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極端民族主義 (上海) 蕭功秦 這些日子我的心中充滿了憂慮。在中美兩個偉大的民族之間產生嚴重的信任 危機的情況下,從中得利的只能是最不希望這兩個民族友好的人們。而這處對話只 能使雙方的保守派得到好處,使雙方的開明派失利。我兩年以前一直對中國的民族 主義抱積極肯定的態度。現在的事實使我越來越認識到過去觀點的片面。其實,所 有的民族主義都具有十分危險一面的。 中國人致命的弱點是由於中國人歷史上所受的痛苦太多,由於中國人在長期 專制下受的壓抑太深,民族主義一旦被激發起來,極容易走向非理性。從義和團到 北大三角地的一些言論,似乎都表明我們這個民族遠遠沒有成熟。而最令人擔心的 也許是某些近視的政治家們會受不了民族主義煽情巨大好處的引誘。民族主義這只 潘多拉盒子打開以後怎麼辦? 美國人致命的弱點是太自信,太相信自己在筆直筆直的救贖主義的激情。在 冷戰時期,美國人還多少受到一些約束,現在則是忘乎所以了。我真弄不明白,美 國人為什麼要把俄國人逼到死胡同裡去?中國人中普遍存在的對美國人最大的不信 任是擔心他們在搞跨南斯拉夫以後,就來搞中國。因為中國的台灣問題、西藏問題 與南期拉夫的民族問題有些相像。還因為中國是「社會主義」。這兩點足夠使美國 的理想主義者們進行一場十字軍東征。這一層擔憂是導致中國政府與民眾走向民族 主義的一個重要原因。美國人能幫助中國人消除這一層誤解嗎? 我實在不能想像克林頓會指示打中國使館,除非他突然瘋了。但「誤炸」的 理由實在又不能使人信服,如果沒有有說服力的理由,難以使中國人平靜下來。問 題就在這裡,是不是有人越過克林頓,去做這件壞事? 在當今中國這樣一個關鍵時刻,能理智思考分析問題的人,竟然並不多見, 真令人感到不安。在大洋另一邊的美國報刊上,卻有人在傲慢地宣稱:我們已經道 過歉了,換了別的國家早就接受了,還能要怎麼樣?把你們的使館房子修復行不行 ?他們不理解,兩個處於深刻信任危機的國家,事情決沒有那麼簡單。 前些日子,我在給大學生上《二十世紀中國思想史》課後,專門增加了一節 課,聯繫最近發生的美國轟炸中國使館事件與五八遊行,給學生講了民族主義思潮 的政治影響問題。在課上,我還把一個月前《中國日報》英文版上克林頓與江澤民 向民眾揮手致意的大幅照片展示給同學們看,並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難道中美二十 年來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的關係從此就要結束?難道我們願意看到希望雙方友好的人 們從此將處於困境,而希望雙方關係惡化的人們將從此興災樂禍? 說實在話,中美關係的惡化,美國的那些原教旨主義者確實要負很大的責任 。他們絕對不瞭解中國,又自以為是地保持著對他們新教式理念的忠誠。把中國復 雜的問題,簡單地化作一個抽像的符號,一種傳統的「白種人的負擔」。然而他們 卻有著話語霸權。好多事情都是他們首先發難,中國人中的民族主義情緒就這樣一 步一步被激活了。然而,以牙還牙的民族評論就是好東西嗎? 兩年以前,我本人認為,中國轉刑時期的民族主義可以作為國家凝聚力的新 資源,對此我曾有過樂觀的期待。現在看來,我的看法過於簡單。民族主義固然在 弱勢國家在受到威脅時具有聚結人心的自衛作用。然而在和平時代解決民族之間的 矛盾與衝突的複雜問題時,民族主義往往有以下幾個致命的缺陷。 首先,民主主義本質上是訴之於人的新緣本能,它主要是一種非理性的情緒 狀態,而不是理性訴求。在具有這種親緣本能的同群體一致對外的群體運動狀態中 ,任何過激行為由於「法不責眾」,因為都是最「安全」的。因此極端主義者很容 易把這種集體行動引向極端。尤其在發展中國家的各種矛盾使人們正常渲洩的渠道 受到壓抑的情況下,這種非理性渲洩就成了最「安全」的爆破口。這種激進行為的 暗示作用與示範效應,會使群體行為在互動過程中「後浪推前浪」,於是一發不可 收拾。五八事件可以充分說明這一點。如果中國政府不是及時控制,其後果難以設 想。 其次,民族主義是通過把其他民族作為對立面來凝聚人心的,就其本質而言 ,它是一種內在的「大我主義」,它必須以「大我」與「大他」的利益下互不相容 --「非此即彼」作為前提。而每個「大他」就其自身而言又是「大我」,在這一 互動過程中,寬容、妥協與諒解是沒有插足之地的。其結果使人類怨怨相報,這種 惡性特環只會變本加厲。 第三,在情緒化狀態下,以民族利益至上的簡單化的口號,將會成為壓倒一 切其他理性聲音的優勢話語。任何不夠激進與不夠極端的聲音,就會被攻擊為「投 降主義」、「為敵作倀」、「第五縱隊」、「內奸」來加以壓制。人們不應該忘記 ,反對義和團攻外國使館的袁昶、許景澄,就是被慈禧太后以「語多間離」的罪名 予以殺頭的。當然,中國人反對北約轟炸中國使館而進行示威遊行的行動,不能與 義和團非理性的行為相提並論,但極端民族主義的非理性的優勢話語,對理性現實 態度的「高屋建瓴」,則與此相似。 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於,非理性的民族主義對人們心理的控制,反過來又會激 起另一方的非理性的態度的反彈,並使另一方中的理性現實的聲音同樣受到壓抑。 這種情況就會形成雙方互動過程中的非理性的強硬派得勢,使現實主義的溫和派受 困。反過來將使任何理性解決問題的機會出現變得更為渺茫。在這種惡性互動的過 程中,中美一些為建設中美戰略夥伴關係而努力的溫和派,如果他們對民族主義極 端化勢力放縱的話,最終將在自己國內的保守的強硬派的強大壓力下受困,而訴之 於民族主義話語的鷹派,則可以從中漁翁得利。二十年來的風風雨雨好不容易發展 起來的中美友好關係,將由此而毀於一旦。而美國國會山裡的那些自以為是的「理 想主義者」正等著這樣的機會。 第四,在極端民族主義支配的精神氛圍下,最大的得益者是機會主義者。他 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去利用民眾的情緒,轉移人們對經濟改革與社會問題的注意力。 正如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以及其他不少前蘇聯國家,都存在著民族主義與 反對經濟改革的機會主義者結合,形成阻礙經濟改革的政治勢力。從近年來國際上 民族主義的煽情作用往往被機會主義者利用的大量事實來看,凡是煽起極端民族主 義的國家,沒有一個在經濟發展上會有好的結果。 當然,這種民政部目前在中國還沒有出現。中國政府在五八事件事件後的態 度,保持著相當的理性。但一些激進民族主義氾濫的國家的前車之鑒,值得中國人 深省。至少可以肯定的說,中國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歷史上飽受西方分割,從來 就不缺乏滋生極端民族主義的文化溫床。在不久之前的五八事件中,上海某校有的 女大學生甚至提出「不學英文」,這種溫床之存在就可想而知了。 當然,北約轟炸中國使館是極為嚴重的事件。無論怎麼說,中國人都是值得 國際社會同情的受害者。中國人當然要表示自己的義憤並作出自己的反應。但在采 取何種反應方式這一問題上,並不是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把五八事件中的某些激 進民族主義的行為視為受害者理所當然的權利,那就無疑意味著要把極端民族主義 從潘多拉盒子中釋放出來。其結果又將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