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戲」 劉賓雁 在世界上一個最太平的角落住上將近半年,越發想念中國了。 瑞典什麼都好。你不用擔心受騙,不會挨罵挨打;不必費心辨認對面走過來 的警察是真是假。吸進去的氣和喝下去的水不會有毒。據說美女不如過去多了,可 是比例仍然很大,按中國的標準,十之七、八稱得上是「漂亮」的。無論男人、女 人,都是一副善相。於是中國人就說人家傻、膽子小。是傻:被一個中國人偷了, 還說那人一定太窮苦了,咱們得想辦法幫幫他。將近二百年不打仗了,缺乏使用暴 力同侵犯者對抗的訓練,膽子難免小一點,可是中國人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但是住久了,又覺得瑞典人的生活會不會寂寞了一點?幾乎是無憂無慮,養 老、醫療、教育等等什麼都由社會包下來了。也不是說問題都解決了,不然共產黨 怎麼會得票越來越多? 想中國,是由於那裡一切都在動,在變,瑞典則基本上定型了。「戲劇性」 這三個字用到中國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 一切都在瓦解,卻尚未坍塌。人人都知 道前景不妙,現狀又已難以忍受。據說必是民主化中堅的中產階級,最滿意現狀。 「只要經濟上去,一切自然而然變好」論者,見到的是一切自然而然變壞。「自由 第一,自由就是一切」論者,見到的是自由雖還不多,已證明它還不是一切,不然 怎麼會既破壞他人又威脅對更大自由的爭取呢?至於十年海外民運,更證明倘若不 同時有一點別的什麼東西,號稱自由戰士者本人也會被自由所摧毀。青年評論家摩 羅慶幸中國人開始以「求勢」變為「求道」了,轉身一看,又不知「道」到哪裡去 了。「告別革命」提供了一些道,作者(至少之一罷)還認為自己是馬克思主義者 ,同時認為鄧小平的一套也是馬克思主義。他預言「只要經濟不受大的挫折,三五 年後會有更好甚至極好的情況出現。」那是一九九五年說的,現在恰好是他預告的 那個時間,可是「情況」不是那麼回事吧!經濟近兩年是受了挫折,但怪不了別人 ,是他「非常高興,非常贊成」的那條「金本」主義路線造成的,可見這個「告別 革命」之道也不靈。 革命恐怕很難告別。革命也不是非暴力不可。有意思得很:時隔三十年,美 國的大學校園又熱鬧起來了。一九六八年那時,西方經濟境況不壞,一九九九年美 國經濟就更好。可是大學生又激進起來了,前幾天大鬧西雅圖世貿會議的五萬人, 大部分就是他們。中國人說法是「吃飽了撐的」了。中國的大學生怎麼就不那樣「 撐」呢?巴黎出版的「國際先驅論壇報」昨日出了展望二000年的專號:科技革 命給人類帶來一片光明,重彈福山的「歷史的終結的老調」;冷戰結束後資本主義 和自由(主義)民主將征服世界。可是在布拉格哈維爾總統主辦的知識分子名流的 討論會傳來的對於二十一世紀的展望,調子又怎麼會那麼灰呢?巴基斯坦剛剛發生 軍事政變,結束了自由(主義)民主,百姓歡呼,因為那民主既治不了腐敗,也治 不了貧窮。委內瑞拉倒不是政變,而是把一九九三年發動軍事政變失敗的一位將領 查維茲選舉成總統。此人當年搞政變也不是想搞反革命,而是要革一下自由(主義 )民主的命,因為五十年民主之後,老百姓仍然空守罕見的石油資源而越來越窮。 科技革命當然會推動歷史進步,但恐怕不能僅僅是使股票升值。一本預告道 瓊斯股票指數將上升到「36000」的書,已在美國問世(不久前剛剛慶祝過超越一萬 點),可是這對於降低歐洲的兩位數失業率和解決中國幾億人的就業問題有何好處 呢?我沒法想像,電腦怎麼會既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失業,又能創造數以千萬計的就 業機會?也難以想像電腦為何使人變好,使倫敦的毒販子不再把含海洛因的糖果送 給小學生(當然是為了培養自己的顧客),不使海峽兩岸的中國人統一起來製造假 人民幣,使世界上的富人和窮人不再想自殺。 相信中國,是因為它充滿生機。一方面烏七八糟,烏煙瘴氣,令人慘不忍睹 ;同時又不斷有令人喜出望外的事情發生。真正的平民百姓,與世無爭,無非是練 練功,醫療費用也實在負擔不起,還想行行善,沒想跟總書記過不去呀。怎麼就成 了鋪天蓋地大宣傳大拘捕的打擊對象了呢?好,應了馮小剛那兩部電影的名字,現 在「不見不散」、「沒完沒了」了。總書記親自動手發動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公 民不服從」運動,就看怎麼收場了,那自然是下一個世紀的事了。中國現在是要什 麼有什麼,一切的一切都展示出來了。影星、歌手和電視主播人的一本什麼書可以 銷售幾十萬冊,何清漣、摩羅和余傑的書也是一銷幾十萬冊。 我很想知道我那些朋友,那些我寫過或沒能寫的英雄們和受難者們現在怎麼 樣了?在腐敗滔天的洪水中,總不免有人會掉下去吧?那些天良未泯、守身如玉的 人,又在做些什麼呢?我問過不少人:黨內老幹部中的好人,看見中國變的比一九 四九年前還要壞,心裡怎麼想呢?那場革命,犧牲了那麼多人難道就是為了把中國 搞成這個樣子嗎?一位回國採訪老幹部一九三七年至四九年間經歷的學者告訴我: 一說起這件事,有些老人就號啕大哭,當然不會甘心。一九八五年戈爾巴喬夫剛上 台,他的一位顧問雅各武列夫就建議索性把蘇聯共產黨分成兩個,一個是贊成改革 的,一個是反對的。戈爾巴喬夫未敢貿然從事。八二年代中期,我和朋友們之間也 討論過同一個問題。中國共產黨即使有一天與他黨分享政權,也不會消失。而這個 黨現在這種狀態實在不倫不類:罪惡纍纍的政治打手、文革殺人犯、政治投機分子 、貧污盜竊犯和為理想為革命獻身的仁人志士互稱同志,同屬一黨,實質上水火不 容。這只能使前者得到好處。黨內的好人多年來就是以自己的身影掩蓋壞人,然後 又被壞人除掉。這種狀況還應該繼續下去嗎?分裂未必是壞事,忠奸同室的統一也 未見得是好事。俄國共產黨在執政之後一段時間還准許派別存在、公開辨論。志不 同而道不合,就該以某種方式區分開來,也便於黨員和群眾作出是非判斷,有一個 選擇。這其實是遲早的事。也許這是中國共產黨棄舊圖新以求長存的唯一抉擇。 總之,中國有「戲」,我就不信台上這場戲能沒完沒了地唱下去。觀眾早已 打哈欠、跺腳了。半世紀,五十年,是個整數。再往下,就是尾聲了。新戲上場已 經不遠,只望演員們準備得好一些,不要還沒綵排就把台詞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