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羅克現象的反思 張郎郎 1 遇羅克在「一打三反」中,被宣判死刑、立即執行到現在,算來已經十九年多了 。「一打三反」這個在被刻遺忘一段歷史,這個中國現代史上以思想論罪公開判處 死刑的空前大規模的文字獄,這次在紀念遇羅克的活動中才被人們提起。否則,這 段非常值得反思的歷史,就真快沒人知道了。 遇羅克作為歷史符號在人們心目中遠遠大於「一打三反」這個歷史符號。 成如遇羅克的胞弟遇羅文最近說的:遇羅克是個當代民間英雄。而民間英雄只能以 民間形式的來追思紀念。 我理解民間英雄的意思,即:非官方的英雄。遇羅克入獄的時候就已經成民間英 雄了。我在監獄第一次見到他,是在1968年底。那時,北京公安局正在貫徹執行毛 澤東的:「辦學習班是個好辦法。」的最高指示。把獄中太多的大批學生、知識分 子,轉往學習班,或送回原單位。遇羅克和我都是屬於剩下來的未決犯。我當時為 此心情很沮喪,覺得前途未卜。而他卻很放鬆、自然。微笑著主動和我打招呼,說 :「我姓遇,愚公移山的愚去掉心字,加個走之。叫遇羅克,羅霄山脈的羅,克服 困難的克。」後來他知道我是本來是育才小學畢業的就說:「我的朋友平時叫我羅 克,和你們的校長的名字一樣。」他居然連這些都知道。後來才知道,他博學強記 ,對任何資料都有強烈的興趣。 他在獄中那時就被其他犯人視為英雄,首先因為他的一篇《出身論》說出眾多非 紅五類出身者的心裡話,成了他們的理論武器。《中學文革報》使得這篇文章廣為 傳播,一時洛陽紙貴,遇羅克的大名,很快就傳遍全國。 或許為還歷史真實面目,應該指出,他的文章一開始可以出現並傳播,可以說是 他找到了一個恰當的時機。因為,這篇文章出現,是在陳伯達發表了反對血統論的 講話以後,出身「不好」的學生,等於聽到了特赦令。一下走到歷史舞台的前面, 替代了「老紅衛兵」或「聯動」的運動主角的位置。這時,遇羅克抓到了轉瞬即逝 的歷史時機,在舞台的前台高聲大吼了一聲。並抓到了運動第一階段中紅色恐怖現 象的要害「血統論」。血統論一時壓倒所有異己,是以「老紅衛兵」的對聯啟動, 以譚力夫的講話為高潮,使「血統論」有了系統的闡述和理論的完善。陳伯達的講 話只是對對聯和血統論的初步批判。遇羅克則是從理論上對譚力夫的血統論的系統 批判,同時從理論上建立了出身論的領地。 可以說陳伯達講話,當時使人們從長期不得喘息的壓力下,突然得到心理解放。 文革以來第一次,他們可以「合法」地、理直氣壯地對血統論說:「不」。才出現 了蒯大富等造反派的英雄。但,可惜只是解放了一部分「勇者」的思想, 遇羅克進行系統地論述後,才使成千上萬的「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終於抬起了 頭,使他們也成了「天然合理」的「群眾」了。所以,許多獄中的各類底層罪犯, 對遇羅克都肅然起敬,是完全出自內心的。認為他是被統治者中的英雄。是他們的 真正代言人,他們對統治者的反抗,由於文化和思想所限,是沒有成型話語的。在 我們監號裡,幾個犯人都對我說:「羅克說的話,我們連想都想不出來。」所以, 他們對遇羅克思想的近乎崇拜。覺得他是先知。 但在同一監號中的知識分子或知識分子幹部,對遇羅克是有保留的。認為他的理 論沒什麼新東西,還有許多地方是偏激和片面的。理論上是站不住腳的。但是,他 們依然覺得遇羅克的是條漢子。我當時,對他的理論也不完全同意,但我很佩服他 的道德勇氣。我想:百姓是不管你的理論是否高深完善,而是看你為誰說話,為誰 玩命。這點他們看得很清,他們的直覺很準確。 所以,我同意:他是民間英雄。在我出監獄後,被人們多次問及關於遇羅克的問 題。無論人們認識不認識他,但都是對他懷念不已,記憶猶新。我們知道:北島最 廣為傳播的詩篇之一是紀念遇羅克的詩篇。當年「老三屆」中「非紅五類」的人們 ,是永遠不會忘記他的。 2 崇敬遇羅克的人們,認為他是時代的思想先驅,也有人更稱他為:中國爭取人權 第一人。這是很自然的,在中共取得政權之後,的確遇羅克是第一個有著作爭取人 權先驅。 但平心而論在中國現代思想史中,關於人權思想的先驅就大有人在了。就連朱容 基先生都說:他為爭取人權也早在四十年代就「先驅」過一番了。「五四」運動之 後,正如田漢先生寫的一樣:人道的烽火已燃遍整個的歐洲,為著博愛、平等、自 由願付出我們的熱血,甚至我們的頭顱。已經是革命青年的基本共識,不但朱容基 先生,甚至當時在搞學生運動的江澤民先生,肯定也有這點起碼的人權觀念。 所以,就人權思想而言在中國遇羅克按時序就不能算第一人了,但在中華人民共 和國建國後,當年曾經「冒著生命危險」爭取人權的人們。就尋求安定了。遇羅克 、林昭等人成爭取人權者裡最重要的人物。 遇羅克可以使人們想起當年寫《革命軍》的鄒容,和當年的女俠秋謹。 這次北京合法出版的徐曉等人編輯的,紀念遇羅克的書。雖然由於時代和地點的 局限,書的思想深度遠遠不能起到「紀念思想者」的本意,只能起到紀念這個符號 人物的有限作用。 我推薦給一些年輕人看這本書,可是他們既不能找到預期的思想,也不能找到可 以使得他們理解那個時代的足夠歷史事實。誠然,能在北京出這樣一本書,已經難 能可貴了。我是不應求全責備了。我想:海外真是應該在出版自由的環境下,更深 入地研究文革時期的基本事實,研究當時風雲人物們,他們經歷的思想和信念。 3 我個人認為:遇羅克與其說是思想家莫若說他是個有思想的政治家。一個坐言起 行的、把思想化為行動的盜火者。 遇羅克在監獄中,在已經成為弱者實際代言人之後,繼續具體地為他們說話;為 他們爭取基本的權益。他像《四進士》中的宋士傑一樣,義務為他們作法律顧問。 幫他們寫申訴書,幫他們分析案情,反駁起訴書。幫他們對付預審員,告訴他們審 訊員審訊的程序、方式,以及如何誘供、逼供的各種招數。那 些犯人非常認真地向他求教,他們信任他,帶著病重者巧遇良醫的那種心情;悉心 聽取,認真領會。 遇羅克可能由於在底層生活多年的經驗,又有分析能力和綜合能力。很快在監獄 裡信息匱乏的環境裡,居然可以憑借很少的蛛絲馬跡,再大膽設想、小心求證,他 真可以做到「知己知彼「。他甚至可以知道預審員的姓名、背景、行為模式。這往 往使我覺得無法理解,其實他是一個獵人般的細心觀察者。我們那時還是兩眼一抹 黑的學生。 所以在當局眼裡,他是個「獄油子」,他對此並不在乎。玩這種智斗遊戲樂不疲 此,他自己經常對我說:這是練手。從這些方面來看,他更像一個政治家。我想: 那時他玩政治也是逼上梁山。可他玩起來以後,似乎還越玩越過界。在當局對他的 審訊中,他和他們的智斗愈演愈烈。 最後,在當局對他的審訊到了公佈「證據」程序時,他竟然夠膽拒絕回答。這是 我們在當時是不可能做到的。預審員指著他在《毛選》上的批語,問他:「這些是 不是你寫的?」他一言不發。預審員又問他:「你是不承認,還是不願意回答。」 他說:「我不願意回答。」 當預審員拿出最後一招時,他還是以嘲弄態度來對付。當預審員讓他想想有什麼 最後的話想和家人說,那是在暗示要判他極刑了。因為他們知道他的家庭觀念很重 ,也許會亂了方寸。他只是靜靜地說:「我想要一支牙膏。」當然就氣得預審員拍 桌瞪眼。「丁大個兒」常說:等以後,我一定會治了他的罪。 遇羅克的這些行為,博得了普通犯人好感和敬意,同時也更深地得罪了當局。他 的預審員丁大個兒最後在「一打三反」中終於如願以償。 4 平心而論,我在監獄見到他的時候,為什麼大吃一驚?是由於在我印象中中央文 革對他的評價不錯。他不至於被捕。他後來也告訴我:一開始戚本禹就讚賞過他的 文字,更有人說陳伯達也曾對他倍加讚揚。後來,戚本禹又公開批判他,這不足為 怪,這是「飛鳥盡、良弓藏」的普通故事,戚本禹自己後來也同樣被抓入獄,這是 政治遊戲的普遍規律。 但是,即便當局後來出於政治「更高原則」,決定不用他了。也不一定非槍斃了 他不可。遇羅克當時自己都覺得按照中共的邏輯,我們的案子比他的要重得多。為 什麼當局一定要置他於死地,有許多說法。 當局的表面罪行:諸如「陰謀組織反革命集團」、「陰謀刺殺領導人」,這是當 局都知道這是屬於「何患無詞」的一種說詞。當時,一定有真正的實際原因。 一種說法是:由於遇羅克現象一夜之間成了氣候;《出身論》一紙風行後,每天 郵遞員都得把大量的讀者來信,成麻袋背給他們。全國各地都有支持者和志願者, 來自報奮勇。還有許多人匯款支持《中學文革報》。當局知道這樣下去,會產生雪 球效應。那時就難以控制了。所以,當局就拿他弟弟遇羅文從外地拿回來兩棵手榴 彈為借口,升級定罪。 另一種說法是:由於遇羅克的「惡劣態度」,惹急了那幫預審員。所以他們決心 把他整死。 還有一種說法是:遇羅克當時對部分中國領導人存有好感和信任。可能,他和某 些領導人一起談過什麼或得到一些承諾。 他在一直被列為賤民之後,一篇文章使得他被民眾承認時候,同時也被一些領導 人承認,這是他信任他們的基本原因。他思想本質上是個人道主義的理想主義者, 是這個意義上的共產主義者。他在監獄中向我幾次對陳毅先生倍加讚賞,正好和我 共鳴。 在普通號那時,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判處死刑。他覺得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獲得 釋放。他出去後會設法為我渦旋求陳毅幫我出獄。他也告訴我,中央文革有人和他 聯繫過,但他沒和我細說。或許是不可說。在他眼裡我是個浪漫的學藝術的,多說 也無益。我當時覺得他似乎在政治層面介入到了一定的程度。也許,這是我的誤會 ,也許,是他對體制內的開明政治家的一種誤會。 有人說,當局上層有人決心槍斃他,是一種殺人滅口。當然關於這一段,目前是 無法證明的,也許永遠也無法證明。 因為過去,我曾經幾次,以紀實體在不同媒體上,寫了一些對遇羅克懷念和紀念 的文字。這次我想,從另一個角度來談。本文寫作宗旨是,使我們對遇羅克的回憶 ,不能陷於在懷念和歌頌的層面。那樣即便是好意,或許就只能停留在膚淺的表面 文章。我每當想起遇羅克的時候,總有一些不成熟的反思。這次試圖寫出一二,拋 磚引玉。期望人們對遇羅克現象有更深入的理解與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