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中國」肇源於中共的革命戰爭 金堯如 在台澎金馬地區奉行三民主義的中華民國和在大陸奉行共產主義的中華人民 共和國,自一九四九年起,兩者各自獨立,分庭抗禮已半個世紀。在此期間,為求 把兩個中國最終統一為「一個中國」,雙方均已建立起對話機構,海基會與海協會 。但總因話不投機,分多於合,爭多於和。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恃其地廣勢大,常對 中華民國發動「文攻武嚇」。因此兩岸關係常處於危疑震盪之中。 人們都在想:其關鍵原因何在? 最近,世界第三大廣播公司「德國之聲」總裁魏裡希、亞洲部主任克納伯與 記者西蒙曼素訪問中華民國(下文簡稱「自由中國」)總統李登輝先生,提問中第 一個問題就問到了要害——關鍵所在!請看問答: 問:台灣的經濟成就為舉世所歆羨。另一項印象深刻的成就則是近年來台灣 成功的民主化。然而北京政府卻視台灣為「叛離的一省」。這也正是兩岸關係長期 緊張以及中共對台灣造成嚴重威脅的主要原因。您如何因應這項危機? 答:我要就歷史及法律兩方面來答覆。中共當局不顧兩岸分權、分治的事實 ,持續對我們進行武力恫嚇。的確是兩岸關係無法獲得根本改善的主要原因。歷史 事實是一九四九年中共立國以後,從未統治過中華民國所轄的台、澎、金、馬。我 國並在一九九一年的修憲,增修條文第十條(現在為第十一條)將憲法的地域效力 限縮在台灣(筆者按:中華民國在大陸時蔣介石總統於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頒布的 《中華民國憲法的地域有效力》包括中國大陸和台灣全部地區),並承認中華人民 共和國在大陸統治權的合法性。……一九九一年修憲以來,已將兩岸關係定位在國 家與國家、至少是特殊的國與國的關係,而不是一合法政府、一叛亂省份,或一中 央政府,一地方政府的「一個中國」的內部關係。所以,您提到北京政府將台灣視 為「叛離的一省」,這完全昧於歷史和法律上的事實。 最近李登輝又兩次重申了這個立場和觀點。 這個答覆有沒有錯?以實事求是的客觀立場來看,按照歷史事實、政治現狀 和法律根據,這是唯一的正確的答覆。難道要李登輝公開向北京承認台灣是中華人 民共和國的「叛離的一省」嗎?那麼,亦即要李登輝承認中華民國已經滅亡,現在 的國民黨、新黨、民進黨都是叛離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非法黨派,理應投順中華人民 共和國,交出台灣省的管轄權。這就是「一個中國」,天下太平了。中華民國當局 如果繼續「叛離」於台灣省,北京不就是名正言順,隨時可以出兵平定「叛亂」, 收復台灣嗎? 但是,這難道是現在中華民國的執政黨——全體國民黨人,以及在野的民進 黨、新黨等黨派所能同意的嗎?最最根本的一條,這難道是當今中華民國的國民— —兩千萬台灣同胞能接受的嗎? 所以,筆者以完全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李登輝的答話,不僅僅按照歷史事 實和法律根據來回答,而且也按照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政治現狀,民心民情要求保持 現狀這個層面上來回答,也必須不論北京所謂「台灣是叛離的一省」之罪名。若答 復僅僅如此,也只是陳述了一個歷史事實和政治現狀而已。其出人意外而又驚訝之 處則是從陳述事實的基礎上,揭示出一個完全合乎邏輯的政治觀點,將兩岸關係定 位於國家與國家的關係,「至少是特殊的國與國的關係」,即現在已傳遍世界的「 兩國論」。說句實話,這也並非李登輝的個人創見,而是五十年來兩岸關係的客觀 存在的內涵和實質。 李登輝代表中華民國當局一旦揭示出兩岸關係這個內涵實質——「特殊的國 與國的關係」,就彷彿四兩撥千斤,既推翻了北京所堅持的「一個中國原則」的現 實基礎,也推翻了北京所制定的「一國兩制」統一模式的前提和架構。說到底,這 「兩國特殊關係論」,或「德國模式論」,徹底破了北京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名吃 掉中華民國的「統一」大計。所以,北京之所以感到震驚而暴怒,聲言絕不接受, 絕不容忍,其情其理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但北京若能設身處地想一想:一九一二年 孫中山推翻滿清帝制後創建的中華民國,一九四五年後從日本侵略者手上收復台灣 ,一九四九年在大陸內戰失敗而遷都台北,現在繼續實行民國憲法,建立民選政府 ,擁有台灣的領土主權和國防軍隊,怎能自認是「叛離的一省」,接受中華人民共 和國的統一管轄呢? 北京果能如此設身處地想一想,雙方便可以平心靜氣地坐下來,既能高瞻遠 矚,堅持共同努力建立一個統一的中國的原則方針下,又能實事求是按照客觀存在 的「兩個中國」的現實基礎上,和平對等地進行政治談判和事務談判,增進互相了 解,互相信任,促成互相讓步,互相妥協,又互相學習政經改革的成功經驗,互相 交流工商貿易的經濟利益。假以時日,成效自見。以中國之大,人口之眾,民族之 多,謀統一大業,豈能一言而定,一蹴而成,且看一九二一年中共建黨開始,國共 制度之爭,迄今已近八十年,歷經三代人之手。歷史在發展,世界在進步,中國之 統一大業再經國共雙方一兩代人的努力,大功告成,亦不為晚啊!記得一九七一年 ,毛澤東和周恩來對美國總統尼克遜的特使基辛格說過:「談中美關係,我看世界 局勢事大,台灣問題事小,即拖一百年再談也可以……」毛澤東還同美國記者斯諾 和英國蒙哥馬利元帥分別講過:「我們不會為台灣問題同美國打仗。」 應該承認,毛澤東和周恩來這種大格局的戰略觀點和對外政策,從七十年代 起一方面調整並發展了中美關係,另一方面也穩定並增進了台海的和平與安全。即 使當時國民黨領導人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堅守中華民國是「一個中國」的立場,時 時發表聲明或談話,要「反攻大陸,收復匪區,再造一個統一的中國」……毛澤東 和周恩來未曾發動「文攻武嚇」,未曾造成兩岸危疑的嚴重局勢。竊以為今之中南 海高層應溫故知新,有所反思有所自省,有所學習,有所改進。 令人遺憾的是,中南海高層竟又擺出架勢,顯示欲重施一九九五、一九九六 那兩次「文攻武嚇」的故技。近十天來罵聲如潮,但罵來罵去又無非罵國民黨執政 黨局「搞兩個中國」、「一中一台」、「台灣獨立」、「分裂領土主權」……等等 罪名,都沒有陳清事實,說明道理。李登輝講「特殊的國與國之關係」關於講清了 歷史事實、政治現狀和法律根據。對他同意與否可以商討,以至爭論。但若一味仗 國大勢強,以「文攻武嚇」取勝,誠不足以服人。 我謹以客觀的態度,在兩岸關係上多少有點歷史見識的條件,試對現代中國 從「一個中國」演變成「兩個中國」的成因和肇源作一扼要的回顧與陳述,看國共 兩黨責任何在,應如何解決? 在中國現代歷史發展上來看,從「一個中國」演變到「兩個中國」,肇源於 中國共產黨的創立和革命。但並非為權力地位之爭,而是應如何建設現代國家的社 會制度之爭。這一點必須實事求是地加以肯定。乃可尋求如何以和平合理的解決之 道。因為中國內部這場「兩國之爭」在中國大陸上國共爭了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 ,大陸上國敗共勝,國民黨退守中華民國最後一片領土,台、澎、金、馬地區;共 產黨在大陸上創建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從此時起,世界上開始存在著「兩個中國」 。兩者繼續進行社會制度建設之爭直至今日,以至下個世紀。但我們人民決不能視 之為兩者分裂祖國的領土主權、背叛民族主義的行為。 試再看在一九四九年推翻中華民國政府並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前,共產黨 如何同國民政府從制度之爭發展到「兩國」之爭。一九一一年孫中山先生率領「同 盟會」志士武裝起義,推翻滿清王朝,結束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制度應該說這 是中國從古代史到近代史上制度之爭最大的歷史性勝利。一九一二年孫中山建立中 華民國,實行「三民主義」,但當時中國封建勢力在全國各地盤根錯節,封建軍閥 在各地擁兵割處,而帝國主義特別是日本帝國主義亡我心急,提出吞併中華民國的 「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初創的中華民國處於為此內憂外患之境。「三民主義」 無法推行。 在這個內憂外患之日,一部分憂國憂時的知識分子接受了蘇聯輸入中國的馬 列共產主義。所以在中華民國建國後未到十年之期,即一九二一年七月中國共產主 義者,在蘇聯領導的共產國際代表馬林和尼科爾斯基指導下舉行了第一次全國代表 大會,創立了中國共產黨,黨綱制定:以「革命軍隊推翻資產階級政府」,「消滅 資產階級」,「廢除資本所有制」以及聯合蘇聯領導的共產主義第三國際,共同奮 斗……云云。 這就在中國開啟了共產主義推倒三民主義,消滅資產階級的兩個制度之爭的 歷史序幕。用毛澤東自己的話來說「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 主義。……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他還說:我們要「一面倒,倒向蘇聯」 。這樣的國際共產主義,這樣的制度之爭,讓今天的台灣同胞,特別是愛國知識分 子,看來、聽來,不正如今日中共指稱台灣「是叛離的一省」?「不顧民族大義」 、「托庇外國勢力」、「分裂祖國領土主權」,但是,只因當年共產黨遵奉馬克思 列寧主義的教條:「共產主義無國界,無產不階級無祖國。」他們就是這樣忠誠信 奉和實行了同中華民國的國民黨當局展開的「制度之爭」。 例如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在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九一八事變」,奪取我國東 三省之後,共產黨又在斯大林領導的共產國際派員指導下,在江西瑞金建立了一個 國號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國家。這就在中華民國統一的領土主權之內第一次 製造了「兩個中國」。而這個國家,還遵照共產國際指示「日本侵略中國東北三省 ,主要是向反蘇戰爭又前進了一步」,就作出「武裝保衛蘇聯」的決定。這「兩個 中國」便從制度之爭變成武裝奪權鬥爭,而「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武裝力量對內 是奪取中華民國的政權,對外不是保衛中國領土,卻是保衛蘇聯領土!今日台灣同 胞看到中共在一九三一年製造「兩個中國」這段歷史一定會想現在中共黨對我們宣 講的「民族大義」是真是假呢?幸而當年中國大陸人民對中共武裝保衛蘇聯的那種 制度之爭也表示難以接受。後來中共建立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武裝鬥爭也失 敗了,保衛蘇聯的錯誤也自行糾正過來了。 然而,中共在「一族之內,建立兩國」的努力沒有放棄。一九三五年,中共 從江西「長征到延安」(用毛澤東自己在內部講的話:「長征,實際上是逃跑」) ,又立即在陝西、甘肅、寧夏三省之間地區建立起「陝甘寧邊區政府」。中共黨史 記載說:「首都在延安」。這就宣示,中共這個「陝甘寧地區」又在中華民國的領 土上,另立一國,隸屬於斯大林領導的共產國際。一九三六年,毛澤東在延安搭上 了江青,其妻賀子珍一怒而到莫斯科養病。一九三七年毛與賀離婚,與江結婚,是 經中央政治局同意上報斯大林批准的。中共現在常批國民黨當局「挾洋自重」,「 搞兩個中國」,實宜想想自己在一九三一年建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在一九三 六年建立「以延安為首都的陝甘寧邊區」這樣的「兩國論」這段歷史。如果是,則 在「文攻武嚇」之前將會有多點考慮。 總而言之,從我上述歷史梗概,足以見證:自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創建之後 十年,亦即一九一七年蘇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毛 澤東語)之後四年,中國共產黨宣告成立日起,掀起了共產主義立國與三民主義立 國之爭,因而並行產生了「一族兩國」的生死鬥爭,直至今日一九九九年,已達七 十八年。這既是制度之爭,又是立國之爭。肇源於共產黨,起因在主義。所以,這 既是內政之爭,卻又是立國之爭現在是一個奉行馬列主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一個 以「三民主義」立國的中華民國,隔海分治。 面對著並處身於這個客觀存在的現實,稱之「一個中國」為是呢,抑或「一 族兩國」為是,八十七年的中國歷史和現實已經作出了結論。 今天擺在兩岸政府領導人和全體人民面前的一個重大問題,是如何從「一族 兩國」走向統一的「一個中國」之道。「一族兩國」的首創者中國共產黨負有主要 的責任。但令人遺憾的是,中共卻重施「文攻武嚇」之故技,不錯,中共曾在一九 四九年在大陸上以武力取勝。但在掌握政權之後,開始推行它的主義和制度至今五 十年,不要說共產主義已無人信,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亦已於十年前崩潰。 現在從國內國際的形勢來看,武力和主義都已不能取勝。如何走向統一的「一個中 國」之道,正是筆者下篇的主題,願向兩岸政府領導人和人民效野叟獻曝之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