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土耳其人權之旅 茉 莉 在我近幾年的人權活動中, 1996年五月的土耳其之行是最不同尋常的一次旅 行。那時,毫無思想準備的本人突然需要面對多重尖銳的民族矛盾。 從仍然春寒料峭的北歐去到夏日炎炎的小亞細亞半島,行腳踏及土耳其西部 的商貿大城伊斯唐堡,中部的首都安卡拉, 和南部海畔的旅遊城市梅爾辛。那裡, 橫跨歐亞兩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大橋兩岸熱鬧迤邐的風光,中部高原瑰麗神奇的地 貌,地中海畔搖曳多姿的棕櫚風情,以及如訴如泣哀怨動人的土耳其民間音樂、到 處飄香令人垂涎的風味烤羊肉,無不給人美不勝收的感覺。 然而,由於此行的使命是有關人權,我們注定不會太輕鬆愉快。因為鎮壓庫 德族人民而人權記錄不佳的土耳其政府,對我們國際特赦組織人權演講團的到來如 臨大敵。雖然他們不敢像中國政府那樣將國際人權組織當作「敵對勢力」逐出門外 ,但是他們派遣的秘密警察對我們無處不在地進行跟蹤竊聽,武裝警察甚至公開地 拍攝我們集會演講的錄像。 叫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赤誠獻身、長期艱苦作戰的土耳其人權工作者,他 們美好的社會主義之夢因為我在演講中談到的中國惡劣的人權問題而破滅,因而或 含蓄或尖銳地向我提出質問。在賓主間進行了激烈的思想交鋒之後,看著他們失望 沮喪的表情,我這個毀他人之夢的人又何來輕鬆愉快。 令我大吃一驚的還有,中國新疆維吾爾族流亡者的獨立運動在土國已頗成氣 候。在土國官方出版的世界地圖上,中國新疆地區那一塊版圖上赫然標著「東土耳 其斯坦」的獨立國名。 此外,我們訪問了因為民族戰爭而流離失所的庫德族婦女兒童,也親眼目睹 了土耳其下層人民的貧困,這些給我心目中的小亞細亞浪漫風情畫抹上了一層苦澀 、沉重、迷茫和憂傷的色調。 一支傳播人權理念的隊伍 我們遠征的一行有來自七個國家的十幾位朋友。除了美國著名黑人律師史蒂 文森、摩洛哥西撒哈拉沙漠民族獨立運動領導人達歐德和中國前政治犯的筆者本人 是應邀而來的演講者外,其他還有國際特赦倫敦總部土耳其組的兩位英國和德國籍 的工作人員、國際特赦土耳其分部的幾位組織者和翻譯人員,以及一個來自挪威的 記者組。 之所以這樣興師動眾、花費頗大地組織這樣一次人權之旅,國際特赦組織的 用心良苦。儘管土耳其是地中海以東僅有的幾個實施民主政治的國家之一,但它的 監獄裡塞滿了要求獨立的庫德族人民和主張社會主義制度的政治犯、良心犯。土耳 其監獄的條件惡劣,警察甚至可以肆意虐待犯人致死,因此經常發生人民失蹤的事 件。 按照國際特赦組織的「為拘禁在本國之外的囚犯工作」的原則,凡是本國的 國際特赦分部都不能過問本國的人權問題,他們因此請來我們三位異國客人,演講 他國的人權問題,借此傳播國際特赦反對酷刑、死刑,反對拘捕政治犯和良心犯的 理念,希望能改善這個穆斯林國家的人權狀況。 在我們三位演講者中,曾獲美國人權獎的黑人律師史蒂文森是反對死刑的人 權活動家。這位優秀高尚的黑人向土耳其人民介紹美國的人權問題, 他談到美國的 黑人和窮人因為無錢請律師而被判取更重的刑罰,而且在美國還發生過 16歲的孩子 也被判取死刑的事件。他因此決定終身為黑人窮人和兒童提供義務的法律服務。 現在法國避難的達歐德是曾在摩洛哥的監獄裡做過十幾年牢的老人。他講述 自己從讀大學起便從事民族獨立運動,因而入獄受盡酷刑的故事。 筆者的任務是向土耳其人民介紹自己在八九民運後作為政治犯的經歷,以及 中國政府大批槍決死刑犯的事實。 1996年是國際特赦組織發動的「關注中國人權年 」,土耳其人民第一次聽到一個中國人向他們介紹中國共產黨政府侵犯人權的情況 。 初抵伊斯坦堡 五月九日,我們從世界各地乘飛機一起抵達土國西部的伊斯坦堡,下榻在一個十 八世紀末英國人建造的「倫敦酒店」裡。酒店裡的一切裝飾都保持當年古色古香的 原貌,使人遙想當年橫跨偶非的奧斯曼帝國衰落時期,英國商人來此貿易,其情形 就如同與我們腐敗的大清帝國打交道。 在機場迎接我的人們中,有一個是國際特赦組織好不容易才給我請到的中文 翻譯——-一個來自新疆維吾爾族的年輕人。這個能說土耳其語的翻譯是因為在新 疆從事「東土耳其斯坦」民族獨立運動而逃亡出來的,後來在土耳其攻讀研究生。 當我問我的翻譯為何在迎接我的牌子上寫錯我的名字時,他理直氣壯地回答說,因 為他從小就仇恨漢人強迫他們維吾爾族人學習「敵人的語言」。好在他的「敵人的 語言」——-漢語聽說能力還好,我們一直合作得不錯。只是由於我是一個漢人, 那時對新疆維吾爾族的「獨立」運動既缺乏瞭解又持懷疑態度,所以我們一有空閒 就口角不休,打開了長達一周的漢、維兩族之間的「內戰」。 第二天我們接待土耳其各新聞媒體的記者。令我納悶的是,聞訊而來的記者 大部分把注意力放在美國和北非的客人身上,對我這個中國客人卻是客氣地敷衍了 事。電視新聞上,訪問我的鏡頭加上那位勇敢的王維林站在「六四」坦克前的鏡頭 不過一兩分鐘。根據國際特赦組織調查公佈的世界人權狀況的資料,中國的問題至 少比美國嚴重一千倍,為什麼土耳其人獨獨對美國和北非的人權問題那麼感興趣? 我當時天真地以為,這可能是因為土耳其人在歷史上曾經是北非的佔領者,而美國 又是無論親西方還是反西方的土耳其人關注的對象,中國對他們來說卻是太遙遠太 不相干了。這樣一想,我也就樂得偷閒,暫時丟下自己的使命,跑到穆斯林的古老 清真寺,坐在花紋地毯上遙聽歷史悠遠的祈禱。 他們從遙遠的東方走來 伊斯坦堡的「藍清真寺」是舉世最美麗的回教朝聖地,也是閱讀土耳其歷史 的課堂。那裡以藍色為基調的一梁一柱、畫壁地毯,無一不有文化的投影。在離藍 清真寺不遠的地方,有一座與此輝映的基督教風格的博物館,那本是東羅馬帝國於 公元六世紀時興建的基督教堂。到了橫跨三洲、稱霸一時的奧斯曼帝國時期,回教 國王曾經強行將這座富麗堂皇的基 督教堂改為清真寺,並在旁邊修建了一座更高大更華麗的清真寺以壓倒它。就在我 們去土耳其的幾個月前,美國第一夫人希拉蕊訪問伊斯坦堡這兩座宗教聖地時,還 在向回教和基督教領袖們呼籲宗教包容和諒解。 由於老奧斯曼帝國數番遠征歐洲,帶來空前規模的歐亞兩洲的交流與衝突, 使得今天的土耳其人種和文化都呈現出混雜的形態。在歐化的伊斯坦堡,不乏白膚 金髮的美人,但筆者看到更多的是土耳其小姐把黑髮染成金髮。在小姐們披散的柔 美金髮中不慎露出的黑髮根,正是這個民族在全盤西化和恪守穆斯林傳統之間的矛 盾的形象寫照。 無論土耳其人怎樣說自己是歐洲人,並千方百計擠進歐盟,其實他們大部分 是我們中國人熟悉的古老民族如突厥、回紇和匈奴的後裔。是他們驍勇的祖先—— -安祿山、成吉思汗的子孫,從遙遠的東方一路所向無敵地打過來,在歐亞之間建 成這個被今天的北約倚為南天一柱的國家。 和庫德族婦女一起哭泣 然而筆者大發思古之幽情、樂而忘返的時間很有限。到土耳其的第三天,筆 者等三位異國客人便參加了伊斯坦堡失蹤者的「星期六之家」的活動,和幾十位庫 德族婦女一起為她們失蹤的親人呼籲。 庫德族叛亂長年難平,一直是土耳其令人頭痛的民族問題。資產階級右派政 府對以游擊戰要求獨立的庫德人發動了猛烈的武力鎮壓,使得幾千個村莊被燒燬, 數十萬人民流離失所。不少主張庫德族獨立和宣傳共產黨的社會主義思想的人都意 外失蹤。 無論是統是獨,無論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國際特赦組織的原則是不過問 政治,只維護人們思想言論、不受酷刑折磨和生命的權利。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三 位說英文、法文和中文的客人前去支持庫德族婦女尋找她們的親人的活動。 我們置身於捧著失蹤親人的照片和揮舞鮮花的庫德族婦女之間。儘管語言不 通,但我們明白她們用土耳其語向我們哭訴的一切悲情。我的眼淚也禁不住像小河 一樣流下來,突然腦海中出現一幅這樣的幻景:天安門廣場,成千上萬的「六四」 受害者家屬揮舞著她們死亡了、失蹤了的親人的照片和紀念的鮮花。 中國人民至今還沒有享受到土耳其人民已經享受到了的權利。雖然土國的人 權問題遭到國際人權組織的嚴厲批評,但他們的失蹤者親屬至少可以哭、可以問、 可以抗議。事實上,由於國際國內的輿論壓力,土耳其政府正在慢慢放人,或者對 失蹤者親屬有所交代。而在中國,血腥的「六四」過去這麼多年了,受害者親屬連 公開哭泣和詢問的權利也沒有,那裡還能組織這樣的抗議活動。 我們的眼淚流在一起。好幾個庫德族婦女按照土耳其習慣抱著我親吻我的臉 頰。各國記者紛紛過來,給我們留下這一珍貴的紀念。 後來在梅爾辛,我們驅車去郊外訪問了因被政府軍隊燒燬家園而到處流浪的 庫德人。那些窮得一無所有的庫德族老人和孩子用他們最真摯的笑臉歡迎我們。我 們都很難過,因為我們並不能有效地改善他們的處境。 窮則思社會主義 通過幾次演講和接受採訪, 慢慢地中國人權問題成了人們關注的焦點。 由於中共駐土耳其大使館幾十年來在外交宣傳上的努力,使得「社會主義中 國」的偉大形象在土耳其「深入人心」。對中國政府不利的新聞消息,右派報紙怕 惹惱中共不肯多報道,而左派報紙因為中共是「革命同志」而不願報道。因而,普 通的土耳其人很少知道,在中共統治的幾十年中,有一千零五百萬政治反對派被處 死(聯合國安理會資料),至少有三千萬中國人在人為的大饑荒中餓死。許多土耳 其人甚至對 1989年 6月中共在北京向全世界展示的公開殺人的真相也表示懷疑。 這種奇怪的現象不僅是中國大使館努力外交的功勞,還有俄國十月革命遺產 繼承的因素。在土耳其的人權工作者中不乏篤信馬克思主義的人。他們中好些文雅 的男士留著主張暴力革命的列寧式的鬍子,漂亮的女士卻穿著畫有古巴革命英雄、 殉道者格瓦拉頭像的 T恤,並奇怪我來自社會主義國家,卻對她們崇拜的革命英雄 所知甚少。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貧富懸殊。土耳其的富翁可以說是富甲天下,全國百 分之八十的財富就操縱在少數富翁手裡。在伊斯坦堡,有世界最大的黃金市場。在 首都安卡拉,高級住宅區的商店之豪華,人們衣著之時髦,叫我這個從平等富裕、 人們穿著隨便的北歐跑來的人為之咋舌。而在貧困凋敝的鄉村,在黃土坡上終年勞 作的農人卻僅有粗麵包果腹。這種殘酷的現實,令許多對資產階級不滿並立志改造 社會的人生出劫富濟貧之念,馬克思主義中充滿理想和道德義憤的成分自然很容易 被他們所接受。 在一個寬容的社會裡,宣傳共產主義應該是最基本的人權。然而,許多土耳 其人卻因為鬧獨立鬧共產而陷獄。值得敬佩的是許多土耳其律師,他們挺身而出為 付不起訴訟法費用的窮當事人辯護,並不惜自身陷獄。他們的犧牲精神令許多瑞典 人感動。 不管主義只問人權 我們在土耳其三個城市的大型人權集會都是聽眾濟濟滿堂。這是由於無論執 政的右派還是在野的左派,他們在為本國的人權狀況煩惱時,都想聽聽他國的人權 情況如何。但來得最多的還是那些被土耳其政府侵犯過人權的異議分子,他們因為 我講了「社會主義中國」的壞話而對我不太高興。對於他們提出的一些不太友善的 問題,我雖然是思想準備不足,卻是老老實實地按照自己的認識回答。 在安卡拉的集會上,一個年輕的女大學生在聽完我的演講後站起來激動地發 問:「你是反對整個的共產主義,還是只反對中國共產黨?」 看著她稚嫩的表情,我想起自己也曾經是一個歡唱「社會主義好」的小姑娘 ,因此斟酌著回答說:我認為共產主義是一個很美麗的理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凡是按照這個理想建立起來的國家,如前蘇聯、中國、北韓、越南全都發生了可怕 的人權問題。 中國共產黨搞的社會主義並不是你們理想中的社會主義,他們建立的 制度只是特權官僚們的天堂,毫無社會公正可言,並不保障窮人和弱者的利益。我 還說由於我不是研究政治的,所以我不願多談主義,而只希望能夠為人的基本權利 呼籲。 也許是由於我的誠懇,大會之後不斷地有人找我交換意見。一個政府內政部 門的女官員對我說,她年輕時讀了毛澤東的紅寶書,很嚮往中國的社會主義,現在 聽了我的演講明白了許多。 幸會中國駐土耳其「記者」 在我訪問土國的整個過程中,有兩個小插曲值得記下。 一個是我在安卡拉幸會了中國新華社「首席記者」李某。這位「記者」先生 一見面就熱情洋溢地和我這位同胞握手寒暄,互換名片,他對我們這次人權之行的 一切都有打聽的興趣。 在交談中,這位新華社「記者」先生最關心的問題是「誰給你錢讓你來演講 」。看來這位先生對國際特赦組織的民間性質一無所知,而且以為只有錢才能使人 參與人權活動。 我只好耐心地告訴他:所有像我一樣的國際特赦組織成員(僱員除 外)都是義務工作者,我們每個人都得按時交納會費,並得為這個組織的生存發展 去從事各種義賣和募捐活動。我們這次旅行費用即來自會員的會費和捐款。說完, 我友好地將我的演講稿複印件送給他一份,並建議這位「記者」同胞去看看我在會 場門口佈置的一個「六四」受害者照片展覽,請他多拍幾張照片帶回中國大使館。 沒想到,這位熱情友好的中國「記者」一轉眼就是另一副嘴臉。據負責給中 國「六四」受害者簽名的土耳其國際特赦分部的朋友說,那位姓李的「記者」先生 向他們大發雷霆,他指著我佈置的「六四」受害者圖片展覽說: 「為什麼讓掛這種東西?」 土耳其人權組織的朋友平靜地反問:「為什麼不能掛?」 接下來的事情更為離奇。那位禮貌的「記者」先生竟然一把搶走了擺在桌上 的簽名冊。土耳其朋友連追幾步才把它奪回來。 在文明社會已經生活了好幾年,我被自己同胞的這種惡劣的行為驚呆了。好 不容易才痛心地明白過來:這是土耳其,不是瑞典。這裡的窮國人民是大國外交人 員可以任意輕侮的。 寧可漆黑不要虛幻光明 另一個插曲使我終生難忘。那是我們人權之旅的最後一站——-地中海畔的 美麗城市梅爾辛,是大批失去家園的庫德族人民流浪聚集的地方。那一天政府的武 裝警察公開地在我們集會的會場外列隊警戒,非同尋常地用攝影機步步跟蹤我們。 我聽說這裡的民族矛盾激烈,所以官方防衛森嚴,但是沒有想到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在我身上。 結果,當我演講完畢,幾乎所有的問題全都衝著我來。 「中國是一個有民主有自由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為什麼會有你說的這麼 嚴重酷刑情況?」 「可能你說的是真話,中國是有嚴重的人權問題,但是這是否影響人們對共 產主義的信念?」 對於上述問題,我只需要根據我的認識據實回答即可。 突然,一個臉色發青的男人站起來憤怒地說:「你說的中國人權狀況使我很 難過。你知道嗎,美國這個資本主義國家也有非常嚴重的人權問題,我認為中國的 情況要比美國好得多!」 「嘩……!」台下一片掌聲。會議主持人緊張地跑到我的面前,說:「不要 回答這個問題,否則會出事。」 我正自嘲我這個人權宣傳者此刻被剝奪了發言權,很快就聽見坐在我的身邊 的美國、非洲朋友用他們演講發言的機會,向土耳其聽眾證明:「Lihua(莉花)說 的是對的,據我們所知,中國的人權狀況確實有很大問題。……」 但是我必須自己親自來回答。因為我此刻已經不能代表我個人,中共建國以 來的幾千萬冤魂需要我為他們說幾句話,我不能讓他們淹沒無聞的血跡去繼續塗抹 中國共產黨的「偉大光榮」。這些土耳其人不是我的敵人,他們是和我一樣受壓迫 被欺凌的兄弟,我寧可大家眼前都一片漆黑,也不能讓虛幻的「中國社會主義」之 光去蒙住他們的眼睛。 我知道希拉蕊訪問土國時曾有宗教領袖揚言要綁架她,戈爾巴喬夫前些年來 土國時被大學生扔了石頭,因為他是「社會主義的叛徒」。在我去土國之前,我的 瑞典老師很為我的安全擔心,因為她聽說土耳其的PKK(庫德族游擊隊)的恐怖活動 威脅西方遊客的情況。 然而下過中共大獄的傻大姐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我三次舉手要求自己回答聽 眾的問題,主持人終於猶猶豫豫地把最後幾分鐘給我。於是,我有了機會對土耳其 朋友說幾句真心話: 「剛才有位朋友說中國的人權狀況要比美國好得多,作為一個中國人,我非 常希望情況果真如此。因為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就不必老是請求國際特赦幫助我 們。 「這裡有幾個數字或許可以說明問題。自從中共建國以來,至少有幾十萬中 國人跑到美國去要求政治庇護,而沒有聽說過有這麼多美國人要求去中國申請政治 庇護。就在你們土耳其,有來自中國新疆的三萬多難民獲得你們的庇護,有沒有一 個美國人向你們申請政治避難?…… 「做別人國家的難民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我也是被迫而為之。這就是中國 真實的人權狀況。」 會場一片沉默。我看見原來為發難者拍手叫好的人開始點頭。會議主持人乘 機馬上宣佈散會。 一群人圍上了我,其中一個態度儒雅的白髮老人用英語對我說:「謝謝你! 你回答得非常好!」 然而我看到更多的土耳其人是一邊離去,一邊回頭看我,那種複雜的眼神難 以描述。我在心裡難受地對他們說:對不起,朋友,使你們失望的不是我,是中國 共產黨! 不願見到慘烈的民族戰爭 在土耳其電視台拍攝採訪節目時,我曾驚訝地發現那裡的世界地圖很特別— —中國新疆那麼一大塊全被劃給「東土耳其斯坦」了。我因此和我的維吾爾族翻譯 開玩笑,說要抗議土耳其不經聯合國允許就擅自分裂中國版圖。我的翻譯——一個 激烈地主張民族獨立的年輕人,一直就和我口角不斷,他不但大罵我不配做人權組 織成員,甚至拿著一面「東土耳其斯坦」國旗在我面前揮舞示威。據說那藍底白月 亮星星的旗幟象徵他們「自由穆斯林」。 我當然知道中共對新疆少數民族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例如老軍頭王 震曾經血刃大批新疆少數民族人民;四十幾顆原子彈在新疆試爆,摧殘當地人民的 生命健康,……。然而,無論我對新疆少數民族有多深的同情,我也絕不能贊成他 們為了獨立走向「血戰」之途。當我責備疆獨人士從事暴力活動襲擊新疆的普通漢 人時,我的翻譯不客氣地反問我:「為什麼你們漢人要跑到我們東土耳其斯坦去? 」 幸好不是所有的維吾爾族人都這樣激烈、強悍地要求獨立。我們在伊斯坦堡 過海的渡輪上遇見一個文革後從新疆跑出來的維吾爾族醫生,他寫了一本題為「維 吾爾族向何處去」的書,探討維族的民族特點以及歷史、現在和將來。這位醫生是 維吾爾族人中少有的清醒者,他反對年輕人搞冒險主義。 據說老一輩的維吾爾族人都比較溫和實際,只要當年的中國政府給他們真正 的自治權,他們就會同意合作。但是四十年來,這些熱愛故土的老人一批又一批地 抱恨客死他鄉,今天維族的年輕人已不再相信中國共產黨會給予真正自治的謊言, 他們聲言為了獨立寧願和我們漢人血戰至死。 在土耳其旅行的短短一個星期,我卻彷彿經歷了憂患困頓的半個世紀。我感 歎古老的民族何以特別苦難,中國和土耳其在近千年裡都沒有創造出一個造福人民 的社會環境。這麼多民族、人權問題,像擺脫不了的夢魘。我因此悲觀地質疑:對 人權、正義的信念,能敵得過利益爭執和民族主義的偏狹所製造的黑暗麼? 希望還是有的。在我們離開土耳其時,國際特赦土耳其分部的女負責人說出 了大家的心願:「讓我們不論主義、不論民族,只問人權!」只有我們大家都超越 民族和主義 所製造的藩籬,我們才能以更博大的胸懷,去更深沉地關注人類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