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蠻的北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定位 ——為紀念五十年來慘遭屠殺的八千萬同胞而作 解 龍 在《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分治》(原載《北京之春》九七年十二月號)一 文中,我曾經論述,公元四世紀至六世紀印度佛教文明的勝利,在政治上造成了「 南——北朝時代」的分治;而且示範了「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二元對立而 當前二十世紀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勝利,則在政治上造成了「國——共黨時代」的分 治;這是由辛亥革命拉開序幕的,迄今尚未結束。根據歷史比較的便利,我們也不 妨把「國——共黨時代」叫做「第二南北朝時代」,因為它在文化上同樣體現為海 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鬥爭、分治、交流和融合的過程。在《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 分治》一文中,我們也曾看到,當今的北朝就是號稱「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內陸中 國,它是由我們的北方鄰居、業已消逝的兩霸之一蘇聯,通過「兒皇帝」的方式代 為建立的。雖然「父皇」蘇聯老大哥已經不在,但兒皇帝還是決心繼承父業,要與 海洋文明的代議制政權一決雌雄的。最新的事例是,它以塞爾維亞的米羅捨維奇取 代了阿爾巴尼亞的霍查,作為對抗海洋文明的黑暗同盟。 一、北朝是社會野蠻化的先鋒隊 一九四九年迄今的時代特點,受制於一個因素,北朝的巨大勝利。 本來,中國共產黨取勝於北方;它的政權也在北方建立;它的中晚期幹部取 自北方。它的早期幹部雖然多是南方人,但早已在萬里長征的絕望、陝甘寧邊區的 苦熬中,徹底北方化了。更重要的是,中共的思想根源和組織根源無一不是取自我 們的北方強鄰——繼大戌、匈奴、鮮卑、突厥、蒙古、滿州之後繼起的——「俄羅 斯——蘇聯」。這意味著,共產主義之於中國,不是「反抗帝國主義侵略、爭取民 族獨立的武器」,而是「俄羅斯——蘇聯對中國進行地緣政治擴張的結果」。其意 義近似於匈奴、鮮卑、突厥等北方蠻族歷史上對北部中國所實行的「割據」。但這 一次的割據有兩個新特點: (1)它是「紅色」的。毛澤東坦承「紅色割據」,並在江西建立了「蘇維 埃共和國」,即蘇俄奴化中國的跳板、基地;但他和他的同志們犯了一個「忘本」 的錯誤,由於遠離了他們的祖國蘇聯、未獲北方基地的補給而告失敗。「長征」的 意義即在於此,它使南方的散兵游勇(北伐戰爭後未獲生計安置的人們)歸化北方 ,背靠賀蘭山,從而拉開中國野蠻化的新一幕。這座賀蘭山,正是反抗北方蠻族的 民族英雄岳飛希望「駕長車踏破」的北方民族根據地。 (2)國際力量的多元化,如「資本主義陣營」、「自由世界」的存在,使 「老大哥」蘇聯不敢對小徒弟中共、兒皇帝毛澤東全無顧忌,為所欲為,結果毛澤 東得以和蘇聯決裂。毛自己承認他與蘇聯的關係是「名為兄弟黨,實為兒子黨」。 儘管毛與北方的靠山決裂,但他的北朝性質卻無法改變。《國際歌》是從北 京蠻族那裡傳入的,《東方紅》是在北方創作的。更重要的是,共產黨在中國,是 代表了「內陸農村對沿海城市的反動」,這些農村,由於西方工商業的擴張而陷入 破產。相比較,國民黨則是代表了東南沿海的城市工商業,所以被共產黨叫做「大 賣辦、大資產階級」。一九四九年奪取政權之後,共產黨抵制東南沿海城市發展, 與反美親蘇的戰略有關也為了「糾正國民黨的錯誤」。 試比較「國民黨中國和共產黨中國」(即「南朝和北朝」)在十個方面的差 異: 一、國號: (1)中華民國 (2)中華人民共和國 二、意識形態:(1)三民主義 (2)共產主義 三、政治制度:(1)訓政的五權分立(2)無產階級專政 四、戰略靠山:(1)美國 (2)蘇聯 五、社會支援:(1)東南沿海城市 (2)廣大內陸農村 六、經濟制度:(1)自由競爭 (2)國家統配 七、文化取向:(1)傳統與現代妥協(2)革命的未來主義 八、人文風情:(1)溫柔細膩的 (2)剛毅粗獷的 九、人際關係:(1)隨和而糾結的 (2)猜忌而鬥爭的 十、人的夢想:(1)具體而微妙 (2)宏大而無邊 類似的特性無所不在,可以不斷列舉下去…… 從一九四九年迄今五十年的對峙看,南(台灣)——北(大陸)的懸殊似乎 不成比例:面積一比三六0;人口一比五0。然而,我們最好不要忘了,長江以南 的中國,對共產黨具有強烈的離心傾向甚至「親國民黨情緒」,一九七六年四月, 北京刷出「我們懷念周恩來總理的」的反毛標語時,上海貼出的反毛口號則是「我 們懷念孫中山先生」,上海式的反叛,肯定比前者更讓那垂垂老矣的毛祖龍,感到 內心的恐慌,他終於知道,儘管經過了二十七年的殺人政治,他依然不能成為整個 中國的主人,即使把小島台灣排除在外。即使在共產黨內部,「兩條路線」的鬥爭 ,一天也沒有停止過。「黨內兩條路線的生死結」,何嘗不是「南北朝格局在北朝 內部的延伸」,對此,毛澤東這位隋煬帝式的暴君是極為敏銳的,他說,「我們黨 內有一個資產階級。」又說,「當前的兩條路線的鬥爭,是共產黨和國民黨鬥爭的 繼續。」 三、達爾文主義是野蠻化的意識形態 中國近代史的內容是「不斷革命」,即不斷野蠻化,基於國家破產、社會解 體的壓力,而不斷進行超常的社會動員,表現為一次又一次痙攣般的「新長征」。 其領域之寬、程度之深、方式之激烈、後果之嚴重,不僅構成中國「古今未有之變 局」,且在世界歷史上沒有先例。形形色色的中國志士,為尋求民族的出路一波波 悲慘死去。這一切慘烈的死亡,卻受到了「達爾文主義各支派」(包括洋務派,維 新派、革命黨、立憲派、共產黨、國民黨、民主運動等互相敵對的思想政治派別) 的接受、支持甚至熱烈的歡呼。 這毫不奇怪。達爾文主義關於弱肉強食是宇宙公理的思想與科學,正好滿足 了近代中國不斷野蠻化的需要。 各種形式的達爾文主義(不論他們彼此如何爭說區別),已代替了儒家學說 ,構成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世界觀」、構成各個前赴後繼的「中國政府」的治國 之本。王道的肅穆和精神的鐘聲,被霸道的槍炮和急功近利的物慾呻吟淹沒掉。一 千年來和平的順民生涯,被一百年來不願做奴隸的吼聲,震得睡眼迷濛……無論是 散漫開明的國民黨,還是嚴酷緊張的共產黨,或是被夾在中間當甜點心的「第三勢 力」,甚至是當今主張「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民主運動的志士……無一不被炮火連 天、運籌帷幄的時代精神給浸透了。 價值觀念的徹底革命,是和社會結構的徹底顛覆互為表裡的:於是,中國經 歷了「五胡亂華」以來最大的社會、文化的解構過程。而說到底,這是現代中國需 要遠較五胡亂華時代更徹底的社會動員,所以,即使五胡部落對當時中國社會的破 壞,也遠遠不及二十世紀的八國聯軍對現代中國社會的顛覆,來得劇烈、深刻,意 義深遠。在五胡面前保持不墜的中國文明尊嚴,在二十世紀的西方衝擊下完全崩潰 了。中國人放棄了獨立的意識,匍匐為形形色色的買辦,和精神上的叭兒狗……「 山溝裡的共產主義者」和上海灘上的流氓,在喪失了文化尊嚴的意義上,是殊途同 歸的。香港西裝革履的買辦和美國不懂中文的洋博士,在喪失了文化尊嚴的意義上 ,也是殊途同歸的。所以,他們痛挖祖墳,以便到地獄裡向馬克思報到時,取悅於 猶太人、德國人、俄羅斯與蒙古人的雜種馬克思、列寧甚至格魯吉亞的怪胎斯大林 同志。 然而,一百年的歷史已經表明,達爾文主義破壞有功,建立乏力,始終未 能兌現建設性使命。他們的努力,造成野蠻的北朝中華人民共和國,幫助中國進入 了「由文弱走向野蠻的煉獄」。「革命口號」與「革命行動」鼓蕩起來「革命力量 」,迄今為止,有系統摧毀了地平線內的一切系統,這種破壞構成近代中國始終一 貫的「有系統的建設」。 和那些「一次革命就成功地建立了新制度的國家」,(如荷蘭、美國)相比 ,我們不得不羞愧地承認:迄今為止的「中國革命」還只是半成品,中國,迄今為 止還向在革命的手術台上,半癱瘓著。說中國革命是「流產」的,並不確切,但它 的「不足月」卻是真的,因為中國還沒有成功地進行現代社會所必須的社會動員。 工農群眾、知識分子、中產階級、政府官僚都沒有完成現代民族國家的國民訓練。 發動革命的勢力,總是一相情願地拿外部世界那些實現了社會動員的國家的例子來 想像甚至「設計」中國的發展,結果,他們的設計與諾言,總是落空。 三、極端的社會動員是野蠻化的槓桿 極端的社會動員努力已經深入二十世紀中國的骨髓,它的綱領是:「革命: 目的而不是手段!」革命,努力百年漫漫,中國人除了革命以外,什麼業績也沒有 留下來。其極致,革命從手段變成了目的!學者們可以大聲譴責「這是典型的異化 !」然而,異化的功能正在於「絕對的深化」!不經過「為學術而學術」的階段, 不能成為大學者;不經過「為藝術而藝術」的階段,不能產生垂世經典;不經過「 反革命而革命」的階段,不能達到野蠻的深度! 在可見的層面上,中國近代史堪稱倒退,是典型的野蠻化。中國人已經習慣 了一切惡性的事變,很少有什麼打擊,可令我們驚惶失措的了。甚至中共宣傳家都 承認,文革使中國退化到新石器時代! 中國人已經可以接受一切,並隨時刻準備著接受一切不可思議的事變!這對 一個過於保守並時刻以不合慣例為借口去攻擊進取者的社會,是多大的進步。 粉碎可見的壁壘,容易,粉碎不可見的壁壘,難。世界上多少古代民族,並 非亡於外在的不適應,而是亡於內心的不能適應。讓我們學會更徹底地適應,以便 進行更充分的社會動員!崇尚實力畢竟比崇尚虛偽,要符合現代國際競爭的遊戲規 則。「以利益語言開口說話」的談判對象,畢竟比「以道德語言閉口總結」的談判 對象,較能節省時間、提高效率。這就是長期革命造成的「心理廢墟」的妙用!是 的。心理的廢墟——很可能將被證明是結束中國革命,打開新國家之門的金鑰匙! 任何外部的、可見性的「硬件」,都不及心靈的、不可見的「軟件」更新來得重要 ;而任何自我更新,無不首先顯現為自我廢棄! 遍地廢墟的社會野蠻、十面瀰漫的文化真空——中國文化長城和心理堤防的 崩潰,帶來一個洪水滔天的時代。不是事後的聰明不是敗者的自慰,不是嫁禍於傳 統,更不是某個領袖意志的怪誕產物——而是一連串歷史運動所揭示的定數! 解構與結構,是如此的混成、互動,在綿延的破壞中,綿延生長著新國家的 要素!這就是我們的最後出路! 隔岸觀火的學者們!請求你們不要把中國革命血腥過程簡化為「一連串陰謀 、政變與屠殺的歷史!」儘管,近代中國的革命運動充滿陰謀、政變、屠殺並圍繞 著一個主軸:「野蠻化」。儘管野蠻代替了王權,執掌中國。這不足為奇。早在辛 亥革命前後,許多先知先覺者(如梁啟超輩)就倡言了這一主軸的必要性,他們倡 言尚武精神,呼籲野蠻國民的體魄、精神,甚至把強化這一主軸,視為中國復興的 內在基礎。野蠻化,成了費拉民族追趕文化民族的「馬刺」,甚至成了「掃帚星」 。例如毛澤東本人,就對自己的掃帚星使命,有生動解說:「掃帚不到,灰塵照例 不會自己跑掉。」過時的、地鋤頭於實現新的社會動員的傳統與文明,就這樣被共 產主義的掃帚星們,作為「灰塵」一筆勾銷了。根據同樣的原理,同樣的自我期許 ,他們還自命為「婦女解放運動」的專家,必欲顛倒歷史而後快。 缺乏領悟的人們,可能會把中國的野蠻化及其分裂的後果(如,政治與文化 上的「南北朝對立」參閱拙作《海洋中國與內陸中國的分治》,《北京之春》一九 九七年十二月號)看作人為,甚至是必須消除的病態;但他們卻忽略了一個小小真 理:這病態的病魔,卻顯然不是任何個人或集團的力量,一手包辦的。迄今為止的 南北朝對立,早在一八五0年就明顯了,且經歷五代表現形式: 一、南方的太平天國與北方的清廷之間的對立; 二、北方的清廷與南方的封疆大吏(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劉 坤一等)之間的明爭暗鬥; 三、南方的革命黨與北洋軍閥之間的對立; 四、北方的共產黨與南方的國民政府之間的對立; 五、大陸與台灣之間的對立。 在這種慢性的社會撕裂中,實現某種深入的社會動員;死亡與新生、真善美 與假惡丑、瘋狂的破壞與天堂的期待——奇妙地凝聚一處,相剋相成,彷彿高聳的 金字塔,浸泡在佈滿大地的血淚中。要沒有這種漫性的撕裂,費拉民族如何退化為 文化民族?要沒有綿延百年的野蠻化運動(它比較正式的名稱是「革命」),安眠 於兩千年「大一統長城」、一千年「異族陰影下」的中國,如何適應「現代列強爭 霸的戰國格局」。 這樣看來,中國的全方位分裂(領土分裂、精神的分裂)只能終結在中國革 命的終結處,野蠻的北朝注定死亡在社會動員完全實現之後。 四、野蠻的勝利者 迄今為止,在中國革命的歷程中,「勝利者的王冠」,都戴在那些「進一步 強化野蠻勢力的人」的腦袋上。新興的政權的殺人數目,只是前一個政權殺人數目 的十倍以上。滿清政府殺了「六君子」和徐錫麟、秋瑾,就革命蜂起,天下大亂了 。北洋軍閥鬧出「三一八慘案」,殺了十數名學生,就被「打倒軍閥鋤列強」的吼 聲震垮了。共產黨控訴說,蔣介石在南京處決了十萬共產黨人;但共產黨自己,卻 在北京屠殺了幾百萬「反革命」。十七年以後「文革」爆發,索性大殺起自己的同 黨來。前後累計,中共整死幾千萬中國人,是蔣介石的幾百倍。毛澤東大言不慚, 他焚書坑儒的成就更在秦始皇百倍之上。當時野蠻化有增無已的趨勢下,一切仁慈 的表現被當作「軟弱」的代詞;而野蠻的行徑則與「政治正確」劃上了等號。這樣 的風尚,使野蠻的趨勢無法減緩,更難逆轉。 此其時也,「野蠻進程的炸藥與炮灰」(比較正式的名稱是「戰鬥英雄」) ,成為「時代精神的指向」,成為人格的最高示範。董存瑞、黃繼光、雷鋒、麥賢 德、此其類也。 「政治革命」只是小巫,真正的大巫,則是「革命的政治」!即把野蠻化列 為是最高秩序的「反秩序狀態」。野蠻化是其果,革命化是其因;革命化是其表, 野蠻化是其實——革命與野蠻互構因果、互為表實。在這種意義上,近代中國的革 命,既不是古代一治一亂的鼎革天命,也不是西方式一次性的天道進化;而是徹底 、全部、乾淨的野蠻化。是一個古老社會的徹底癱瘓,一個文明系統的全部解散。 宋元以降尤其明清以來的中國人,以文弱清瘦的病體為美,它的國民外表文 明,內心懦弱,野性的力量與活性的力量一併消除——這是一種病懨懨的美,一種 化妝品的美,一種圈養動物的美,一種走向死亡的美! 現代的戰國世界則完全相反:它陷入「列國紛爭的國際無政府狀態」,為勝 利女神的血腥祭壇,而把技術武器化、科學偶像化。為爭霸全球,它相似於中國夏 商週三代(尤其是春秋戰國時代)的「逐鹿中原的激情」,而摒棄秦至清(尤其是 元明清的奴性時代)的「大一統馴服」!所以,它獎勵體育、召喚尚武精神。而這 ,對習於文弱的社會來說,無異鼓動野蠻風潮。這等於用拳打腳踢來開導病夫:不 具備現代的野蠻氣質,則達不到現代的文明境地! 而事實上,中國近代史上大部分「路線鬥爭」激發的殘酷內戰,無不直接導 源於如何野蠻和野蠻到什麼地步的「火候之爭」。從「洋務」與「變法」之爭,到 「改良」與「革命」之爭,從「國民黨」與「共產黨」之爭,到共產黨內「十次路 線鬥爭」莫不如此。六四大屠殺則是嶄新的事例。而新起的勢力,又總以更大的熱 忱投身更大的野蠻。鬥爭越深越烈,直把整個社會投入火海,全國一片紅,彷彿煉 獄。 可以預測的是,這「火侯問題」還將繼續成為中國內爭的焦點。 有人說,「革命已經夠了!現代應該和平建設了!」說這話的,大多是坐在 上風的執政黨人。 有人說,「不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說這話的,大多是坐在 下風的野黨人。 他們的利益比他們的理想更難協調。他們的理論都對。因為中國近現代史已 經證明:所謂「建設」,是一個革命階段到另一個革命階段的喘息;所謂「建設」 ,不過是在準備更大的爆炸力罷了!所以,滿懷信心地建設一段,突然發現「革命 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輪迴。於是心情更急切,革命行動更暴烈。 「他們的革命已經結束,我們的革命剛剛開始!」 這裡有一個「革命過程」需要完成。也就是說,人的惰性不僅體現為「反革 命」,也體現為「革命的慣性」,所以,便形成了「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 」的怪圈:中國革命的漫長過程,注定要把一切自認為徹底革命的革命者,先後打 入「徹頭徹尾聲的反革命」地獄。甚至自封為革命化身的毛澤東本身也不例外,一 九七六年他垂死之際,血腥鎮壓第一次天安門民主運動,就是不折不扣的反革命罪 行。其必然結果是,中國社會在繼續革命、不斷加深野蠻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達 到駭人聽聞的深度。 五、現代蠻族中國共產黨 這在這個自封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赤地萬里,一切私人事業與活力,被 強行取消,結果假公濟私之風橫行天下。共產黨特權的實惠,是以解放人民的美名 做招貼的。毛澤東時代「開後門」、「挖牆腳」的小動作,已經被鄧小平的「掀屋 頂」、江朱集團的「瓜分搶運」的改革給比下去。「國營企業」成為貪污的代詞, 中國生活的一切領域,從此淹沒以違法亂紀的陰雲裡。 那些掌握「反貪污運動」的大權的人,是全心全意以運動來拔除政治異已, 並極力保護自己幫派裡的貪官污吏。 這些當權派的流行病,現已普及為「全民娛樂方式」了。一個偌大的社會, 經得起「有組織的犯罪」(如「無產階級專政」),也經不起「全民動手的放槍」 (如「產權改革」)。雁過拔毛、行賄受賄,已經成為「中國最新型的群眾運動」 !不甘貧賤的中國人,被迫成為「暗渡陳倉的專家」!不在「法律的邊緣違法亂紀 」,如何生存?法不治眾,所以,請君放手發動群眾吧! 野蠻的北朝,正在這種「法律空白和現代壓力」的死死糾纏中,垂死掙扎。 「野蠻」不幸是「文明」的入場券!要擁抱文明的果實,必先具備野蠻的力 量。野蠻力量登堂入室,作為一切社會準則的最高仲裁。蠻力,是中南海的美德: 粗野是共產黨的商標。——「既然你們已經扣動了扳機,又怎能譴責子彈打中了你 們不願意看到的目標?!」近代中國的野蠻化,造就了蠻族集團的核心力量中國共 產黨。不論社會動員方面的還是思想動員方面的。 現代的蠻族在哪裡? 在五千餘萬中共黨員中,在他們炸毀社會規範的行動中。 ——這並非故作驚人之語。 中華人民共和國,始終徘徊在古今中外各種文明準則之外,不僅沒有「法治 」而且沒有「人性」,這個不折不扣的野蠻國家甚至連國家形式也還不具備,只是 一群無法無天的黨徒推行「長官意志」的屠宰場!中國在共產黨領導下,已經徹底 野蠻化了:舊的文化要素斷絕,新的文化要素空白——全體人民淪為文化休克者! 我們比歷史上一切的蠻族,都更像一群野人——因為我們連野蠻民族所擁有 的社會與精神的凝聚力,也都喪失殆盡。 縱觀中土,「喪盡天良」已經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居民的生存條件! 一個歷來以文明自傲於世的民族,竟然落到這種地步,真不能不讓人感歎命 運的無常。「野蠻!」——已經成為這個過去的文明民族現在所擁有的「最時髦的 王牌」——誰不認識這一王牌,誰拒絕按照這王牌的牌理出牌,誰遲一點歡呼這牌 的勝利:「就叫誰滅亡!」 中國淪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社會試驗場!一部二十世紀的中國史,結果不再 是所謂「革命與反革命的階級鬥爭史」,而只是「如何進行革命的路線鬥爭史」。 立憲黨人是主張改變滿清政權的性質的,但這不能使革命黨人原諒他們;國民黨是 民族革命者,但卻被共產黨人打入「反革命」的地獄;共產黨革命已經革到了閻王 老子頭上,但新興一代的反共志士卻必定要把他們還原為一群貪婪的賣國賊——比 滿清的賣國有過之而無不及。歷史是善於諷刺的,到此為止,它走完了一個「圓」 ——最最最革命的共產黨,變成了最最最反革命的漢奸黨!為了推銷他們的賣國的 「發展戰略」,他們甚至把坦克開上大街,把他們聲稱代表(以致根本用不著什麼 「選舉」這類資產階級的把戲)的學生和人民,碾成一堆堆血糊的肉泥。 這不是偶然的。 這自相殘殺的社會滅絕,並不符合任何一種理論的動聽模式,但它卻合乎冷 冰冰的客觀現實。中國人在這該死的二十世紀,消磨在路線之爭上的精力,要大大 超各種建設性事業的總和! 這是徒勞與浪費嗎?殘酷的路線鬥爭的最終結果,並非得出一條正確的救國 之路,而是通過酷刑、絕種的練獄方式,「從頭到腳改造了中國人」!在這裡,比 「文化大革命」更重要的結果,是「基因革命」!儘管,這收穫是血淋淋的,這方 法是邪惡的。在這過程中,中國生活的一切方面,遭到了系統的破壞。共產黨把這 種破壞叫做「愚公移山」、「顛倒歷史」、「天翻地覆慨而慷」。其裂度之深、毒 害之大,為中國歷史所空前,為世界歷史所僅見。野蠻的北朝,食人的怪獸。 六、古今蠻族領袖的比較 文明的荒原化、社會的野蠻化,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車輪」。舊的帝制時 代,人們因循守舊;新的革命時代,人們無法無天。非法之法,非天之天,主宰中 國。「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人們鄙棄文明,視教養為懦弱。在第一南北朝 時代,劉淵、石勒之輩還懂得尊重知識與文化人;而到托跋氏,一代蔑視文化、鄙 棄士人的「革命新人」就形成了。在第二南北朝時代,袁世凱還懂得附庸風雅,段 祺瑞還對學生手下留情,至於毛澤東,則專以圍殲知識分子為自己的天職,鄧小平 則乾脆到大街上屠殺青年學子。彷彿,不經歷一場深刻的野蠻化洗禮,新人類的土 壤,就無從準備就緒。 綜觀兩個南北格局,都是北區的革命幅度遠過於南。「歷史車輪的旋轉速度 」,在北方似乎更快些。南方的轉換形式較溫和,北方的轉換形式較剛斷;南方以 正統自居,北方以反叛自賞;前者準備的是精緻的文化之種,後者準備的是原質的 人類土壤。兩者分道(意識形態對立)以揚鑣(符號與象徵亦異),各各獨立發揮 ,然後復歸於一: 陰陽媾精,化生萬物:正——反——合。 由於現代技術對生活(包括文化進程與政治發展)的加速作用,第二南北朝 比之第一南北朝的分合之勢,要快兩至三倍。 例如,開戶第一南北朝的「五斗米教-黃巾之亂」(西元一八四年)到奠定 第一南北朝格局的「五胡亂華」(西元三一六年),相隔一百多年;而開啟第二南 北朝的「拜上帝會-太平天國」(西元一八五0年),到奠定第二南北朝格局的「 八國聯軍」(西元一九00年),不過五十年而已。再如,自五胡亂華到劉裕滅普 稱帝從而為南北格局正名,用了整整一個世紀;而自八國聯軍到毛澤東在天安門上 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劃時代分裂,又一個半數,僅僅五十年而已。「中 國人民從此站立起來」一語,其象徵意識雖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黃巾黨魁 張角的著名?語)的翻版,但其歷史意識去是等於野心家劉裕的登基。 上述的比較,不是粘於政治皮相的附會,而是基於文化骨相的透視: (一)這種透視表明,被毛澤東的「登天安門」(其象徵性相當於古代的「 登基」)給制度化、符號化了的中國分裂,其意識遠遠超了當年朱溫滅唐(西元九 一六年)開闢五代十國的南北格局,甚至不是金人亡宋(西元一0五七年)開闖金 ——南宋及元——南宋之二百年間南北對峙之所可比擬!儘管毛澤東在社會起源上 ,像朱溫(「窮秀才造反加盲流起義」),但在文化表現上,像女真蒙古的生番( 史無前例的野蠻化運動)——但他的使命卻遠在朱溫與女真之上。這不是因為他代 表了什麼工業無產階級的先鋒隊(直到今天今天中國也沒有這玩意兒),而是因為 他的野蠻化不僅是破壞,也是一種毀滅。 七、野蠻化現象的歷史反思 中國共產黨對中國的統治,比蘇聯——東歐共產黨對蘇聯——東歐社會的統 治,更殘酷、成效更低。因為中國社會原先的社會動員程度比之蘇聯——東歐社會 更低,因而更殘酷的動員方式,依然無法造就一個超級大國。而中共為了自己的集 團利益,竟不惜削弱中華民族的整體活力,他們的社會動員是以一種十分奇怪的、 病態的方式進行的;不起用優秀人才,而起用泥腿子治國;不是鼓勵上進,而是槍 打出頭鳥;結果中共的社會動員,事倍而功半,甚至造成全面的社會倒退和社會毀 滅,全民煉鋼、全民經商是形態相反但內裡一致的典型例子。 在共產黨誤導下,社會動員變成了社會仇殺,人們為虎作倀,一旦看到同胞 比自己更苦,就興高采烈。在這些患者看來,拒不接受野蠻病毒的人,是階級敵人 ,實在可惡,該殺該剮,必欲除之而後快。因為拒絕病毒者,從反面凸現了受病者 的可憐。「多數人的暴政」就這樣在野蠻的北朝比在任何民主國家,進行得都更殘 忍、肆無忌憚! 僅從形式上著眼,共產黨彷彿繼承了龔自珍精神,他用野蠻的槍桿子,在低 水平上進行了無孔不入地社會動員,把龔自珍廢除病梅館的呼籲,變成鐵血現實。 但就內容上看,共產黨的試驗室卻是一個貫徹了病梅館原則的更大病梅館: 病梅館以人為方式追求反自然的多樣性; 試驗室以人為方式追求反自然的單一性; 結果,共產黨把中國大陸,改造成一個比滿清還要死氣沉沉的人間地獄! 地獄裡的人知道天堂與自己無緣,所以他們最仇恨煉獄裡的居民,他們把煉 獄叫做「萬惡的資本主義」,把煉獄裡的機會叫做「資本主義的墮落」。 共產黨的試驗室,比滿韃子的病梅館,更病態,它把苗圃統統種上莊稼,不 僅堵死了選擇的餘地,而且把多樣性的種子完全漚成了肥料。古今中外的「革命」 ,沒有如此慘烈的——「他是野蠻的頂峰」。 這個頂峰發出最高批示,於是試驗室便殲滅一切個性和特點。為貫徹執行, 它以非常措施,使個人在試驗室中的地位固定化、等級化,甚至世襲化;「螺絲釘 哲學」被奉為美德。野蠻的主旨「毛澤東思想」用社會地位,取代了人與人之間在 才幹、天性上的差別。這叫做「聽黨的話」。 這種把「人」也作為一種材料,強行納入最缺乏計劃而憑長官意志亂拍腦袋 的「計劃經濟」之宏偉藍圖的制度,似乎一時取得了成功,但由於這是建立在錯誤 的判斷之上,必定與人性持續衝突而日益削弱,這種衝突甚至到了制度化的地步, 以致不得不進行定期的血腥清洗。 試驗室效應扭折並毀滅了大量百姓的生活,依然無法削平人性,甚至降低不 了人的慾望——強烈的壓制,不過使人性變態而已。而活生生的新人還對試驗室環 境(共產主義制度造成的思想政治教育)產生了新一代的抗體!結果造就了一群「 不信天、不信地的無規範者」。這從反面使中國問題終於接近了終點。 這終點使中國問題得以超越「正確」、「錯誤」的兩分法。 ——因為現代中國的荒唐、腐敗,除了統治階級的殘暴、墮落,還由於人民 大眾的麻木、消極。不解除人民的麻木、消極,就無法消除上層的殘暴、墮落。「 經濟效率問題」、「社會治安問題」、「政治制度問題」、「文明衰落問題」,一 言以蔽之曰:「缺乏有效的社會動員,人民依然習慣以古老的消極抵抗來應付現代 生活的挑戰。」不解除中國居民的消極態度,一切貌似現代的建築,不過是矗立在 古老的沙灘上。終其一生,不過野蠻北朝的臣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