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悲劇 ——自由主義與中國知識分子 (北京)劉曉波 西方的自由主義的引進和中國的民族危機。像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洋 務派」學習西方的技術一樣,關注西方的自由政體的中國知識分子對自由主義價值 的熱衷,也是出於民族危亡的憂懼,而不是出於對人的價值、特別是作為個體的人 的價值的關切。因此,中國知識分子理解的自由主義從一開始就不同於西方的以人 為本的、特別是以個人為價值核心的自由主義。自由主義的思想作為一種工具,像 「船堅炮利」一樣,完全服從於強兵富國的民族主義目標。民族的獨立和富強代替 了人的解放,群體的自由壓倒了個體的自由。這種以民族、國家、群體為核心價值 和優先目標的政治取向,一直是中國知識分子所倡導的自由主義的主流。 自由主義與中國知識分子的政治理念。在中國的傳統中,民族、國家、甚至 天下等觀念一落實到具體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操作的層次,就轉變為以皇權為核心的 制度和禮儀,皇權等同於民族、國家和天下。因此,中國知識分子(無論是傳統的 士大夫還是現代知識分子)總是把對民族、國家的忠誠落實到對皇權的效忠上。從 康有為、嚴復、梁啟超到胡適、陳獨秀、魯迅再到當代中國知識界的反抗,皆以尋 找皇權的開明代表為歸屬。無論各個時期的知識群體有多大的區別,但是從整體上 看,對傳統皇帝和現代政治強人的服從與效忠則是同一的。在中國漫長的專制政治 的歷史上,歷代不乏為皇權和民族而殺身成仁的忠臣、君子和義士,卻鮮有殉難於 個體自由的真正的啟蒙者和先覺者。 中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與中國的政治資源。從傳統上看,中國的讀書人從來 沒有過獨立的社會地位和政治權利。學習知識僅僅是進入統治集團的敲門磚,政治 實用主義主宰著中國士大夫群體的價值取向和人生目標,政治、道德和知識一體化 ,使他們永遠把政治上的「立功」作為人生的優先選擇,「三不朽」中的「立德」 和「立言」沒有獨立的價值,僅僅是「立功」的工具,知識人也就成了毛澤東所稱 的附於政治權力之身的毛。可悲的是,從古至今,中國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執政集團 以自由主義制度為取向。帝制被推翻後,近、現代中國歷史上最有希望走向自由主 義政體的三個時期——民國初期的共和、北伐戰爭後的統一、抗戰結束後的國共和 談——皆因國內的執政集團及其主要政治對手的無法相互容忍的集權主義而錯過。 具有自由主義政治取向的知識群體,既沒有組成自己的有廣泛的社會資源和動員力 量的政治組織,也形不成持續的政治反對派和壓力集團,而只能依附於某一有實力 的政治集團,從未擺脫過勸諫者的角色。他們的自由主義觀念的實施只能乞求於執 政者。關鍵的是,中國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從未與民眾有過真正的觀念的共識,更 不要說在實踐上對民眾進行社會動員了。他們自稱為民眾的代言人,而民眾卻不理 解他們,孤掌難鳴的窘境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末。 中國知識分子的自由主義觀念的歧途。自由主義的價值觀及其政治理念來自 西方,中國知識界對自由主義的接受帶有很深的東方印記,甚至可以說直到今天中 國知識分子對自由主義的理解仍然陷於歧途之中。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派」只 注重立憲政體的移植,卻忽略了自由主義對人的關注;「五四」一代以啟蒙為己任 的知識分子只注重思想意識,而忽略了經驗操作,特別是忽略了自由主義的關於經 濟自由和私有產權的思想。對自由主義的基礎理念沒有整體性的深入反思,僅僅從 中國的民族危機出發,實用主義地各取所需。還有許多人把自由主義與馬克思列寧 主義混為一談,最後用馬列主義代替自由主義,用激進的暴力革命代替漸進的和平 改良。法國大革命以及盧梭的激進主義與馬列主義的激進革命相互激盪,左右著中 國的歷史,也左右著中國知識分子的觀念沉浮。大多數知識分子把一九四九年的中 共執政作為自由和民主的實現。加之中國傳統的平均主義觀念的根深蒂固,更使中 國知識分子把自由和民主理解為財富分配的絕對平等。於是公有制不僅成為執政黨 的制度選擇也成為知識分子的選擇。毛澤東時代的結束和鄧小平時代的到來為中國 選擇自由主義及其政治制度提供了新的契機,知識界對西方自由主義的熱情也達到 了中國歷史的最高點。可是,中國的知識界,無論是一九七九年的「西單民主牆」 時期和思想禁忌最小的八十年代,還是一九八九年的「六四」運動及其延續了十年 的民間反抗,不要說對自由主義政治的具體運作十分陌生,即使對自由主義的理論 也無精深的準確的研究和理解。重平等而輕自由,重市場而輕產權,重群體而輕個 體,重對抗而輕妥協仍然是中國知識分子的通病。而最缺乏的則是自由主義的寬容 精神。流亡海外的和留在國內的持不同政見者分裂成數個小山頭,相互的攻擊甚至 遠超對專制統治的反抗。每一次整合的結果都是更大的分裂(有人戲言:整合前是 十個組織,整合後是十一個組織)。「六四」以後,中國知識界開始了大分化,堅 持自由主義信仰的知識分子越來越少。執政黨在政治上的打壓和經濟上的收買,已 經基本上使自由知識分子的影響變得非常微弱,幾近於無。雖然九十年代知識界對 自由主義的理論研究有所深入,但是民族主義的狂熱在執政黨的支持和煽動下不僅 成為民眾意願的重要構成因素,更成為知識界的強勁思潮。在反對西方霸權的旗幟 下反對自由主義。而極少數仍然堅守自由主義信念的知識分子舉步維艱,有的人甚 至連個人的生計都難以為繼。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