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中國特色」的腐敗 胡 平 本期刊出一組討論腐敗與反腐敗的專題文章。有幾個問題在此略加說明: 1.現在人們談到腐敗問題,常常是指經濟現象、經濟領域。如果涉及其他領 域,也常常是指問題的經濟方面,譬如講司法腐敗,常常是指貪贓枉法,即為了貪 贓,也就是為了貪圖經濟利益而執法犯法。正因為人們已經習慣於把腐敗專和經濟 掛鉤,於是他們就很容易錯誤地認為,腐敗現象主要是改革開放之後才出現的現象 ,似乎在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就沒有或很少有腐敗問題。 其實,腐敗並非專指經濟現象。阿克頓說:「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 絕對的腐敗。」這裡所說的腐敗,就絕不局限於經濟領域,它也包括政治領域。若 說花天酒地、貪污受賄,毛澤東時代的腐敗程度尚屬有限,但若說迫害異己、草菅 人命,毛澤東時代的腐敗就堪稱世界之最。這一點是不應該忘記的。 2.必須看到,現今中國在經濟領域裡的腐敗,不僅在程度上空前嚴重,而且 在性質上也空前惡劣。何清漣女士寫的《中國的陷阱》一書對此有充分的揭露和論 述。看上去,中共當局對腐敗問題也相當重視,三令五申反腐敗。但就像大家都知 道的那樣,在缺乏起碼的分權制衡的一黨專制制度下,當局的反腐敗不可能取得成 效,就算有時也揪出幾隻大老虎,其中,反腐敗的因素也遠遠小於權力鬥爭的因素 。事實上,在正統意識形態徹底破產的今天,最高當局唯有靠給大大小小的官員們 提供大刮民脂民膏即搞腐敗的便利,才能贏得對政權的所謂效忠,用小說《天怒》 裡的話就是,「腐敗使我們的政權更加鞏固」。 3.腐敗的問題既是如此昭著,但是仍然有不少人對腐敗認識不清,甚至為腐 敗進行辯護。許多人,甚至包括許多揭露批判腐敗現象的學者,總是習慣於把今天 中國的腐敗現象和歷史上的或其他社會的腐敗等量齊觀,做不恰當的類比,忽視了 兩者之間的原則區別,反而在某種意義上,掩蓋了或淡化了現今中國腐敗的極端惡 劣性質。 譬如,常有人把現今中國比作「資本主義初級階段」,把特權者化公為私的 行為比作「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把特權者瓜分國有土地比作「圈地運動」。還有 人乾脆鼓吹「腐敗有利於經濟改革」、「腐敗是經濟改革的必要代價」一類理論。 必須看到,今日中國的經濟腐敗有它的特點。首先,它是發生在從共產向私 產的轉型過程之中,這就和其他時代、其他國家發生的情況根本不同。譬如,今日 中國特權者瓜分國有土地的行為就和歷史上英國的圈地運動根本不同。英國的圈地 運動,正像秦暉教授指出的那樣,說穿了是一場自由租佃運動。地主原來把土地租 給佃農種莊稼,後來紡織業新軍突起,羊毛價格猛漲,養羊人願出更高的地租,於 是地主就把土地租給養羊人,原先的佃農在農村失去謀生的手段,只好當「盲流」 找打工。今日中國的情況卻是,特權者在毫無公眾監督的條件下,把國有土地以轉 讓使用權的方式從中牟取暴利。這好比地主的管家把地主本人撇到一邊,擅自將地 主的土地出售或轉讓並從中獲利,到頭來使地主本人的利益嚴重受損甚至變成窮光 蛋。這兩者豈能同日而語? 眾所周知,中國的經濟改革是一場變共產為私產的改革,權勢者在專制的庇 護下化公為私,把屬於集體的、屬於人民的財產巧取豪奪,據為己有。在這一點上 ,它和沙俄晚期的經濟改革倒頗為相似,但仍有原則區別。畢竟,當年沙俄時代農 村公社的那些公產,是先前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它們早就姓「公」,如今中國的公 產卻不然,它們分明是共產黨打著共產革命的旗號,用血腥的暴力消滅有產者的私 產造成的。倘若要回到私產制,就該物歸原主才是。或者,掌權者鞠躬請罪,在民 主機制的監督下對公產公平分配。正像我多次指出的那樣,中共先是用專制的手段 滅私充公,然後又靠專制的庇護化公為私,兩件相反的壞事居然讓一個黨全做了。 這種性質的腐敗,難道不比蘇哈托治下的印度尼西亞還要惡劣百倍? 不錯,從表面看,中國的經濟改革似乎取得了引人注目的經濟增長,於是, 各種為腐敗現象辯護的理論也就應運而生;但是我們切切不可忘記,在這種經濟增 長的背後卻是極端的傷天害理、不公不義。我承認,當人民還懾於專制統治的淫威 ,還沒有發言權的時候,他們只好忍受,只好滿足於從權勢者的豪華筵席上撈一點 殘羹剩菜。一旦他們贏得了民主權利後,情況又會如何呢?王力雄先生警告,人民會 提出「剝奪剝奪者」的正義要求,搞不好會發生所謂「經濟文化大革命」。這決不 是危言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