。殊不知，是我 指名要約此報。11月23日，沒料想，南華早報通攔頭版頭條報導採訪我，這天上午 ，出現在北京各大飯店的報架上。兩報按原定商議進行。 當紐約時報登載報道後，有記者好心告我，見紐約時報是一種榮幸，不要再 多見記者了，否則會失去價值。 我哪裡擋得住新聞的訪問，我不是錢鍾書那樣的老作家，可拒人咫尺門外， 只好有求必應，造勢狂轟爛炸，多多亦善。 88年12月28日，紐約時報節譯「中國的民主與人權」，1978年12月，正是整 個民主牆如火如荼之時，「中國的民主與人權」被南華、紐約、獨立報各家獨立翻 譯，並不時找我核准譯義，「中國的民主與人權」這篇文章由記者們在京廣泛傳播 於知識界和異見者。接著是美國之音、CNN、美聯、路透、BBC、華郵、加郵、時代 、遠東經評……約見、做現場錄音和電視節目忙到三月份，港台記者來參加兩會， 又忙一通。與此同時，我向海外各大報刊投送紀念民主牆10週年文稿10餘篇。撰文 主題是總結民主牆的歷史意義，經驗教訓，評論時政，呼籲釋放民主牆人。 12月我向聯合國寫信，呼籲釋放民主牆人和改善獄政生活、醫療狀況。現代 政治是信息政治。4月，我在北京見到北島，他說，在海外看到我的活動消息，很受 感動。 12月7日 「未來中國與世界」討論會，「新觀察」主編戈揚說：金觀濤對社 會主義的否定不是太厲害了，而是客氣了一點。現實社會主義的本質是一種封建社 會。 八九年初，方勵之撰文明報「中國的希望與失望」，與「中國的民主與人權 」相呼應。11月12日，「星星畫展」在港舉辦10週年畫展，我喜歡美術，自然關注 ，也去信祝賀。王克平返京之際，我同他商議「星星畫展」義展，接濟在獄家屬。 2月3日，實現了原定計劃，同時北島詩集義賣。 1、2月開始，陳軍偕夫人在jiejie酒吧 麒鱗飯店為釋放魏京生徵集社會簽名 ，幾月後被從上海遞解出境。 3月，我應王丹民主沙龍之約，到北大演講「新時代的開端──民主牆」4月 12日，芒克在京舉辦「倖存者俱樂部」大型文藝演出，警方要他保證，不要讓方先 生和任畹町上台演講。 1989年春天，中國知識界從方勵之開始，關注體制外民主派的命運，進一步 推動中國民主，呼籲釋放政治犯，意義十分重大。 共有5次赦免民主牆人的聯名呼籲。然而，這些呼籲都是以承認對民主牆人的 司法判決為基礎的，是赦免罪犯──政治犯的意義。 1989·1·6 方勵之致鄧公開信，「全國實行大赦，特別是釋放魏及所有類似 的政治犯……釋放他這樣已經服刑10年的人，是符合人道的」。 1989·2·13 方、北島等公開信「實行大赦特別是釋放魏等政治犯」 1989·2·26 張顯楊，李洪林等公開信，「要求釋放政治犯」 1989·3·24 戴晴等公開信「呼籲請按慣例大赦在押人員釋放魏」 1989·3·8 許良英等公開信「釋放一切因思想問題而被判刑或勞教的青年」 。 3月 海外民主派、國際社會、人權組織共同呼籲赦免釋放民主牆人，攜帶聯 名信，闖關北京港受阻，被迫停機天津，聲勢很大。我每天看7、8種報紙，「中國 的民主與人權」在海外發表後的某一個30多天內，人民日報理論版刊出過四篇關於 民主的文章，此前是沒有過的。 1、2月號的「中國青年」先後刊出了蘇紹智的「1989年指示我們」和嚴家其 的「談德先生，賽先生」文稱「封建專制主義始終作用影響於我們的社會」「無論 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沒有很好的得到消除。」 1·28，方勵之蘇紹智幾十人在「三味書屋」舉辦「新啟蒙沙龍」，方先生說 ，現在中國主要的是人權問題，需要行動，大家起來爭取人權。 春節，在友誼賓館召開了名人名家聯歡會，方勵之應邀宣講民主理念。還有 一些研討會被禁止。赦免釋放民主牆人弘揚民主牆精神是10週年紀念活動的既定目 標，凡是關涉到這一目標的，都是本活動的組成。也可以說無形中構成了一個運動 ，圍繞著這一運動的內涵及由這一內涵「中國的民主與人權」「中國的希望與失望 」所帶動起來的首都的自由噪動無疑是八九民主變革的序幕。 八九變革借助於胡的去世這一偶發因素。它表明了開明共產黨人的巨大感召 力，恐怕是在野派所不及的，然而，人民很快轉向了下一個目標──政體改革和改 造。 有的朋友對我說88年國內氛圍相當寬鬆，文化界、知識界的自由度得到相對 的滿足，如果沒有10週年紀念，誰想得起民主牆？我不敢苟同，我只嘵得10週年活 動在我這兒沒有受到官方的干涉。 ２、天安門廣場是「民主象徵」 八九事件是胡耀邦的死發動的，是４·２６社論使其激化的，是絕食使其深 化的，，是戒嚴和流血使體制內改革派們醒悟過來的。 八九潮頭只有比「中國人權宣言」更高更高，比「第五個現代化」更高更高 。 1989年的「民主象徵」確切無疑地是「天安門廣場」是「民主女神」。自由 ，民主，人權是人們心中確切無疑地「領袖」和「旗幟」。 首都新聞界的「新聞快訊」正確地寫道：天安門成為全國民主運動的中心和 象徵，是我們最重要的陣地，是民主革命的聖地，只要天安門廣場的紅旗不倒，人 民心中的希望之火就不會熄滅。 ３、集合在和平「政體革命」的旗幟下 八九代表人物中凡是只「反個人反皇帝」的都是體制內半體制內的維新改革 派，還有自由派知識分子。事隔幾年後的今天，已經看的很清楚了。５·１７宣言 是體制內民主改革派的綱領。 只要能進步，不流血，體內改革是最優選擇。然而八九反鄧扶趙的失敗表明 此路不通。回首戊戌變法，反而不應該得出，改良就是好的結論來。好東西行不通 ，是無謂的。百多年來，革命行通了。革命所遭至的倒退是必不可免的。辛亥如是 ，北閥如是，南昌起義如是，新中國如是。 八九事件，改革與革命相互交融。改革也常常被統治者誤為革命。八九事件 是「政體改革」派戊戌變法式的失敗，也是」政體改造」派的失敗。因為不可能一 蹴而就。同一八九八年不同的是，中國民主派的中堅代表人物都集合到」政體革命 」的旗幟下了。 儘管有人唱「告別革命」，儘管還生出各種「新權威主義」，「新保守主義 」，儘管在鄧後，原改革派，革命派在促動或等待趙的東山再起，然而八九「政體 改造」這革命激進的一翼長期有生命力。 八九「政體改造」的政綱宗旨只有到他的實現才會失去意義。反毛擁鄧是毛 去後，反鄧擁趙是鄧在時，是策略錯誤，是趙下台的主因，然而，趙永遠不會否鄧 。反鄧將以鄧的去世而失去意義。政體革命遲早要到來。 八九民運是對學運對大眾民主的檢閱和肯定。 　　學生自覺在行動上跟隨了激進派，在意識上被「六四」流血所驚醒。同樣集 合到「政體革命」的旗幟下了。　　 「六四」精英外逃前，當局公開指控方勵之任畹町二人，其中雖有不實之詞 ，但絕非一時之需，也非全是謊報軍情。共產黨的偵探機關和高校黨委不是飯桶。 　　 西方和海外拘於舊有的民主牆資料和一家之言，受著體制內改革思路的限制 ，對八九民運的時代歷史意義沒有真正的揭示和發掘。 ４、八九民運的時代意義 八九民運的時代歷史意義是否可概要如下。 迄今為止，八九事件是中國人權運動和民主政治事業的最近一道界碑。它從 此改變了整個社會主義的走向，催化了社會主義陣營的瓦解，是社會主義巨變的先 聲，具有國際意義時代意義。當然，這並不否認蘇東地區的巨變有著長年的內在基 礎。八九人權民主運動是86學潮，民主牆，45運動，僅僅作為人民運動的文化革命 ，右派運動的積累昇華鍛造和結晶。 向前可以上溯到新中國的成立，再上溯到辛亥革命。中華民國和新中國並非 舊有的專制帝國，是專制與民主的對立共同體，獨裁與共和的對立共同體。 假如下一次民主共和換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國徽國歌並不能稱為第三共 和，正如新中國換掉了中華民國的國旗國徽國歌那樣，不能稱之為第二共和。未來 如何，應等全民公決。 法蘭西共和國從第一到第五的國旗從來沒有更換過。 這是 共和序列的基礎和標誌。 １９７８年的民主牆運動是新時代的開端和預備，它開創了我國政治反省和 文化反思的歷史新時期。八九民運才是高峰。民主牆不可能容納八九正如圓明園無 法納入星星畫派。 　　有人不懂從主流代表意義上來觀察事件，用枝節反對主流現象，用一般性反 對代表性。 民主牆運動 八九民運 是種樹 是開花 將結果 是初級理論 是高級理論 是民主論理 是民主操作 是書生議政 是行動 有政綱 是少數人小運動 是多數人大運動 是知識青年覺醒 是知識界覺醒 是小社團小政黨 是大社團大政黨 是序曲 是正劇 是原則「政體改造」 是具體「政體改造」 訴求「主權在民」 實施「主權在民」 否定農業社會主義 否定一黨政治 是初級思想組織準備 是高級思想組織準備 只有政黨雛形 產生民主政黨 同波蘭事件互相鼓蕩 激化社會主義陣營危機 催生了鄧小平 分裂出趙紫陽 以司法壓迫結束 以流血平息告終 主流思潮是民主社會主義人權主義 是民主人權自由是和平的政體改革政體 革命 是和平的人權民主事件 是流血的政體革命 政體改革事件 迄今為止，八九事件是中國人權運動和民主政治事業的最高表現。　 民主牆以來，經過社會科學人文領域現代文明的教育和啟蒙，人權，自由， 民主被再次提到我國民眾政治文化生活的首位和日程，人民從意識形態的覺醒步入 政體改革的覺醒，這是八九民運的思想文化準備和政治準備，無論在10年醞釀期還 是八九本年，體制內外的知識文化界是主導意識和力量。 陳小雅的《八九民運史》認為：八九年「每一個希望成為歷史正劇主角的人 ，都匆匆登台亮相，但是決定登台的演員，不僅沒有化好妝，沒有背熟台詞，甚至 連劇本都不知道，義氣、血性、情感比理智更有感召力」。此論武斷了。請看事實 。 現代民主制是多黨政治，八九民運在整體上觸動了我國政體的核心── 一黨 制，非民主政治的根本。體制外民主激進派既懂得選擇上層開明共產黨人，又提出 了獨立民主目標──和平改造我國政治體制。 學潮一開始體制外民主派就把和平改造八位一體的一黨政治，否決四項基本 原則直接提上議程，提出了政體改造的理論政治綱領，行動綱領，步驟，目標，任 務，企圖分取國家權力，首倡「反體制反政黨」。　　　　　　　　　　　　　　 　　　　　　　　　　　　　　　　　　　　　　　　　　　　　　　　　　 八九民運對文革的大民主來說是一大超越。依我看，反鄧擁趙並非是既定目 標，而是時局發展的結果。「反皇帝」並非不合理，擁趙　並非界入派系鬥爭，然 而那樣倒李則是過度的，戒嚴和清場絕非李所能定。 戒嚴和六四之後促使體制內半體制內反皇帝改革派向體制外轉變最終同體制 外革命派合流，這就是後來海內外的面貌。　 1989年以後，社會主義的迅速解體確切反映出八九民運「政體改造」思想和 道路的正確。　　 有人企圖固守已經合流的八九體制內外的分野格局，將歷史拉向後退，損害 八九民主派的整合成果，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狹隘門戶小氣文人的劣根。　　　　 　　　 受過１９５７年以來迫害之苦的中國民主派要處理好政體革命同和平漸進的 關係，不能以和平漸進取代政體革命坐失變革良機。和平漸進又是政體革命無法替 代的，時代需要我們怎樣做就怎樣做。　　 中國民主是選擇法國俄國中國式的激進浪漫主義還是選擇英美自由主義路線 ，這要視統治階級和資本的發展狀況而定。一切選擇都不能脫離六四血的教訓和經 驗，不然，不是假道學就是假激進。 中國民主首先以人民本身的力量，使執政黨上層產生分化，總書記公然站在 人民一邊，這是人民力量也是民主共產黨人的偉大。　　 在１０年政治，文化反思和體制內外自由主導思潮影響下，學潮反腐敗的社 會目標和空泛的民主口號被納入主導思潮。雖然學生不可能在理論政綱、經驗閱歷 、智力能力上主導如此浩大的社會政治運動，然而，學生的前鋒作用在八九民運中 表現極致。沒有「政體改革」和現代文明的醞釀不可能導出八九學潮，沒有79民主 牆沒有86學潮就沒有八九學潮 ，八九學潮孕育出「政體改造」、「政體革命」的終 極目標。　　 八九學潮和民運不是無理性盲動自發性事件，是有自由民主理念有社團組織 領導有綱領宗旨有一致口號有工學聯合有全民參與的高級民眾運動。理論和組織是 區分自發與否的兩大要素。社會運動最高莫過於反腐反貪，政治運動最高莫過於反 體制反政黨。 　　學潮成功向民潮轉化，長期堅持了和平、理性、非暴力秩序，第一次形成能 對抗的政治反對派，迫使其用武力。 １９４９年以來只有這５６天兌現了主權在民的虛偽憲法，是學生是人民爭 得的。絕食到最後堅守廣場是爭取目標，深化手段的理智之舉，絕非簡單激情，偉 大同激情常相連。絕食為非暴力高級手法。 八九事件的實際進程無疑都按照政體改造派預示的方向深化。這也不以政體 改造派的意志而動 。政府用兵在前，人民被動抵抗在後，只能在這一事實前提下理 解六四的革命暴力。暴力是社會變革的最高手段，從英國革命，法國革命，美國革 命到中國革命，哪次避免過流血？哪次革命離開過工農市民的參與？因此，有理由 稱六四為中國政體革命。　　 事實勝於雄辯，儘管人們不願意提到革命，畏懼革命。 也許是中國民主派的牢獄之苦和生存之虞，才迫使他們尋求一條安全而又規 避現實的妥協之路，產生了美好的設想以建立新的理念價值，思維範式去改變現實 世界。民主牆太懂得肯定對方了，太懂得分寸與妥協了，結局呢？八九不是高舉起 和平主義的大旗嗎？市民送到學生手中的槍都一一上交了。 海內外民主派何嘗不懂得形形色色的話語體系，變物質世界不是換一付腦筋 所能奏效的。綜觀中國自四五以來的歷次民眾事件，何來「冒險盲動」之論？哪一 次民主變革不是中國社會進步的豐碑？真可與日月同輝，如江河行地。 激情不專屬於雪萊和普希金，李白與蘇軾沒有獨佔過豪氣。突變與漸變，遺 傳與變異，融合與爭鬥，殊途而同歸，在鐵定的自然法則面前要恭敬虔誠少說為佳 。「冒險盲動」也是共產黨有悠遠歷史的話語體系。 有什麼樣的政府就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反對派。 相互匹配的對應生態和生態鏈是造物主的造化。中國民主派總不能拿他的對 手比作柯林頓和美國國會，同他們對話吧！ 人類善與人類惡共存，才是人類本相，才是實在，真正的美。 女兒和我相差三十幾歲，我一直在她身上尋找新的語系新的名詞，因為我也 十分討厭舊語繫了。令我失望，然而，她仍然不失為二十一世紀的社會創建者。 哪次革命流血，民主派方面被追究過責任？流血不流血，不決定於民主政治 家的鼓動，流血責任的承擔者永遠是政府。失敗乃成功之母，八九雖敗猶榮。 中國的社會主義在初級階段，民主爭取也在初級階段，事實表明不會超越流 血的過程。中國人無法超越現代西方文明對它初期歷次流血的恐懼情感。窮人哪能 追趕富人的優雅。　　 有的假道學「精英」將六四流血責任歸為「暴民政治」工人市民參與，必為 歷史所不容。 人類社會與它的歷史從來沒有告別過革命，和平漸進亦屬在理，二 者相互遞進辯證對立，依社會條件而需，爭論無謂。需要革命則革命，需要漸進則 漸進。 「六四帶來了倒退」？請問什麼力量能阻擋八九來潮和政體革命的時代訴求 ？人們難道忘記了反專制獨裁倒專制獨裁的巨幅標語和震天怒吼嗎？六四同樣帶來 了進步。「蘇東波」不是明證嗎！它還為中國人民指明了未來的道路取向。　　 迄今為止，八九事件是中國人權運動和民主政治事業的最新成果。　　　 八九民運是中國知識文化界人權意識的空前覺醒，民主自由人權再一次深入 人心，反專制獨裁成為公開廣泛地口號和標語。　　 體制內半體制內改革派，自由知識分子完成了從觀察家從暗中指點到有限參 與到積極參與的心理轉變；完成了從抽像的「推進民主化進程」到政體改造的覺醒 轉變；完成了從「反個人反皇帝」到「反體制反政黨」的政治轉變；運動結束後實 現了中共體制內外民主派的合流，形成了一致的公開反對派，成立了自由民主新政 黨。進一步開闢了海外戰線。 　　體制外改造派雖然沒有也不可能在短期內達成目標，但傳播和指出了和平「 政體革命」的思想方向及內容方式，贏得了體制內外民主力量的整合。擴大了體制 外隊伍。 八九是國際最大的社會政治運動。規模、聲威、人數空前，持續時間長，是 主權在民憲政原則的真正體現，是民主憲政的教育和嘗試。　主權在民在民主國家 與非民主國家的表現是很不同的，前者已法制化，後者非法制街頭化，迫使人民直 接參政，這是主權在民在非民主國家的真義。　　 工人學生知識分子市民社會各界成立獨立組織聯合組織，衝破了一部分人害 怕工人市民參與的阻撓。堅持新聞自由，最終運用了官方傳媒。 知識界從動口到動腳，多少掃蕩了知識分子的某些惡習和劣根。 迄今為止。八九事件是中國人權運動和民主事業的最優發揮。　　 規模宏大，秩序良好，組織尚佳，學生和精英堅守了廣場這個運動中心和象 征。 八九民主事件是否如朱曉陽、陳佩華的《象徵與暗流》認為的，只是一次簡 單的「反腐敗」「社會運動」？是否僅僅是「愛國學生運動類型」的事件？是否沒 有「提供任何理性思考、方案設計和組織建設」，沒有「產生新知識價值」？什麼 是新知識價值？是否需要超越社會現實和人權目標？ 面對農業集權社會主義的軍軍威脅，八九年的學生和人民高呼「和平、理性 、非暴力」已經是很新的知識價值了。難怪不少人已經懷疑起和平道路的正確與可 行了。如果說，「獨立組織合法化」「按法律程序……」是新知識價值，體內改革 派已經提出了召開人大，取消戒嚴，罷免總理。 如果說「救亡」「救國」「愛國民主」是集體主義知識價值，「人權、自由 、民主」是個人主義的知識價值，體外改革派也已經提出論證了。 用「新知識價值」評析現實社會同改變現實社會是兩回事。 在一黨政治的國家裡完全套用民主社會的行為範式恐怕不行。何況，「新知 識價值」「非集體主義知識價值」已經大量出現在八九年了。不能把大陸和台灣的 民主事件作非條件 非歷史非背景對比，也不能將非民主社會和民主社會作非條件對 比。關於激進同理智的關係，有位朋友說得好，激進同理智不是矛盾對應體，激進 同平和、中庸、保守是對應體，中外不少激進的思想家很理智，也可以說中外不少 理智的思想家很激進。「政體改造論」和「第五個現代化」 很激進，難道不理智嗎 ？ ５、八九的得失與教訓 八九運動不是沒有領袖，除學生領袖之外，嚴、包不是當時囑目的首領嗎？ 八九的得失和教訓不是沒有領袖，而是道路取向不同。政綱策略不同。運動方向不 一致。 體制內半體制內民主派僅僅從四、二六社論從絕食從戒嚴導出「反個人反皇 帝」的狹隘改革政綱，不敢提出也不可能接受體制外改造派在學潮初始提出的「反 體制反政黨」「政體改造」的政綱任務。沒有形成統一的力量。因而也不能產生有 力量的領袖集團。 如果只看1989年的中國現狀，人們難以接受「政體改造」的主張，然而，社 會主義大瓦解的１９９１年，以至於後來以至於今天，「政體改造」難道不是客觀 歷史和社會給中國人民給民主派提出的時代目標嗎？ 1989─1991，才不過三年，三年前，「政體改造」絕非大腦的空想。而且已 是動手操作和人民的實際訴求。 從「政體改革」向「政體革命」反思，從和平「政體改造」的政綱向流血「 政體革命」的結局反思，這就是八九的得失與教訓。這就是發掘歷史。 ６、 八九民主革命論 無論「和平漸變」 被多少人選定為今後的民主路向，它應該是現實歷史抽取 出來的原則。否則，是無本之木。同一句話，從不同的嘴巴說出來，其意義都會是 根本不同的。「和平漸變」路線不應以否定和懷疑八九為基礎。 金堯如先生發起的推薦趙紫陽諾貝爾和平獎的倡議，使我們看到海外八九民 主變革精神的復甦和認知回轉，這同懷疑和不肯定八九的論說形同陌路。儘管倡議 書對趙的定位評價不見得正確，但是，肯定了趙也就是肯定了八九，這也使我們需 要繼續發掘和闡明八九事變這一不可多得的民主碩果和歷史奇觀。 我在「八九民主事件的時代意義 得失與教訓」中提出的6·4「政體革命」 一說是以兩大事實兩大思潮 一個結局為支撐的。 兩大事實：一是5·20之後的全民抵抗軍事戒嚴，二是6·4之後持續一周的全 民暴力抵抗軍隊彈壓。 第二個事實是「政體革命」的重要證據。暴力抗拒無論從法制還是從政治上 說，都是地道的「反體制反政黨」的革命行為。也許不少人的主觀動機只是「反個 人反皇帝」。無論主觀動機如何，沒有一個政府允許人民暴力抗上。 兩大思潮：一是體制外民主派的「反體制反政黨」的「政體革命」思潮。二 是體制內改革派「反個人反皇帝」的「政體改革」思潮。 「政體革命」思潮集中表達在反專制獨裁倒專制獨裁的口號、標語和綱領上 。主張工學聯合，成立新的政黨，直接同人代會分取權力，修改憲法，有理論綱領 ，行動綱領。「政體革命」（政體改造）不是一兩個演講者撰稿人的思想主張，而 是見之於全國各地的時代要求，是先進知識界的呼聲。86學潮是預演。 北京理工大學張貼在食堂門口的4·27遊行口號的第一條就是「打倒專制獨裁 ，爭取民主自由」。上海復旦大學出現「四項原則是禍國之源，民主自由是興邦之 本」的標語。學生激進派最終接受了「政體革命」的思想方向。雖然學生領袖覺醒 晚了，這是這個社會集團的年齡構成所制約的。 5月底，再次充任廣場總指揮的柴玲帶領廣場的人群宣誓：為建立一個全新的 人民的民主的共和國奮鬥到底。 6·2吾爾凱希說，我們需要的不是改革，我想，中國需要的是革命。 八九年廣泛地「自由、人權、民主」的抽像口號後面同樣是潛在的「政體革 命」意識和力量，是隱晦的內在的「反體制反政黨」，也就是反非自由體制和政黨 ，反非人權體制和政黨，反非民主體制和政黨。「民主之神宣言」宣稱：「民主之 神（是）一切專制壓迫下人民的渴望」。在這裡，「民主」同「專制」這兩種相反 的價值緊緊地對應在一起。「反個人反皇帝」的「政體改革」派思潮集中表現在 反 鄧扶趙倒李、取消戒嚴、召開人大、罷免總理的宣言聲明中。 5·17宣言認為，中國還有一位沒有皇帝頭銜的皇帝，一位年邁昏庸的獨裁 者，老人政治必須結束！獨裁者必須辭職。昨日下午趙總書記公開宣佈中國的一切 決策都必須經過這位老朽的獨裁者…… （5·17宣言作者錯誤領會了趙戈會談中的一段話，趙說：我們在處理最重大 問題時，總是向鄧通報，請教。這句話實在是趙對鄧的忠實和對否定4·26社論沒有 決策權的苦衷與無奈。趙無意反鄧） 四通公司社會發展研究所提出「提議立即召開全國人大常委會緊急會議」； 嚴、包「在民主與法制的軌道上解決當前的中國問題」；北京知識界聯合會成立宣 言，基本上貫徹的是：「緊急召開人大的」的體內解決主張和途徑。 反體制與反皇帝思潮還常常交織在一起，也是許多人的共同思想，還有很多 人從反皇帝向反體制逐步轉變。高自聯4月最早的「反腐反貪，重新評定胡耀邦」的 7條建議演變到6·6「空校宣言」的時候，稱時局為「民族救亡革命」「號召全國總 罷工，總罷市，對法西斯政權最後一擊」。 5·19，三所一會「關於時局的6點聲明」表明正統體制內民主派開始公開轉 向人民。雖然仍然求助於人代會的體內解決辦法。 6·4前後，體內外民主派和學生的代表人物都集合到「政體革命」的大旗下 ，統一了方向。這個結論大致沒錯。 體內外民主派的區別還在於，體外派根據一黨政治的邏輯告誡人民：「官僚 政治壓迫人民的本性是不會改變的」，「將解決危機的希望寄托在人大常委會上是 幻想」，「執政黨，政府和民意機關已經不代表民意」，「知識分子要啟發民眾 ， 還政於民」。 體制內外民主派的區別雖然很大，然而這兩種思潮派別的作用同樣重要。不 可或缺。如果不經過體制內法定程序，召開人大，罷免行政長官，取消戒嚴令，人 民哪裡會看得清，在一黨體制下這是難以實現的奢望。如果沒有體制外和平變革的 鼓噪，人民何以得知八九民運主權在民的終極目標和多元政治的未來方向？ 空泛的人權口號同直接的政體變革雖然區別很大，這兩種思想主張的作用也 同樣重要，不可缺或。 如果沒有抽像口號的引導和鋪墊，人們哪裡膽敢直接理解 政體變革的要義。「反個人反皇帝」同「反體制反政黨」的區別雖然很大，這兩種 口號的作用同樣重要，不可或缺。1989年提出的「反體制反政黨」雖然有自民主牆 以來十年的立論基礎，同時「反個人反皇帝」自然也強化了「反體制反政黨」的論 據。 八九年體內派體外派沒有發生公開衝突和爭論，各幹各的，相互補充，相得 益彰。 八九無疑是一場真正的民主運動。體外民主派的「政體改造」主張全面超出 了執政黨的體內改革。既有人民的直接民主，又有法制運作，除了學生的「愛國、 救國、救亡」的思想口號外，更多的是自由、民主、人權的現代訴求。既有集體主 義舊知識價值，又有個人主義新價值。體內民主派特別是體外民主派都給這場運動 提供了戰略策略的成熟指導，表現了成熟的政治智慧和政治知識。 忠於歷史、尊重歷史、發掘歷史就會得出評價八九的正確結論。 由於體內民主派和自由知識分子「反個人反皇帝」思潮在前期佔據支配地位， 只是戒嚴之後、6·4前後才突顯體外政體革命思潮的正確意義，這正是今天需要發 掘的經驗、得失與教訓。 由於沒有體內精英的參與，86學潮的主調是「反體制反政黨」，這又同它的 發起地不在首都關係很大，請看它的標語口號。 「真正的民主靠我們奮鬥」「一黨專制是阻礙民主的主要障礙」「喚醒民眾 爭取整個社會的民主」「要民主、要自由、反專制、反獨裁」。可以說，86學潮是 「反體制反政黨」的預演。是體制外運動。 八九學潮，一經爆發，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牢牢套住，這隻手就是「激 進主義理想主義思潮」的和平「政體革命」之手。誰們最早看見這隻手並握住這只 手，只需四兩撥千斤，便可待時而動，因機而發，順流而下。 八九事件並非失去控制，而是能夠控制，分對誰說。八九民運事實上被「政 體革命」 力量所控制，它所依托的天時是矛盾在不斷地被激化。不停地干預和引導 不斷深化的矛盾，將社會運動引向政治運動，引向組織化，規模化，將體制內引向 體制外，將學潮引向民潮，由民潮引發革命，這就是八九民主變革運動的政治歷史 經驗。不必多少花招和策略。而這一切必需面向公眾訴諸激情的理論宣傳鼓動，訴 諸媒介訴諸組織中介和學校廣場中介。不可幻想不流血，只是早晚 。 只有「政體革命」才是解剖和反思八九的利刃和鑰匙。 6·4政體革命合於我國憲法主權在民的最高準則，合於人民反抗暴政的最高 道義。在追求平反的近程利益時要牢記自由的遠程目標。正如改變憲法的活動常常 在現行憲法的名義下進行。真有6·4平反那天，定離中國自由到來不遠，可能要等 共產黨完全演變為社會民主黨、社會黨、工黨才行，目前正在這個行程中。 現在的中國是三岔路口，在發掘 闡明八九「政體革命」的時代意義時，並不 意味著無視「政體改革」的歷史作用。 在展現八九「政體革命」的無上榮光時 ，一定要看到「政體改革」的民主業 績。在高楊，繼承和平「政體革命」的理想主義激進主義的自由大旗時，並不妨礙 緩進主義、現實主義的論證與嘗試。 ７、 八九扶趙的合理與正義 參與政治與介入權力的關係 對於知識分子來說，「參與政治，不等於介入權力」，一般來說，這話不錯 。 人們可以永遠甘為獨立意志遠離權力的持不同政見者民主主義者，如果所有 人都不介入民主政治的改革，那麼，民運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也無所謂民運了。 對於民主政治家來說，參與政治，參與民運政治，就已經介入了權力，就是 要介入權力，最後，還要介入民主政治權力。體制內改革派三所一會能不介入權力 嗎？八九大批自由知識分子「反個人反皇帝」組成的權力外圍組織難道沒有介入權 力？體制外民主派訴求政體改造不是企圖介入權力？在非民主制度下，參與政治， 一滑下去，就介入了權力。政治罪就是這樣形成的。很顯然，八九事件不是持不同 政見者而是地道的民主政治運動，是分取權力運動，進而引起統治當局的戒嚴，全 民抵制戒嚴爭奪權力遭至軍事彈壓應是不爭之史。自然也是維護法制實現權利的運 動。事態一旦進入戒嚴狀態，實現權利的運動便失去當局的法律認同與保護，權利 運動同時失去意義。這就是社會聲援絕食政府保護絕食的法理邏輯。 由於趙的開明、寬容、敢於同共產黨中央決裂，因此，民主政治家甚至還要 介入體制內的權力運作和鬥爭，扶趙是正義的，合理的，是民運政治的關鍵一環。 一個持不同政見者一個獨立知識分子一個民主主義者不能沒有是非，沒有善惡，沒 有良心，否決一切權力。 社會性學潮，大知識分子參與，很快演變為政治運動的例子不少。中國的學 士活動很多都是干預政治介入權力的，諸子百家以孔子為甚，東林書院演為東林之 黨，公車上書變為戊戌維新，強學會、文學社、共進社、五四、近現代的中國，只 要是參與政治，沒有不介入權力的。持不同政見者知識分子介入權力者史不絕書， 不勝枚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麼，中國學人的人生信條。這就解釋了為什麼 在非民主國家，一個火星就會爆發出民主事件和政治權力的鬥爭，這類國家的民主 運動同政治權力密不可分。只要是民主運動就必是政治的，必是權力的。而民主制 度化強的國家不必再求助於民主運動了，權力之爭程序化了。民主運動必產生民主 政治家，民主政治家不介入權力最終改變權力又是什麼呢？民主政治家的歷史責任 就是解決政治權力的民主化。當然最終要通過選舉程序。 一個地道的作家，持不同政見者哈維耳參與政治，介入權力當了捷克總統； 阿基諾夫人家居多年，參與政治，介入權力做非律賓總統；多年的民主戰士知識分 子，金大中熬成了南韓總統；昂山素姬的民主政黨在大選中獲全勝，要不是軍方的 獨裁，1997年就是緬甸總理。孫中山、毛澤東是知識分子參與政治，介入權力奪得 權力的中國典範，還因為他們給自己的角色定位不是異見者，而是民主政治家革命 家。儘管後來證明，毛不是民主政治家。「民主運動不等於革命」，然而民主運動 常常引發革命，八九學潮演化為6·4全面暴力抵抗，軍方鎮壓就是明證。這就是對 「民主革命」一詞最活的詮釋。由此觀之，民主運動同政治權力有如錢幣的雙面， 並非要求所有異見者獨立知識分子都參加民運政治，介入權力。各隨其便。不能想 象，如果八九民主真獲成功，反而會不如共產黨？根據何在。中國的問題難在需要 一個超級力量穩定社會。共產黨作為超社會、超政治、超法律、超人民的力量既是 社會安定因素，又是社會動盪因素。這源於經濟落後、人口眾多這兩大制約要素。 隨著現代化發展社會轉型，超級力量在削弱。 這個過程不會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