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自然母親的懺悔! 吳逸夫 看了《北京之春》第六十五期上刊登的周義澄「中國水災的生態學原因」一 文,感想良多。去年全國性的特大水災並非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 是長期來對生態嚴重破壞的結果。作為一個當年插隊落戶的知青,我曾親眼看到和 參與了這種生態破壞的具體過程,如今感到深深的懺悔! 一.貴州原始森林的毀壞 1969年我去貴州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插隊。當火車在群山中宛延而行時, 我們從車上,透過淡淡的雲霧看山下的村寨和田地時,對於生長在上海的我來說, 那山林的自然之美深深震撼了我的心靈,真有身在天堂看人間的感覺! 去貴州前,聽說過兩段關於貴州特點的民諺:「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 人無三分銀」和「四川太陽雲南風,貴州下雨當過冬」,似乎那是個苦地方。但其 實不然,特別是黔東南,更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好地方。天氣多雨是事實,但還不至 於到真「無三日晴」的地步。而且一般都是陣雨,雨後天晴,更覺山林的青翠清新 。也有連綿不斷的毛毛雨,那就會使氣溫大大降低,因而有「下雨當過冬」的說法 ,但那只是貴州人所理解的冬天,其實氣溫僅相似於江浙一帶的晚春的梅雨季節。 而貴州有得是木材,這種天氣當地老鄉就在家裡圍著「火炕」烤火,別有風味。貴 州的火炕,不同於中國北方當床睡的火炕,其實是在正堂裡中間一塊專門燒火作飯 的地方。當地侗族人不用灶,而是在篝火上架起一個鐵三角架,在把鼎放在三角架 上做飯炒菜。一遍作飯菜一遍烤火、吸煙、聊天。當地有得是好木材,既經燒又很 少煙,燒過後有持久的炭火。 當地所耕作的是梯田。梯田不積水,所以從來沒有水災。多雨,所以又從來 沒有旱災,而且梯田主要靠一年四季從不間斷的泉水灌溉。由於自然條件好,農民 一年中從事梯田水稻耕作的時間非常有限:春耕、插秧和秋收時各忙一個星期左右 ,其餘就是除三次草,每次不過兩三天。這樣加起來,老鄉們一年到頭用在水稻生 產上的時間至多一個半月。所以在人民公社成立之前,當地風俗是逢三、六、九(包 括十三、十六、十九和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日都是「趕場」日子。也就是上集 市去交換物品、對未婚青年來說則又意味著是「玩山」的日子。所謂「玩山」,就 是姑娘們和小伙子們成群接隊地一起「對歌」談戀愛,或者是在趕集的半途中,或 者另找山頭。當地從前又流行養畫眉鳥和斗畫眉鳥以及鬥牛的習俗。據說解放前國 民黨該地人民不必向國民政府納稅,因此生活不錯。 自從公社化之後,改為每個星期天才放假作趕集天(這在全國農民基本都沒有 週末休息的時代仍然是很特殊化的) ,而斗畫眉和鬥牛都已經禁止了。但老鄉們仍 然保有養畫眉消遣的習慣,有的在幹活時都帶著鳥籠,幹活時把鳥籠掛在樹陰下, 一遍幹活一遍欣賞畫眉鳥在自然景色陶醉中的歌聲。有的還身邊帶一個專門裝昆蟲 的竹編小籠,幹活時抓到螞蚱和別的昆蟲,就裝進小竹籠留著給畫眉鳥吃。他們飼 養畫眉鳥是非常細心的,就如內地蛐蛐迷伺候自己鍾情的戰將蛐蛐一樣。 既然耕種梯田水稻所花費時間有限,那麼公社化以後大大減少減少休假日以 後農民作什麼呢?就去遠離村寨的深山老林裡去種玉米。因為村寨附近比較平緩而 有泉水的坡地都已經開闢成梯田了,只有深山老林才有比較平緩的適合種玉米的山 坡。說起這種開荒種雜糧,不僅是勞民傷財、得不償失,而且是對森林資源的嚴重 破壞。 每年所收玉米,還不到水稻的十分之一。為了增加這十分之一的雜糧,老鄉 們卻要付出全年勞動日的十分之七。凡是水稻不需照料的日子,就是去山林種玉米 ,往往路上就要走兩個來小時,又是爬山,十分勞累,體力消耗很大,每次在半途 上就要休息一次(老鄉們稱為「吸煙」時間)。而且這種坡地往往種兩年就開始沒有 肥力了,有要開闢新的坡地。這就是所謂「燒山開地」:將要開闢的坡地的杉樹林 全部砍到、乾枯後一把大火燒成草木灰用以作肥料。燒山前還要在四周開闢一片空 地以防林火蔓延。由於黔東南的原始衫樹林中野草、灌木非常茂盛,這些工作都是 十分艱難費時的。 我在貴州插隊落戶的三年中,眼看著一大片一大片的原始森林種了一兩年後 就廢棄 成為荒山坡。 在我們插隊的地區,還可以看到伴隨著廢棄的「土高爐」的一片片荒山坡, 那是五十年代「全民大煉鋼」的遺跡。聽說當年貴州創造了用木材煉鋼的世界奇跡 !那不知毀壞了多少森林! 在貴州這樣多雨的山區,就永遠沒有水災、旱災的。但是三年「自然災害」 時期仍然餓死了不少人(村子裡有很多父母在那個時期餓死的孤兒),我們向老鄉打 聽後才知道,那是因為那個年代所有勞力都去砍樹練鋼,秋收時稻子都在水田里爛 掉了而沒有人去收穫,因此才導致餓死人的結果! 除了用開闢荒地來填補空閒日子之外,每年的送出「忠字糧」和挑進「愛民 糧」也是一項巨大的工程。當時送公糧之外,還要交向毛澤東表忠心的忠字糧。由 於多交了忠字糧,到春夏之交青黃不接時候就要從鎮上公社挑回象徵政府關懷人民 的「愛民救濟糧」。而我們生產隊距離鎮上公社處要翻越三個大山坡,來回一次要 整整半天。身挑一百多斤的擔子,上山是一步一陣汗珠。 二.遼寧丘嶺的毀壞 貴州插隊三年後,因為畢竟在邊遠少數民族地區,諸多不便,又通過下放的 親戚自己遷移到遼寧大連市郊的復縣去插隊落戶。在那裡有看到了另一種形式的生 態破壞。這就是所謂「移山填海改造大自然」的運動。 東北地區,傳統上冬季農民在家裡要「貓冬」好幾個月。自從公社化之後, 一到冬天農閒季節就大搞所謂造田和水利建設,既是為了「改造自然」,同時也是 為了「改造人」。冬閒時間,從前農民們就搞些講故事、打牌、下棋等活動,也難 免有迷信、賭博等不健康活動出現。據說文化革命前還有比較多的冬閒時間用於政 治學習。但老鄉們文化低,對政治學習不感興趣。「憶苦思甜」等活動中有常常出 現回憶三年自然災害等「落後」乃至「反動」言論。於是後來索性在冬天大搞水利 ,省得在家裡發閒而胡說八道。 在地凍三尺的農閒季節,土地凍得像頑石一樣,一鎬一鍬下去,直震得雙手 發麻。工作進程不及非凍土時期的十分之一。但越是天寒地凍,上級領導越是熱衷 於大搞水利,提出「天越冷、心越熱」的鼓動口號。嚴寒季節搞水利熱潮的規模, 成了衡量領導人的動員能力、領導水平的一個標準。上級領導看到零下二、三十度 的嚴酷氣候下千萬群眾「熱氣騰騰」大搞水利的景象,十分高興。 因為如此,每個新上任的公社書記,縣委書記,就要想方設法搞水利,方法 之一就是否定上任領導的「政績」。前任書記任下造好的平地,往往被新任書記推 翻,又重新改造成水庫。再後一任的書記又把水庫改回成平地。如此折騰來折騰去 ,直弄得老鄉們不得一日安寧,傳統上寧靜清閒的冬季如今整個塵土伴隨著雪花漫 天飛揚……。 有過一個階段,我擔任生產隊的放牛員:每天趕著一群黃牛到山坡去放養。 聽老鄉說,公社化之前,牛群一到山坡就隱沒在高高的野草和灌木中,一會兒就吃 飽了,躺在樹陰下休息,到太陽落山時再飽吃一陣。而在我放牛的時代,滿山坡只 見稀稀拉拉的的短草,牛兒啃一整天都不得飽。如今我在美國每每看到一片片綠草 地時,就想起遼寧插隊時所飼養的那些終年不得飽食的可憐的瘦牛! 三.原諒我們幹過的蠢事吧!自然母親! 其實,我們在插隊落戶時代所幹的蠢事,在學生時代就已經拉開了序幕。從 小學到高中,每週 (通常是週四下午) 半天的「勞動鍛煉」時間,無非就是打掃衛 生和「拔除野草」。同學們三五一群地蹲在地上、整半天地邊聊天邊尋找那本來已 經少得可憐的「野草」。我不知道上面對「野草」要如此挖盡殺絕,是否同「不是 香花就是毒草」的階級鬥爭觀念有關。 後來的插隊中的「改造自然」運動,也無非是無事找事而已。這裡其實有個 惡性循環:本來應該休養的時節,現在去幹強體力活動,自然要增加糧食的消耗, 而糧食的短缺,又使這種不理智的強體力勞動似乎應該有理由。總之,在這種改造 自然的運動中,我們花費了寶貴的青春,消耗了大量的體能,無端地浪費自然母親 給我們的口糧。而其所得,實在遠遠不及所消耗的,更不要說對自然生態的毀壞了 。 在回顧三十年前的上山下鄉運動時,我們為自己政治上的狂熱幼稚而悔恨, 為那白白浪費了的青春年華而痛心!可是,我最大的悔恨卻是自己對大自然母親所 作出的不孝而愚蠢的犯罪行為,在她原來美麗多采的身體上留下的傷痕纍纍! 原諒我們吧!大自然母親!今年的全國特大水災,是母親你向我們的哭訴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