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權和主權


  （上海）許紀霖


      看到「五八」以後，這麼多的中國知識分子成為「說不」派，我反而更加堅
定了自己的自由主義立場。雖然我以前很厭惡所謂立場，更不願標榜自己是什麼自
由主義者之類的。羅崗提出的人權、主權與霸權的三者關係，我以為在主權與人權
這二種價值中，如同自由與平等必須排序一樣，它往往是打著維護人權或主權的旗
號，實質侵犯了人類的尊嚴和權利。北約轟炸中國使館，不僅侵犯了中國的主權，
更重的也是侵犯了最一般的人權：對無辜者的屠殺和對生命的無視。

      我們國內媒體的宣傳，包括一些知識分子，一夜之間都成了狂熱的民族主義
者。要知道，如果失去了以人權為優先價值的所謂主權，無異為另一種霸權，這種
霸權不是對人家主權的侵略，而是對自己臣民的人權的再肆無顧忌的剝奪！

      正如劉擎、羅崗和吳思都指出的那樣，國內民眾的這股反美情緒是在資訊十
分失真的背景下爆發的。從一開始，中國老百姓就只知道美國侵略了南聯盟，而對
塞族臭名昭著的種族屠殺幾乎無知。我從來不同情南斯拉夫，我今天還是要說：米
洛捨維奇該打！只是這一本來是維護人權的行為，被美英利用來作霸權主義的擴張
，使得本來具有正義性的行動，因為其目的、手段尤其是程序違反正義，而顯得令
人可疑。我對美國的霸權主義與塞族的種族主義同樣痛恨，但如今這個所謂全球化
的世界，國際正義秩序出現了大問題，竟然使得一個本來具有正義性的干預，最後
也成為非正義的行為。國際正義秩序的蕩然無存，難道沒有中國的責任？中國一次
又一次在安理會上棄權，表現出滑頭的機會主義，難道不是對大小霸權主義的姑息
？而對馬其頓維和部隊私憤公報式的否決，間接惡化了巴爾幹的局勢助長了美國繞
開聯合國，直接以北約干預的決心。

      美國在南斯拉夫的狂轟爛炸，違反最一般的人權，在「五八」以後還有更惡
劣的表現。炸了一群逃亡中的阿族難民，死了一百多個。但這種最踐踏人權的行為
，中國人就不抗議了，或者說就不讓抗議了。因為與中國人無關！引起中國道德義
憤的，好像每一次都是與中國有關的，盧旺達大屠殺，中國人說過什麼了？大塞族
的種族滅絕，中國人有反應嗎？紅色高棉屠殺一百萬人（佔人口八分之一），中國
人當時又在哪裡？

      健康和狂熱的民族主義的界限，只能由人權的標準來釐定。向美國大使館抗
議，乃至扔幾個石塊，這都正常，但對法新社記者拳打腳踢，這就侵犯了無辜者的
人權，就是令人厭惡的種族主義了。人權是個現代的標準，義和團是沒有人權概念
的，只有狹隘的種族復仇。

      當我們指責美國人在人權問題上持雙重標準時，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誤炸
人家是道歉了，十年前因「誤傷」而死去的，直至今天沒有聽到一聲當事者的道歉
。六四以後，有個朋友當時氣憤地對我說，假如八國聯軍再來，我就為他們帶路！
如今假如還有人這樣說，大概要被人打死。但真正被打死的人卻永遠不能再說話，
他們失去伸冤的權利。我很擔心「五八」以後，中國知識分子只知主權，忘記了人
權。如果這兩種價值一定要我選擇，我只能這樣說：寧要失去了主權的人權，而不
是沒有人權的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