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罪惡必須清算 ——不僅是為了紀念遇羅克 萬 之 遇羅克被害已經三十年了。其被害情狀的慘烈,至今想來都令人髮指。 雖然官方報紙也宣佈過為他「平反」,但官方給一個公民的這種「平反」,在我 看來,常常是毫無意義的,甚至是非常荒謬的。那是殺人者給被殺者平反,或者至 少是縱容殺人者給被殺者平反,而殺人者呢?仍然沒有得到公正的法律的審判。這 就像一個橫行鄉里的惡霸不得已給自己或自己的打手欺壓過的百姓道歉,不然百姓 就要造反,惡霸在鄉里就呆不下去了。但惡霸只是輕描淡寫的道歉而已,他或他的 打手還是不用受懲罰的,而且他還要百姓感恩戴德,而且他還似乎佔盡道理,我不 是已經向你們道歉了嗎,你們還要抱怨什麼? 鄧小平對中國老百姓有句名言:向前看。言外之意是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你們老 百姓遭受的迫害,共產黨的那些罪惡,我們就都忘了吧。而遺忘罪惡常常是為了掩 蓋罪惡,掩蓋罪惡往往就不能避免新的罪惡。 在此順便說一句,我就不主張對中共要求「給六四平反」。中國老百姓對「六四 」早有公正的結論,不需要給「六四」平什麼反。我們需要的只是對屠殺者的公正 的審判。一句話,根本不是什麼「平反」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六四」的問題,不 僅僅是遇羅克的問題,而是中共獨裁者的一切歷史罪惡都必須徹底清算。只有清算 罪惡才能防止新的罪惡。清算對還想獨裁還想作惡的人會有震懾的力量。記得一句 曾流行中國的話:別看今天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 所以,我們看到,二次世界大戰後有著名的紐倫堡審判,而人們至今還在追捕逃 之法外的納粹分子;我們看到南非建立了圖圖主教為首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調查 前白人種族政權時期的種種罪行;我們看到一百二十多個國家去年七月一致同意成 立一個國際法庭來審判戰犯,盧旺達和前南斯拉夫的戰犯已受到裁決;我們還看到 最近世界各地的受害者對前智利獨裁者皮諾切克的起訴;在東歐,人們也在努力清 算共產黨獨裁的歷史罪惡。 歷史的清算當然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工作。清算不是報復,不是出氣,也不僅僅 是征罰,而首先是調查和揭示歷史罪惡的真相。特別是在罪犯們已經把很多證據銷 毀的情況下,特別是在罪犯們甚至還把持著權力的情況下,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但這是必須做的事情。 很多人一定還記得,一九八九年十二月,除了中國,幾乎世界各國電視台都轉播 了前羅馬尼亞獨裁都齊奧塞斯庫和他老婆被槍決的書畫:先是一陣硝煙,然後是兩 聲槍聲,再是兩具屍體倒在血泊之中。那畫面是震撼人心的,和拆毀柏林牆的鏡頭 一樣,後來成為東歐共產黨獨裁統治相繼宣告破產的歷史標誌。 但是,如果我們以為清算共產黨獨裁統治的罪惡是那麼簡單和容易,只要處死一 兩個罪魁禍首,只要拆毀一兩堵高牆,那就大錯特錯了。只要看看羅馬尼亞的情況 就很清楚:齊奧塞斯庫夫婦的死刑之後,歷史清算的工作就停止了,秘密警察的檔 案全被銷毀了,一切歷史的罪惡都推到死人頭上,就像中共把文革的罪惡都推到四 人幫頭上那樣,於是那些對歷史罪惡同樣負有責任的人至今逍遙法外,沒有受審判 ,而前羅共頭目伊列斯庫為首的一夥人甚至繼續統治這個國家,以至於把羅馬尼亞 推到更深的危機之中。一個羅馬尼亞記者告訴我,齊奧塞斯庫夫婦當時受審時根本 不服罪,因為審判他們的人本來也是他們的幫兇。那些草草審判、急於槍決齊夫婦 的人正是害怕在更公開同時也是更公正的審判中也會被齊氏夫婦指認出他們的罪惡 。 就前東歐共產黨專制國家來看,德國的情況相比之下要好一些,也許是深受納粹 之害的德國人更懂得記取歷史的教訓。他們成立了專門的調查機構來審查前東德秘 密警察的檔案,有三千多人在該機構工作。凡是可以確認的某人的歷史罪行,司法 部門就據以起訴,很多前東德共產黨頭目,包括黨魁昂納克和秘密警察頭子都因此 受到審判。前波羅的海國家的情況比較複雜,因為當時身據要職的多是俄羅斯人, 現在搬回俄國去了,追究責任就不太容易。另外,很多文件也被銷毀了。不過,還 是有不少前共產黨頭目受到了審判,比如立陶宛的克格勃頭目就被判了刑。在捷克 和波蘭,對前共產黨整人機構的官員都進行了歷史調查,一九九一年還相繼制定了 法律,不允許這種人到現在的政府部門和議會工作。但是,總的來說清算的工作不 是那麼順利的,有些罪行已經是太久遠的事情了,證據失存,很多證人也已去世。 因此,在中國,我們也不能等待中共專制政權垮台才開始歷史清算的工作,不然 ,獨裁者大概也會把罪證都銷毀,把殺人的血跡都洗清了。雖然我們還不能審判罪 犯,但我們可以把罪行都記錄在案,我們可以把歷史的真相公之於眾,我們可以留 下證言——我們的回憶就是我們的證言。 因此,紀念遇羅克文集《遺作和回憶》的出版是非常有歷史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