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落難 劉 剛 因為參與了一九八九年的六四民主運動,我曾系獄六年。經歷了那漫長的改 造歲月,令我吃驚的是,我居然被一些獄友冠以「秦城鐵血漢」、「總舵主」等美 名,就連一些警察也經常直呼我「大丈夫」、「好漢」、「大俠」,好像我從未低 過頭,也從未犯過熊似的。其實,蹲過牢的人都知道,誰個敢拍胸脯說他沒寫過「 反思」、「檢查」?哪個又敢說他牙口緊得從來沒交代過親朋好友?又有哪個敢說 他從來沒咬過同犯?我嘛,如同西哲所講,也是血肉之軀,身上沒一丁點兒特殊材 料,所以也概末能外。但我敢說,在我所經歷的整整兩千個日日夜夜的鐵窗歲月中 ,在那成百上千次的審訊中,我只寫過五次思想匯報,只寫了四份揭發檢舉材料, 有三度咬過「同犯」,最難讓我忘懷的是我曾兩度揭發檢舉方勵之。對此,我總覺 得心中有愧。可細一想,這二、三、四、五,大概也能算是用手指頭數得過來的少 數吧。這又多少會讓我心安一些。 我在獄期間,我曾通過各種渠道讓外界知道那些中共警察多次用一萬二千伏 的電警棍對我進行他們稱之為「觸及靈魂」的電療,給我帶鐐帶銬關小號一年多。 我還多次寫狀子告他們,據說當年李淑嫻還在日內瓦的世界人權大會上宣讀過我控 告中共警察及中共新華社的訴狀,以至於共產黨說我把影響給它造到聯合國去了, 還楞說我是「上通天,下通地,中間還通國際」。但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曾幾度自衛 反擊,打倒過幾個警察,以至於那些曾對我下過狠手的警察後來都不敢再靠近我。 每當想起那獄中往事,想起我那些獄中同窗們,就心情難以平靜,不平靜得 會像江澤民、毛澤東那樣的夜不能寐。我想還是快把我獄中所經歷的一切都寫出來 吧,算是我對我自己的又一次「反思」。我也真心希望我的那些獄中同窗們,包括 熊焱,陳小平,冷萬寶,蕭彬(號稱「兩萬」),張鐵生(又號「白卷大學生」),王 丹,李玉奇,陳明遠,邵江,林鵬,劉嘵波等等,等等,都能一道來對我進行「幫 助」、「反思」、「學習」、「提高」,就像那「監管」五十八條所要求的那樣, 大可不必留情面。我的「反思」中也可能難免牽涉到各位,請諸位有點兒心理準備 。但請相信我會實話實說。我更希望那些跟我交過手的中共警察們能將對我的審訊 筆錄及我寫過的「獄中反思」、「揭發材料」都公之於眾,以便我的回憶能更準確 。我是不怕被揭發的。想想看,中共警察都知道了,還有什麼事值得遮遮掩掩的呢 ?跟警察都招了,還怕在此再招一回嗎? 我準備先將我在獄中對警察所講過的和所寫過的一切都如實地寫下來,暫且 叫它「審訊筆錄」吧。 記得我在秦城監獄時曾主編過一個叫「勁草」的地下刊物。我希望將來有一 天我的審訊筆錄積累多了能印發成書時,那書名就叫「疾風知勁草」好了。 1. 保定府落難 雖說後來的六年監獄有時關得我記不得年月日,但一九八九年六月十八日我 卻總是記得的,就像在美國我能記住我的社會安全號和進入美國的日期一樣。在那 六年中,初次見面的人總會問「哪天進來的?」那天就是我進去的那一天。 「六四」後,我在那個河北貧困老區獨自住了有一個多星期,可約好了與我 接頭的那個「磨刀人」就是不出現,急得我把那類似於「桃木」「木梳」一類的密 電碼都快忘光了。那一帶雖然是當年李向陽、高傳寶們神出鬼沒的地方,至今還有 一些或是抗鬼子的或是備戰備荒的地道可鑽,可那土八路的玩藝兒怎麼對付得了這 當今鬼子的毒氣彈哪。那子明也真是開玩兒,這二線工作簡直是糊弄假洋鬼子嘛。 每聽到山下警車叫,我就對子明老大不滿。那軍濤的救援工作也不到位,還跟我說 什麼這回跟共產黨拼了也值了,這不,光顧自己逃命去了,把我一個人甩在這兒沒 人管了。但又一想,先前軍濤帶走的楊濤都在蘭州落網了,想必軍濤也是泥菩薩過 河,沒準象楊濤、周封鎖、熊焱一樣早就栽進去了。保不準進去了把我落腳的這個 臨時交通站早都給供了,要不山下怎麼老是警車叫呢?看來我是不能在這傻等那不 知猴年馬月才能來的交通員了,敢緊獨立行動吧。我立即著手整理行囊。 我首先將我身上帶的秘密文件投入火爐,其中有我發起成立高自聯時的會議 記錄,有我主持「聯席會議」的記錄,那裡面到處都有楊濤、王丹、吾爾開希、周 封鎖、劉煥文等通緝要犯的大名,如果在我身上被搜去,暴露我第三號通緝要犯的 身份事小,牽連其它同志乃至使我黨地下組織遭受破壞可是事大。絕不能讓它們落 到敵人手裡。燒!再寶貴的歷史資料也都給我燒掉。還有幾張王之虹給開的抬頭是 「中國人才評價與考試中心」的介紹信也統統燒了,楊濤身上也有那東西,十有八 九敵人已經掌握了。但那個貼有我近照、取名張天來、同樣是王之虹開的「中國人 才評價與考試中心」的工作證我卻不捨得燒,因為我的身份證在天安門廣場丟失了 ,身上再沒有其它證件了。我決定留下這個紅皮證件,以防萬一在過關卡時碰到敵 人查驗良民證也好矇混過關。我在那個臨時交通站裡找了一條破舊不堪的紅花棉被 ,一條麻繩,將那個工作證塞到棉花被中。我原本是將棉被的一角拆開,將工作證 放裡後又縫補好。但我發現這樣雖然較保險,但不方便在我急用時迅速取出來。最 後我是在紅花被面的中央撕開一個小口,將工作證塞進去就沒再縫合。沒想到這樣 一個不經意的改變,後來竟在獄中歷經敵人的八次大搜查而未被搜走,最後還是被 我嚼濫吃到肚裡。我帶上這個紅被捲原準備萬一我住旅館有危險就跟那些無家可歸 的人一道去睡馬路,或是在乘火車時鑽到座位下面去,以減少被鬼子巡邏隊認出來 的機會,可後來竟有警察以為我是帶行李去自首的。可這紅被捲竟真的當晚就成了 我的獄中行囊。 為了更像一個打工仔甚或是一個盲流,我換上了那套前一天跟山下一位過路 的「突突突」司機換來的髒兮油污的勞動服,抓幾把泥土、煤面在臉上、頭髮上抹 了又抹。唯一讓我感到難辦的是我那長了有眉毛那麼長又黑又粗的連鬢鬍子,那通 輯令上分明寫明我濃眉大眼連鬢胡嘛。我出逃北京時倉促得就跟林副統帥叛逃時那 般,連剃鬚刀都沒帶一個。可誰又能預想到那共產黨會把我這大鬍子也登到了他們 的黨報上啊,我當初還計劃著以美髯公來改頭換面哩。在我呆的那個兔子不拉屎的 鬼地方,我翻箱倒櫃,也還是只有那把濫菜刀可用。可那把菜刀,拿它去鬧革命或 是蒙面搶劫什麼的,或許還管用,但若用它刮鬍子,那非得跟殺豬一般。你一定能 想像出我那時是多麼地羨慕曹操,羨慕他在逃竄時,尚且能以劍削髯。但幾小時之 後整整六年時間裡,我都羨慕我自己在當初還能擁有一把濫菜刀,我都無限留戀那 個在我失去自由前所呆過的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鬍子索性就不刮了。這就是後 來你們在電視上看到我落網時為什麼會衣冠不整、鬍子邋遢了,實在不是我有意自 毀形像。 象編電影,還像演義,是吧?兩點多了,太晚了,那就下回分解吧。 我背起行囊正準備出發,忽聽得外面有人在搖我院牆的大門,搖得我房屋頂 山粱上的灰塵嘩嘩直落。不好,鬼子進莊了,我被包圍了。我立即走到窗前朝外窺 視,遠遠地看見有一個人還在那兒狠狠地搖那柵欄大門,看著裝打扮肯定不是山裡 人。我再環顧四周,再無其他人。噢,原來只有一個密探,想來抓列寧,沒門兒! 瓦西裡雖不在,那就看我怎樣親手收拾你的。我操起菜刀就衝出去。待我走到近前 定睛一瞧,哇,是小畢!原來黨派來的「磨刀師傅」就是小畢。「黨啊,我帶路的 明燈」,舉著菜刀就撲過去了。我一激動,把那句話哽在喉裡了。因為認識,我免 去了那些暗號口令的繁瑣,打開鐵閂就放他進來。可他卻楞在那裡不敢進來,吃驚 地問我:「你拿菜刀做什麼?」 「我?」我這才意識到我還手舉著菜刀。 「我磨刀。」我還想著磨刀師傅呢。「這大白天磨什麼刀啊?」 「我切菜下酒。」我極力掩飾住我尚未散去的驚慌。 「我還真以為你要剁了我呢。」 「哼,你若是當了偽軍叛徒,剁了你,那算便宜的」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 想,全怪我「早也盼,晚也盼,盼穿雙眼」,險些把小畢都給當成暴徒給誤傷了。 我又感激軍濤的救援工作還安排得挺到位,這倒不是說他如此及時地給我派來了交 通員,而是感激他沒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在這兒事先給我放一個二十響或獵槍通天炮 什麼的,不然的話,我這一梭子掃出去,不還真得撂倒他幾個共軍土匪偽軍土八路 啊。那現在我的腦袋也早搬家了,今兒也輪不到我在這網上饒舌寫回憶錄了。 長話短說,我同小畢喝完酒就決定了按我的既定方針辦:不上井崗山,進西 藏。那地方我熟兒,比沙家邦蘆葦蕩還容易堅壁。藏民熱情得帳篷隨便你睡,只要 你敢;生羊肉、酥油茶、糌粑管你個夠,只要你吃了別吐。到了那裡讓高原的強紫 外線狠曬它仨月半載,保我們又可以大搖大擺地回去再重整舊河山。唯一讓我們倆 略感擔心的是,可千萬不要讓那裡漂亮的文成公主們把我們搶去了當壓寨大王,弄 成個楊四郎似的,會戀棧王位、意志頹廢,乃至於最後忘卻國恥家恨,就不會再回 來鬧革命了。可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縱然是被搶了,也只好臥薪嘗膽了。 我們先是步行十多里到了一個小縣城,再由那裡承汽車去保定。小畢的打扮 象闊老闆,而我則像個要飯的。小畢提議我裝扮成是他雇來提包的馬弁再同他結伴 同行。我卻堅決不肯。倒不是因為那樣主僕顛倒降低了我的身份,而是擔心那樣會 萬一我被抓,他也難逃法網。於是,我們約好了一路上將裝作陌路人一般互不相識 ,萬不得已需要交流時也只用眼睛對話,或者象地下黨欒平野狼嚎那樣講黑話。 我們倆待汽車開始啟動時才衝上汽車,以防被鬼子關門打狗。到了車上自然 是沒座。我索性放下斯文就以被捲為座,坐在過道上。小畢先是站在車頭司機附近 ,不時地東張西望。過一會兒,我見他往車圍擠,待擠到我身邊時滿臉鄙夷地朝我 吼道:「你瞧你髒樣,別坐這擋道,閃開點兒,讓我過去。」哎喲,怎麼著,想趁 我走麥城時欺侮我?我故作憤怒地站起來又亮了亮拳頭。他從我身邊擠過時貼進我 耳朵小聲講道:「你的眼睛象警察,不合你身份,收斂點兒。」噢,原來是在演習 ,怎麼也不事先跟我老九打個招呼?我相信肯定是他作賊心虛,疑神疑鬼。但我可 絕對不是因為上了通緝令就驚慌失措,賊眉鼠眼,只是因為一想起那麼多中華好兒 女血染天安門廣場,怎讓我不怒目圓睜? 到了保定府火車站,我們發現那裡的警車跟野貓叫春一樣叫得滲人。肯定是 那小平少佐給保定府也下了死命令,「要全城戒嚴,抓列寧」。一想到列寧,我就 預感到壞了。想必我這小個子這一次是難逃此劫了。否則,我應該是想到李向陽, 並且最終會像李向陽一樣著上皇軍軍服趁亂混出城去,然後再殺它個回馬槍,直搗 鬼子掃蕩戒嚴司令部,在小平少佐正準備自絕於人民的時候,掏出我那二十響,不 ,這兒回要用五子蹦,按上小石頭在天安門臨死前還緊握的那個炸子彈,照準那仍 負隅頑抗的小平少佐,就在他又一次舉起屠刀時,「轟,轟光,轟轟,、、、」, 直到我代天安門廣場的所有死難者每人都放了一槍,再送他去見松井大佐馬克思。 哼,若不是當年陰差陽錯地閃出了那麼個列寧,這歷史十有八九就會這麼演義的, 我怎麼能眼看著他得個善終呢? 「喂,要飯的。」小畢的吼叫打斷了我的白日復仇夢。只見他又是故伎重施 ,走到我身邊先是象訓要飯的一樣侮辱我一頓,趁沒人時一邊眼觀六路一邊小聲跟 我嘀咕:「這裡情況危險,我去買火車票,你在這兒等好別動」,大有那種「大敵 當前,讓列寧同志先走」的架式。當小畢買了兩張到西寧的火車票時,我也拖人買 了兩張去西北方向的兩張長途汽車票及兩張火車站台票,以防萬一屆時檢票口難於 通過就改走陸路。我們要乘的是晚八點辦的車,還得等三個多小時。我們倆決定先 分頭行動,晚八點在到車站接頭。雖曾想,我們這一分手至今已近十年,我與小畢 竟一直未能再會。小畢是大俠大義之人。「六四」大屠殺之後,他為營救我們,竟 幾度被捕入獄,最後一次被判刑四年,直到去年才刑滿出獄。 與小畢分手後,我就近找了一家小餐館,叫了幾樣飯菜,就在一個朝窗的桌 邊坐下,一邊警惕地注視窗外,一邊狼吞虎嚥起來。那時的保定也同全國一樣兵荒 馬亂的。那餐館裡冷清得就我一個食客。那老闆娘時不時地盤問我幾句,我到現在 也搞不清是因為我職業習慣還是因為我神經太緊張,我總感覺她相是查戶口的,也 更像地下黨線民。 「你叫什麼名字?」 「宋得保。」 「你手裡拿的什麼?」 「歌曲集。」 「什麼歌曲集?」 她都問了哪些問題,我現在實在是記不得了,但我卻清楚地記得我當時總是 想到那「看不見的戰線」,想到那宋得保落到共產黨手裡被審訊的鏡頭。那老闆娘 也一定會感到我有點兒象宋得保一樣的可疑。我是不是應該告訴她我們是地下游擊 隊,是抗暴愛國的隊伍,或許能感動得她像阿慶嫂一樣,當鬼子憲兵進來搜查時, 將我水缸底下把身藏?不,不行。那蕭彬可就是在大連被兩個女八路給出賣了,我 可不再能再重蹈復輒。在看看窗外戒嚴部隊憲兵鬼子象老鼠搬家一樣地穿來梭往, 我更感到此地不可久留。甭在這飯店裡學什麼諸戈亮穩坐城樓唱空城計了,趁那憲 兵還未到,三十六計,我先溜吧。這年頭,怎麼跟鬧蝗災鬧鼠亂似地,到處都是鬼 哭狼嚎的警車憲兵隊。我該何處藏身呢?對,就去水裡。想必那警車開不到水上。 我何不找一個公園再租上一條小船去瀟灑一把呢? 秦城的「小蘿蔔頭」 我在保定落難那一段尚未交代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一睹我在獄中所寫的 思想匯報及交代材料。剛巧,聽說我在寫回憶錄,我在秦城時的同窗好友林鵬立即 給我傳真一份我在獄中寫的反思材料。我就索性倒敘一把,提前把它先貼出來。我 在獄中的許多朋友都想法設法幫我帶出一些手稿。記得黃利鋒在出監前曾將我的一 些手稿逢在三角褲內,然後緊貼在私處,想必他們總不至於連那地方也摸一遍吧? 但還是被他們給摸去了。周建也曾試圖將我的辯護詞塞在牙膏裡,但出監時也還是 被他們給擠出去了。由此可以想見鬼子搜查得有多麼嚴,同時也可想見林鵬給我帶 出的兩份「反思」該是多麼的不易。 初進秦城監獄時,經常聽到說要寫反思。我起初還以為是要我們寫些類似於 「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敢笑黃巢不丈夫」一類的反詩呢。時間久了,方 才明白,原來這「反思」不是那「反詩」。據說關共產黨的監獄通常是「給狗爬出 的洞敞開著」,可共產黨開的監獄卻往往是給狗爬出的洞也要有特別通行證,那就 是所謂的「反思」。當年劉少奇、薄一波們寫過的「自白書」、「悔過書」與這「 反思」相比就完全是小兒科了。若沒有黨校博士後的水準外加博導馬恩列斯毛的指 導,是萬難寫出能通過狗洞答辯的「反思」的。 由於我在獄期間一向是「不認罪、不交代、不簽字、不合作」,乃至北京市 公安局當時的林姓局長誣我是「死魚不開口」,更有中共領袖陳希同氏曾惡狠狠地 說:「劉剛是壞透了」。由於頂頭上司的如此關照,我在秦城監獄就難免會經常享 受一些特殊待遇,這包括不給紙筆,不准購貨,不准洗澡,不准放風,倒是經常被 戴鐐戴銬關小號。當時管理我們的警察頭子是一孔姓所長。他的管理方法頗有點兒 象文革時的毛澤東思想小學校的校長,逢年過節會經常給我們留一些小學生作文一 樣的家庭作業。記得是一九八九年的中秋節,他先是給我們每人發了兩塊月餅,隨 後就又給我們留了一個作文題,什麼題目我記不得了,但他的要求還是老套數,什 麼「翻身不忘 X X黨」、「吃水不忘掘井人」、「每逢佳節倍思親」一類。其目的 我不說你也能明白,不外乎是要你想家流淚,進而下跪求饒。這會兒,共產黨是絕 對不要我們再學什麼劉胡蘭董存瑞了,而是恨不能立即將所有人都改造成為甫志高 王連舉們。但即便是以這種有獎徵文形式搞的反思,孔頭也不許我參加,說我還不 具備反思的資格。我立即要求見我的預審員「禿頂沉醉」,那「沉醉」一聽說一向 是「何饒舌也」的大丈夫要寫思想匯報,立即派人給我送來了紙和筆。我也不含糊 ,當晚就交了作業。可以說,這是我在那六年裡所寫的第二份思想匯報。 記得當時與我同號的有陳明遠、黃利鋒及王和旭。我們這裡且只先講王和旭 。他當時只有十五歲,是北京的一個初二學生。那年「六四」期間,他因為同父母 吵架,就一賭氣跑到了天安門廣場。先是在「外高聯」的帳篷裡幫忙混飯,兩天後 ,居然讓他混上個「外高聯財政部長」。「六四」後不久就讓人把他從家裡直接給 綁到秦城監獄來了。那王和旭人小,長得帥得能令當時風靡港澳台的小虎隊都個個 遜色,特別惹人喜愛,就連許多獄卒警察都對他格外關照。以下就是我在一九八九 年中秋節寫的反思材料,文中所述完全是關於王和旭的真實故事。 一九八九年中秋節秦城監獄有獎徵文:秦城的小蘿蔔頭「小不點兒,把你手 裡的字條給我。」 「不給!又不是寫給你的。」 「給我!」 「就不給!你再唬我,往後我不跟你叫『大個兒了』。」 「你不叫我大哥,我也得執行公務。快給我!」 「哨兵,怎麼回事?」 「報告班長,小不點兒拿月餅搗鼓玩兒,還寫了好多字條。」 「噢,知道了,你走吧,我來處理。」 (蹲下,朝鐵門內) 「哎喲,小不點 兒,嘴噘得那麼高哪,又哭鼻子了吧?」 「沒哭,沒哭!」 (狠狠地擦把眼睛,甩把鼻涕,再一揚頭) 「你看,就是 不哭!」 「嘿喲,鼻子都哭歪了,還沒哭哪?」 「就沒哭。那是讓『大個兒』給氣歪的。」 「喂,小不點兒,」 「不讓叫小不點兒。」 「那叫你什麼?」 「嗯,鐵門裡的叔叔們都叫我小蘿蔔頭。」 「噢,你喜歡叫你小蘿蔔頭?」 「嗯。」 「為什麼?」 「小蘿蔔頭好。」 「好吧。小蘿蔔頭,我問你,月餅好吃嗎?」 「我沒吃,怎麼知道好吃不好吃!」 「怎麼了?」 「都送人了。」 「噢,都送給誰了?」 「呶,這不,」 (從地上揀起一小快月餅和一個小紙條)「看,這塊是送給那 個大鬍子『許雲峰』叔叔的,那塊是送給二號總唱歌的瘋子『華子良』叔叔的。」 「噢,都是你們裡面的人了?」 「不,不都是。你瞧,這一塊就是給你們那個小兵嘎子哥的。還有醫生伯伯 的,還有管教的。對了,還有你的哪。這不,你看看這個字條,」揀其一個紙條, 念道:「送--和--尚--大--哥。」 「那好啊,快給我,我可要吃了。」 「那怎麼行!這可不是吃的。就是到餓死了,也要看著它放到發霉了、爛了 。」 「那你一整天都吃窩頭,一點兒都沒動這些月餅?」 「那當然了。要不怎麼能說明心誠呢?」 「這麼說,你認識的人都有一份了?」 「不能那麼說,應該是我認識的好人都有一份。你們的那個大個兒,還有那 個老提審我的那個『大頭沉醉』就沒份兒。」 「那是為什麼呀?」 「他們對我老是唬著臉,吹鬍子瞪眼,大吼大叫的。好像我是紙糊的、面捏 的,一吹,一震,一唬就倒了似地。」 「我們這些戰士還有誰沒有啊?」 「差不多都有了。」 「你為什麼給我們呢?」 「你們也不都是壞人嘛,我跟你們的大多數人還都叫大哥呢。」 「啊,小蘿蔔頭,你不光跟我叫大哥,跟別人也都叫大哥呀。」 「嗨,和尚哥,你別生氣嘛。你看,他們都對我這麼好,打飯的班長總給我 多一勺菜,嘎子哥還偷偷地給我巧克力吃,朱大夫總給我送饅頭,差不多都像你一 樣對我那麼好。」 「是嗎?會比我對你還好?」 「是啊。哎,和尚哥,你說,你們都對我像大哥哥一樣,那為什麼還把我關 在這鐵門裡面,不讓我會家呀?」 「嗯,這可就不是我的事啦。」 「嗨,這就不對了,其他武警也都這麼說,那到底是誰不讓我走,是誰要你 們把我關在這兒呀?」 「這個,這個,你得問抓你來的人。」 「抓我來的人,也說不是他們的事,說他們是執行,執行什麼來著?」 「是執行公務。」 「對,你們都是執行公務。管教、提審也都說是執行公務,說他們也沒權放 我。和尚哥,你說,你若有權的話,你放不放我?」 「放,保準放!我敢用李鵬的話說,百分之九十九點兒九九九地,地--,放 。我還要把你送到家,再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不要你那時再向我賠情。你現在就把鐵門打開,讓我出去,我只出去看 看月亮圓不圓。」 「那可不行。放你出去,我就得進去了。」 「啊,原來你就是不願進來,才不放我出去的呀?那我就願在這鐵門裡呆著 嗎??人家小蘿蔔頭還可以在外面放飛蝴蝶呢!」 「不是,是我沒權。」 「都說沒權!那怎麼有權看著我,不讓我走呢?如果,如果我能問遍十億人 ,肯定會有九億九千九百九十萬會像你一樣地說要放我,用那句時髦話說,就是有 百分之九十九點兒九九九地,地--,要放我。可他們沒有權!那是誰有權呢?誰是 那百分之○點○○一地人呢?是誰堅持那百分之○點○○一地不原諒呢?是誰讓人 把我抓來,又讓你在這兒看著我呢?為什麼百分之○點○○一地--人比百分之九十 九點兒九九九地--人還有權呢?為什麼百分之九十九點兒九九九地--人要服從那極 少數極少數地,地--百分之○點○○一地--人呢?為什麼你就非得干你並不願幹的 事,而不能幹你想幹的事呢?」 「這個,這個,、、、」 「你就知道摸你那和尚頭。摸也沒用,抹上點兒香波洗髮精,你也摸不出泡 泡來。抹上點兒一○一,或□c能管點兒用。」 「別著急,等問題查清楚了,就會放你回去的。再說你還不到十六歲。」 「我知道,不到十六歲,可以減輕處理,沒有死刑。那把你弟弟關進來,你 幹嗎?」 「那我也得看著呀。嗨,我是軍人,又是黨員,我必須服從,任什麼我都得 服從。你的那些為什麼,我不能想,也不准問,更不用說回答。我必須服從紀律, 堅持黨性,還有那麼多個原則,那麼多個堅持。哎,小蘿蔔頭,別去想那些我們這 些個小人物不該想的問題啦。把你手裡的字條給我看看行嗎?」 「這字條可沒違反你的黨性原則和那九條監規。給你看是行,不過你得答應 我一個條件。」 「唔,還有條件,什麼條件?」 「你得替我保密。還有,你看完了,得把它給我送出去。」 「啊,送給誰?」 「唉,和尚哥,別瞪那麼大眼睛嘛。這兒可沒有階級鬥爭。是送給我姥姥, 後天就是她六十歲生日。」 「那我可不能辦。」 「不用你送到家,我只要你給我放到窗外就行,行嗎?」 「行,給我吧。」 「給,小心點兒,可別把這個蟋蟀給捏死了,也別把這字條跟蟋蟀分開,她 比有些人還通人情呢。她一定會為我把信送到的。」 「寫的什麼呀?」和尚兵展開紙條念道:「姥姥,別哭!生--日--快--樂! 」 「和尚哥,你怎麼了?和尚哥,和尚可不殺生答應我放了她就讓她自由吧! 別殺生,啊?」 「好,好小蘿蔔頭。我不殺生,我放了她,握給她自由!」 「好哥哥,和尚哥,不哭,啊,別想家,啊?」 「好,我不哭,不想家。」和尚兵轉身大步走開。「我不殺生,我不殺生, 我不殺生,、、、、、、」 秀才遇到兵 話說我將我的有獎徵文「秦城的小蘿蔔頭」投到了主任評委小孔校長手上, 就滿懷希望地等待著評獎結果。要知道,那可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投稿啊。隨後 的幾天裡,各個號的有線廣播裡就陸續地聽到一些大獎得主象中央台播音員一樣動 情地朗誦他們的獲獎作品,那些作品大多都像當今網上搖尾文人諸如陳必紅之流所 寫下三爛貨,聽得我們能把下午吃的窩頭都翻出來弄成如同早晨吃的棒子面粥。但 聽了前幾篇讚美詩和悔過書,我愈加增強了獲獎的信心。且耐心等待,大獎往往是 最後公佈的。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領獎的時刻。 我跟隨哨兵徑直走到那個緊挨樓門口的廣播室,哨兵打開門示意我進去,室 內空無一人,看來我還要在這兒等孔頭。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 之勢猛地關上門,把哨兵關在門外。我早就注意到播音室與牢房不同,門閂在房內 ,在哨兵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我已將門從裡面鎖死。我迅速抓過麥克風。 「各號注意,各號注意,大家聽我指揮。」我不必報名,我的弟兄們就應該 聽出來我的聲音。「老虎,你帶領敢死隊弟兄把小孔給我扣起來;海峰,你帶領天 安門七勇士把武警都給我關進號裡;王義、大尉迅速帶人將各個通道堵死。我們現 在全面佔領秦城監獄!」我要在三分鐘內完成這一切動作。 啊,真是驚心動魄!可是,每當我想到這裡時,我就感到這一計劃注定要流 產:我沒有辦法去打開各個號的大鐵門。我相信,郭海峰、『老虎』劉興州、『亂 導』王義及『大尉』陳衛等等與我一樣的頑固分子也一定會像我一樣地每天都反反 復復地在腦海中策劃著類似的暴獄。 「各號注意,各號注意,」廣播裡又傳來了小孔頭那千年不變的隍7d場白, 他隨後公佈了一二三等獎獲獎作品並向獲獎者頒發了午餐肉、奶粉、方便面等獎品 。「啊,就這麼結束了?」我猛然醒悟過來,我方才意識到這「秦城的小蘿蔔頭」 已經被槍斃了。這丫的秦城搞評獎怎麼也跟人民日報中央電視台一個德性,莫非是 不塞紅包不搞三陪就中不了獎?可也不對呀,我們這裡可是清一色的和尚,不可能 有婊子啊,充其量有幾個婊子養的。說有誰能塞紅包,打死我我也不信,我們進來 時可都被鬼子嚴格搜查過的,絕對藏不得人民幣的。這孔頭的評獎肯定有貓膩兒, 我得找他理論。 「衛兵,給我過來!」喊報告可不是咱的習慣。站崗的哨兵一聽到這嗓門, 就立即跑步到我門口報導,「嘿,大校,有什麼指示?」 「去,把孔所長、袁管教給我叫來!」 「喳。」那些哨兵都知道擰不過我,時間久了,就真的把我當作老佛爺小平 同志來侍候了,臨走,他還不忘了要象李連英一樣地行了個奴才禮。 「嘩叮啷」,隨著這一聲響,我牢房的大紅漆木門打開了。只見孔頭雙手叉 腰滿臉殺氣地站在門外,好像我剛才真的把他綁起來當人質了似地。還好,這一次 他沒給我拿電棍來。 「叮匡鐺」,哨兵李連英把裡面的鐵門也打開了,孔頭和袁管教都進到了我 牢房裡,孔頭又示意李連英將牢門關緊,以免其他號的弟兄們聽見我的大嗓門。 「你又鬧什麼?皮又癢了是不是?這麼快就忘了電棍的滋味了?」他步步逼 近我。 「噯,孔所長,咱們這次可要文鬥不要武鬥。」 「你還沒斗夠,嗯?」 「我不跟你鬥,我只是要跟你討論文學問題。你說,你這次的中秋節有獎征 文的評獎標準是什麼?憑什麼『秦城的小蘿蔔頭』你連念都不讓我念一念就給我槍 斃了?」 「我不評你,你心裡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的『秦城的小蘿蔔頭』比你評的那些獎都強多了。 」 「你是不是拿我當文盲耍呢?你指桑罵槐地罵我們就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我怎麼指桑罵槐了?你給我指出來!」 「你說你是英雄許雲峰小蘿蔔頭,那我們不就成了壞蛋徐鵬舉沉醉了嗎?」 嘿,你別說,他真還不笨,比李大鳥強。 「如果你不是的話,就不要對號入坐嘛!那麼你告訴我,你在這裡扮演了什 麼角色呢?」 「我可告訴你,你若再鬧,我把你這次寫的反動文章送到你的專案組,看加 你幾條罪不。」 「你還真別唬我,我自己早抄送他們一份了。不信,你問袁管教。」 「啊,是,我給送過了。」袁管教點頭證實了我的話。 「我倒是勞駕你多給我送幾份。你要是敢給我送到中央電視台,我再寫封信 請陳佩斯老茂來演我的小品,我敢肯定明年春節晚會的頭等獎就是咱們的了。我就 不信,這神州大地就沒一個伯樂。」 「好,好,你嘴硬,我說不過你。」他說著就要動武的。 「好,好,你的電棍厲害,我服你,不行嗎?誰讓我龍游淺水虎落荒丘呢? 哀哉,秀才遇到兵啊。」 「你是不是以為我年輕好欺負,啊?你別看我年輕,將來你有機會去問問, 你們北大清華的聶元梓蒯大富哪個我沒關過?」他又吹起了他的光榮歷史。 「『四人幫』你也關過?」 「關過。」嘿,給他個桿他真就往上爬。瞧他得意的,都忘了嚴肅。 「打住!」見我作了個叫停手勢,他竟楞得不知道他哪句說錯了。「你往後 跟別人再吹的時候,別忘了在他們前面再加上一句,你還關過秦城好漢劉剛呢。再 怎麼我也比你們的『四人幫』強多了。」聽我這麼一講,他竟噗哧地笑出聲來,再 也沒法恢復那假二橫一樣的一本正經了。 「我知道你是好漢,可你有能耐別跟我們斗啊,我們不過是管倉庫的一樣, 誰來了,我們都得看著,這點兒道理你還不懂嗎?」看來他還是真看了「秦城的小 蘿蔔頭」,而且還會活學活用。 「你能有這樣的認識就好,不至於一輩子都愚忠作,作黨衛軍。」我看他表 現還好,就沒說他作走狗。「其實,我何嘗又不識千里馬呢?我早就看出來你是一 介人才。將來有朝一日需要關李大鳥的時候,我一定舉薦你來當秦城監獄長。那個 時候如果他不老實,你就告訴他,你第三代算個鳥,我還關過你爹的第二代呢。他 再不老實,你就告訴他你還關過秦城好漢劉剛呢,我保證他會嚇得尿褲子。」 「走走,去我辦公室。」這時站在一邊看足了熱鬧的袁管教見我說話太出格 ,急忙止住我的漫侃。其實,我心裡再清楚不過了,他最喜歡看我調教孔頭,誰讓 孔頭象王洪文一樣地作直升飛機呢?我立即跟著袁管教去他的辦公室。住過秦城監 獄的人大概沒有不願去袁管教辦公室的。到了那裡,幾近憋壞了的煙鬼們可以抓緊 時間過足了煙癮;嘴饞了的,偶爾可以開個罐頭開開葷;覺得自己冤枉的,可以訴 苦訴冤。我去那裡,通常是吞雲吐霧外加侃 大山。想起來慚愧,我那時還有小平同志那些壞習慣,雖然不是痰不離口,但總喜 歡煙不離手。 「你說你,跟他理論什麼,不怕掉身份麼?」袁管教說著,已經把香煙和火 機遞給我了。 「你看他,都什麼年代了,還搞政治掛帥呢。不給我評獎不說,居然說我的 小品不符合政治標準。毛澤東還提倡政治和藝術兩個標準呢,他卻只講政治,不講 文學,比毛澤東還反動。」 「他?他能懂文學?那得讓太陽從西邊出來。得,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他不 獎給你,我來獎你。」袁管教說著就從抽屜裡掏出一盒午餐肉和一飯勺。「吃,這 獎品比他的一等獎都要好。」 「袁管教,我這麼長時間沒開葷了,就這麼干吃午餐肉,我吃完不還得像八 一那樣大吐一場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八一那天,我就吃了五塊紅燒肉就讓我頭 暈嘔吐了一個禮拜。 「噢,也是。那我就再給你下兩袋方便麵。」 「你說怎麼就有那些糊塗蛋寫出那種拍馬屁文章呢?給扔到監獄裡了,還要 感謝共產黨,那不是跟阿Q 在臨死之前還想著要把圈畫圓一樣麼?剝奪了我們的自 由還感到不滿足,難道非要把我們作人的尊嚴都剝奪光嗎?書上說布哈林在被斯大 林槍斃前的一刻還在給斯大林寫效忠信悔過書,還是共產黨呢,怎麼就被改造成這 樣?大概也只有共產黨才會無恥到讓備受它凌辱迫害的階下囚還要對它表示第三種 忠誠罷。達爾文發現生物進化論的準則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我看這共產黨 社會的淘汰進化法則卻是『劣存優汰,是狗生存』。看看這個監獄,它不就是要把 每個人都變成叛徒麼?看看這個黨,它不就是要把每個人都造就成走狗奴才麼?再 看看這個國家,讓共產黨的長年逆向淘汰給搞的,現在象彭德懷那樣有骨氣有血性 有人格的好男兒還有幾個?」 「是,是沒多少了。要不說中國為什麼會抗戰八年呢,漢奸,漢奸太多!為 什麼會出那麼多漢奸呢?我在看守所裡幹這麼多年,我才弄明白這個理兒,那就是 中國人裡軟骨頭太多,熊包太多。」袁管教總是對這裡有那麼多的知識分子毫無貞 節感到憤怒。最近我才發現,王朔的小說裡也常這麼講,我就想十有八九是王朔也 被袁管教關過。那分明是袁管教才能發明出來的嘛。 「不,不能完全歸咎於軟骨頭,更應該說是共產黨暴政太殘暴。假設你們實 行的不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而實行『坦白從嚴,抗拒從寬』,你就相信會 有那麼多人不等用刑就全都招了嗎?」我雖然對那些不爭氣的同胞獄友也感到惱恨 ,但我還是極力為他們辯護。「我和共產黨斗了這麼多年,最終也明白了一個理兒 ,中國為什麼能讓共產黨統治四十年?狗,都是狗太多。」 「得了得了,別瞎侃了,吃麵。」他把面已經煮好了給我端了過來。 「袁管教,你說這共產黨裡如果多幾個向你這樣開明的人,共產黨也不至於 這樣人心向背了。」我一邊吃麵一邊繼續神侃。 「那可不是麼。」袁管教就愛聽我說這話。「六四那會兒讓我去抓人,我就 是在家泡病號,打死我也不幹那喪天害理的事。缺德!怎麼能用機槍坦克去對付老 百姓呢?照這麼玩下去,這共產黨的江山早早晚晚要敗在鄧小平李鵬手上。」作為 一個老共產黨員,他還真不忍心讓共產黨落在敗家子手裡。 「袁管教,我看你真是管理監獄的好人才,」 「怎麼,讓我也去給你關李鵬?拿我開涮了是不是?」還沒等我說完,袁管 教就知道我要講什麼。 「哪裡哪裡,怎麼能讓你去關李大鳥呢?那豈不是浪費人才麼!再說了,讓 你去關大鳥小平,我還不放心呢。對他們可不能給午餐肉方便麵,一律電棍窩頭地 侍候。那活還真只有小孔能勝任。不要急,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派你去改造黨 !正如你所說,這個黨再不改造就濫透了,五千萬黨員就要沒救了。五千萬人哪, 我們總不能就這麼見死不救吧?相信你有信心有決心有能力完成一項艱巨任務。這 也符合你一貫堅持的革命人道主義立場。」我見他仍是沉思,面露難色,就繼續鼓 動他,「其實嘛,這活說難也不難,就照著戈爾巴喬夫那麼干就完活。」 「去去去,你面也吃完了,肉也吃光了,別吃飽了撐的在這兒沒事跟我找事 。回去給我好好呆著,不許再鬧。」 「嘿,袁管教,你以為你這一個午餐肉外加一碗方便麵就能把我給招安了? 那我也太不值錢了!」 「那你還要什麼?」見我得寸進尺,袁管教還真有些生氣。 「我要兩白五十萬!兩百萬我都不幹!」我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把我的要 價扔給了他。「誰都甭想吃皇軍給我的回扣!」 後來,我看到陳佩斯老茂演的那個小品「爭主角」,我發現怎麼跟我這一段 就那麼象呢!莫非陳佩斯因為六四時攔坦克被關K 字樓時就聽說了我的故事?但我 想更有可能的是那個曾經關在我隔壁的作家編劇王培公出獄後又把我這段故事編成 小品混飯吃了。他既然能給陳佩斯編過「二子開店」、「老爺祖7d車」及一大堆在 春節晚會上演過的破爛小品,他們又同是六四囚徒,當然有可能再度合作上演秦城 監獄的故事啦。但無論如何,我料定陳佩斯那禿斯是憑空編不出來這麼精彩的小品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