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尊嚴和機會之間 ——記安娜抗議中國干涉瑞典內政事件 茉 莉 安娜是中國人陳邁平娶的瑞典媳婦兒。因為深愛丈夫和中國文化,她學著 中國的傳統將自己的名字冠以夫姓,叫做陳安娜 ( Anna GostafssonChen )。 年輕漂亮的瑞典漢學家安娜,迄今為止的成就漂亮而不俗: 養育自己的兩 個中瑞混血的男孩,贍養天津等地的兩個中國孤兒,獲得一個中國現代史及當代文 學博士學位,翻譯出版了近 10部當代中國的優秀作品,還有許多文章見於各報刊。 至於安娜的漢語口語水平,有不少打電話找她丈夫的中國人說,他們在電話裡聽不 出和他們說話的陳邁平太太是瑞典人。 因此,以安娜這樣的水平和資格去申請報考瑞典駐華文化參贊,毫無疑問 ,她是最符合條件的人選。何況,瑞典外交部在今年三月初登報公佈的申請條件中 ,特別強調說他們歡迎女性申請者。因為駐中國的男性文化參贊已經連續有過兩任 ,人們希望這次看到一張清新的女性面孔。 然而,中國駐瑞典大使王桂生卻竭盡全力阻止安娜這位最佳人選獲得這個 任命。他的一系列所作所為,嚴重地干涉了瑞典的內政——招聘人員的程序,暴露 了中國政府的強權面目。結果導致 瑞典外交大臣宣佈召見中國大使提出強烈抗議, 並宣佈瑞典凍結駐華文化官員的招聘。 面對中國政府粗暴不智的干涉,安娜以勇敢的抗爭捍衛了個人的合法權利 和瑞典國家的主權。對於各國漢學家處在中共長期的威脅利誘下,如何維護國家尊 嚴和自身人格的問題,安娜的行為提供了一個榜樣。 王桂生大使的手伸得太長 從今年三月瑞典公開招聘駐中國文化參贊開始,到外交部申請的一共有二 十三人。 由於另外一名博士的退出,安娜成為唯一擁有博士學位的申請者,其資歷 無人可望其項背。但是直到六月初,瑞典外交部仍然沒有完成本應在五月底就完成 的招聘程序,據說是內部爭議不決,流言不斷。 就在這期間,瑞典的一些親中共的人士和外交官強力推薦另一名水平比安 娜低得多的申請者。雖然背景可疑而且有明顯的棄優擇劣之嫌,但畢竟還是屬於瑞 典的內部事務。 然而,中國駐瑞典大使王桂生卻急不可待地跳出來干預瑞典內部事務。六 月十五日,王桂生會見剛從北京回國述職也參與招聘工作的瑞典駐華大使謝爾·安 納林,公然威脅說:如果瑞典任命安娜做駐華文化參贊,他將不予批准,即不給外 交簽證。其理由據說是安娜的丈夫陳邁平系中國異議人士,「有涉國家安全問題」 。 據瑞典外交部發言人說, 駐華大使謝爾·安納林當時就做了口頭抗議。三 天以後,瑞典外交部政治司司長烏爾夫·約騰松,在接見中國大使時再次抗議,要 王桂生收回他的威脅,不要干涉招聘工作,並指出,中國大使無權決定有關外交簽 證的事情, 只有北京外交部才有權批示。 但王桂生大使可不是那種沒有能耐的中國人。一個星期以後,他再次去到 瑞典外交部,宣佈說他已經得到了北京外交部的批准,如果瑞典任命安娜為駐華文 化參贊, 中國方面將行使拒絕權。 這下瑞典外交部動搖了。六月二十八日,安娜按照原來通知的指定的時間 去外交部參加面試,卻被告知:由於中國大使的干預,瑞典外交部認為她不可能獲 得中方的批准,所以取消了她的面試。 為主權和公民權利群起抗爭 面對中國大使的無理干預和瑞典外交部的軟弱妥協,安娜和她的先生陳邁 平認為他們沒有權利沉默。因此,他們先後致信給瑞典外交部長以及外交部亞洲司 司長,對瑞典外交部取消安娜面試資格的做法提出質疑。他們指出:中國有權拒絕 瑞典外交官,但必須是在招聘程序完成之後,否則就是干涉內政。而瑞典外交部接 受干涉則是放棄主權、放棄原則。安娜要求瑞典外交部考慮,她作為瑞典公民享有 平等競爭政府部門職位的合法權利。 瑞典報紙、電視台等媒體迅速出動, 安娜家中電話鈴聲不斷。這一新聞立 即在瑞典引起反響,外交部被迫面對公眾的嚴厲批評。 七月九日清晨,瑞典大報《每日新聞》發表了對安娜的採訪,輿論一片嘩 然。瑞典國家電視台二十四小時新聞節目每半小時就播送其採訪內容,以頭條新聞 報道中國大使干涉招聘工作、安娜被取消面試的消息。瑞典最大晚報《快報》也立 即刊登報道。法新社將消息發送到全世界。自由亞洲電台中文部也電話採訪了安娜 。 斯德哥爾摩大學中文系教授羅多弼先生指出, 中國這次對瑞典內政的干預 是一次嚴重的事件,尤其是中國自己老批評別的國家干涉他們的內政。他們現在的 所作所為給發展中瑞兩國的友好關係的努力增添了困難。 瑞典在野黨領袖相繼出面批評政府外交部,要求他們改正取消安娜資格的 錯誤決定。基督教民主黨的主席說,如果因為丈夫是中國異議人士,安娜就無權參 選,那麼瑞典還談什麼支持中國的民主和人權。 人民黨主席勞斯·萊約伯格要求瑞典政府對中國政府採取強硬的態度,如 果中國方面不接受安娜為駐華文化參贊,那麼瑞典方面應該宣佈中國文化參贊為不 受歡迎的人予以驅逐。 一些旅居瑞典的埃及學者也發表局外人的評論說: 中國方面怎麼做得那麼蠢。他們猜測這可能是中共官員習慣於黑箱作業、擅長內部 操縱人事所致。 與此同時,包括筆者在內的一批旅居瑞典的中國異議人士也在撰寫《公開 信》,對由於中國政府的干預導致陳安娜女士的面試資格被取消,表達我們的遺憾 、失望和憤怒。我們認為,在中國特有的專制制度下,除了屠殺、監禁和勞改等直 接鎮壓手段之外,中共當局就是通過對勞動人事權的壟斷和干預,以及株連異議人 士的親友等間接懲罰手段,來鉗制人民的思想和言論自由。而現在中共當局竟然把 這一套卑劣手段肆無忌憚地推廣到瑞典,應用於熱愛中國的瑞典漢學家身上,實在 是中國的極大恥辱。 在強大的輿論指責下,瑞典外交部發言人開始還出面解釋,說取消安娜的 面試資格是為安娜著想,但完全不能自圓其說。 七月九日晚,休假歸來的瑞典外交大臣安娜·林德在聽了輿論的強烈反應 之後,快刀斬亂麻地宣佈: 一,瑞典暫停向中國派遣文化官員,凍結招聘工作,並對這個事件的整個 過程進行調查。 二,外交大臣決定於七月十二日召見中國大使,當面對中國政府提出強烈 抗議。 中國大使王桂生因此成為不受歡迎的人。瑞典一高級學術機構的負責人說 ,他們本來安排在今年秋季與這位大使見面,現在他們已經改變主意,再也不要見 他。 中國政府為什麼不要安娜? 凡是見過安娜的人,都會說她是一位非常可愛的瑞典女性。據說王桂生大 使本人也曾當面對她表示過讚賞。 那次是中國外交部長唐家璇前來瑞典訪問,安娜做瑞典商務大臣的翻譯, 她那無可挑剔的漢語水平、良好的工作態度和高雅得體的風度,引起在場的中國人 注目。在宴會上,王桂生大使熱情地和安娜聊天。雙方交換名片時,大使看到安娜 的名字前冠有「陳」姓,便想知道是哪一位中國男姓享有這樣的好福氣。當安娜告 知說她的丈夫是在斯德哥爾摩大學任教的陳邁平時,大使的臉色馬上變了。他不顧 禮儀地轉身就走,再也不理睬安娜,令在場的人都很尷尬。 陳邁平何許人也?他為何這樣令中國大使生氣?按照王桂生大使的說法, 陳邁平「有涉國家安全問題」。區區一介書生,一個大學教師,他怎樣損害了「國 家安全」?王桂生大使沒有解釋。據我們所瞭解的情況是,陳邁平在七十年代捲入 了西單民主牆運動,參與了地下文學雜誌《今天》的創辦。1989年「六四」之後, 陳邁平一直堅持在海外從事人權活動。就在得知安娜的任命有可能因為他的緣故而 遭受中國方面的阻擾後,陳邁平仍然沒有停止籌備紀念「六四」 10週年的活動。六 月初,六四紀念活動如期舉行。不知這是否就是王桂生大使所指的「有涉國家安全 」。 也許安娜本人在中國政府眼裡也不完全是「清白無辜」的,她的最大「過 錯」是,作為瑞典德高望重的傑出漢學家馬悅然先生的門生,安娜不僅熱愛中國文 化,還繼承了瑞典傳統的人道主義精神,認為關注中國人的人權狀況也是她的義務 。作為瑞典國際特赦組織中國小組的成員,安娜長期義務地為中國的人權事業做貢 獻。在這次紀念「六四」 10週年的時候,安娜以她出色的才能為中國異議人士劉賓 雁、鄭義的演講做翻譯。 筆者印象中最深的一幅圖景是:安娜挺著大肚子——那時她正懷著第二個 孩子,頂著寒風,站在斯德哥爾摩市中心的廣場上。那是在瑞典青少年舉辦的為中 國孤兒演唱的音樂會上,安娜為來自中國孤兒院的艾明、張淑雲做翻譯。那份超越 國界的母愛,不由得令人肅然起敬。 西方漢學家的兩難處境 這幾年多跑了幾個歐洲國家,多見識了幾個學漢語的西方人,筆者常常好 奇地想:是什麼促使這些西方人去學漢語這種極為難學的文字?這種連郭沫若這位 中國文字學家都稱為「鼓筋爆眼」的象形文字,西方漢學家要花多少功夫才能一筆 一劃地學會? 可以說,他們是一群英勇的拓荒者。在中國漫長的閉關鎖國的歷史中,很 少有中國人用外語寫作,因此,中國文化幾百年來在世界的傳播,被西方世界所了 解,基本上就靠這些孜孜不倦、勤勤懇懇的漢學家們。 瑞典的漢學家們大都是一些迷戀中國歷史文化的人。這個善於吸收外來文 化營養的民族, 他們老一輩的漢學家曾經把「文化中國」當作理想的文化模式來研 究,希望從輝煌的古代東方文明獲得借鑒。 今天,對近現代中國進行研究的學者, 都不可避免地對中國人的命運產生熱切的關注。 因此,在中國的「六四」屠殺發生後,有著堅定的人道主義立場的瑞典漢 學家發出了他們悲憤的抗議聲。他們中有人因此被中國政府視為不受歡迎的人,其 學術活動也不同程度地受到影響,但是他們仍然義無反顧地支持中國的人權事業。 這裡有一串高貴的名字不應該被我們中國人忘記:馬悅然、羅多弼、安娜、史雯、 丹寧……。 然而,包括瑞典漢學家在內的各國漢學家都面臨著嚴峻的兩難選擇:要麼 是對中國政府侵犯人權的罪行保持沉默,因而獲得許多和中國進行學術交流和謀職 的機會;要麼堅守自己的人道主義立場,從而失去許多學術交流和就業的機會,對 自己的專業發展和經濟收入造成損失。 在中國專制政權的淫威面前,不是所有的西方漢學家都保持了自己的氣節 。 如德國著名漢學家馬漢茂在六四屠殺後組織漢學家簽名抗議時,就有一些德國漢 學家不敢簽字。又如當丹麥政府在聯合國提出譴責中國人權案的時候,一些丹麥的 漢學家居然以「中國人不像我們一樣需要人權」為由,反對本國政府履行國際義務 去關注中國人權問題。他們的行為既顯示出他們對強權的巴結和人格的怯懦,又表 現出他們的種族歧視心理。 機會誠可貴 尊嚴價更高 因此,在安娜挺身而出為瑞典的主權和自己的人權抗爭時,就有一些不容 迴避的問題提到了每一個西方漢學家面前: 一,當你在本國享受民主人權的時候,你是否認為中國人也有權享受這一 切?如果你的回答是肯定的,那麼,作為瞭解中國情況的漢學家,在你們享受中國 豐富的文化的同時,你是否對被中國政府剝奪了人權的中國人有一份義務? 二,當你的同行被中國政府毫無理由地剝奪了學術交流和謀職的機會時, 你採取什麼態度?你是乘機取而代之,乘機撈取自己學術地位和經濟收入,還是義 不容辭地和你的那些被無理剝奪機會的同行站在一起,並為他們的權利抗爭? 回答這些問題,需要每個漢學家在尊嚴和機會之間選擇。事實上,中國和 西方的文化交流是一件雙方互利的事情,許多交流合作項目多是西方人出資。但經 常發生的咄咄怪事是:由西方人出資的項目,還得看中國專制者的臉色行事。 正由於有人扒下,才使得專制者更加蠻橫。 安娜——一個年輕的瑞典女漢 學家,正以她的行為告訴她所有的同行: 挺直腰桿其實並不太難。雖然你可能失去 機會,但是你捍衛的是你國家的尊嚴和你個人的權利。□ (1999年 7月於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