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流亡藏人談歸鄉 ——達蘭薩拉人們的心裡話 茉 莉 「歸鄉」是近四十年來每一個流亡藏人朝思暮想的夢。談起「歸鄉」,漂泊 多年的藏人心裡不知有多少企盼、眷念、迷茫和傷疼。筆者於今年三月在印度北部 西藏流亡社區訪問時,就曾和那裡的一些藏族朋友坦率地交換過一些與歸鄉有關的 敏感問題的看法。 現將筆者在不同時間、地點和不同身份的藏人的談話內容綜合整理如下。 一,願意回去重新做中國人嗎? 茉莉:如果達賴喇嘛和中國政府的和平談判成功了,西藏獲得了自治,那麼你們 是否都願意回到家鄉去,重新做一個中國公民?對此你們有什麼感想? 貢桑辦覺(「西藏之聲」電台記者): 我非常願意回去,回到自己的家鄉,不管是不是在中國的管轄下。我很贊成 達賴喇嘛和中國政府會談。 不管怎麼樣,印度不是我們的父母之邦,我們在這裡總是個難民,還是自己 的家鄉好啊。 據流亡政府統計,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流亡藏人願意跟著達賴喇嘛回去,重做 中國公民。 而其他百分之三十五的是一些年輕藏人,他們在感情上不太能接受重新做一 個中國人的未來,他們中有的人表示,寧可繼續在海外流亡,也不回到中國人的管 轄之下。他們當然也有選擇的權利。 果洛·裡加(西藏流亡社區中文雜誌《牛仔》的編輯): 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將去別的國家流亡,帶著遺憾、帶著歎息,漂流一輩 子,流浪一輩子。 茉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西藏可以在你們的佛祖達賴喇嘛領導下完全自治,過 上和平的生活。那麼你們有機會重新建設你們的家鄉,為什麼不回去? 果洛·裡加:如果那一天必須成為中國公民,我的回答還是「不」,我是永遠的 西藏人,今生來世都是。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愛我的民族,我的祖國。 道丹嘉措(青海藏族藝術家):如果中國人都像魏京生那樣理解我們這個民族, 那麼我願意拿中國護照,現在就回去。 索南達波(外交新聞部助理秘書長):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奢求,只能這樣 了。在西藏歷史上,我們這一代人最苦,我們正好出生在亡國的時代,流亡出來, 我們從小就知道中國人侵略了我們,但是現在我們卻要回去作中國人。但這是沒有 辦法的事情,不是由自己作主的,我們西藏人相信這是命運。 如果我們回去實行中庸之道、一國兩制,很可能被我們的後代看作是出賣西 藏主權的賣國賊。儘管我們作出了最大的努力,吃盡了苦頭,還是可能被認為是「 藏奸」,就像我們現在指責我們的上一代,說他們當年偏安一隅,沒有在世界上拓展 機會以保護西藏。 二,一旦達賴喇嘛圓寂會怎麼樣? 茉莉:現在西藏人在世界上聲音很大,因為你們有一位偉大的領袖。中共方面認 為,一旦達賴喇嘛圓寂了,西藏人就會群龍無首,你們的事業也就會隨之垮台,你 們認為事情真會這樣悲觀嗎? 貢桑辦覺:我們雖然是難民,但是我們已經是民主的難民。我們從一九六零年起 就有了民主制度。我們的事業不是完全靠一個人的作用,雖然達賴喇嘛起了百分之 九十的作用,但還有百分之一十的作用是西藏流亡政府和人民起的。 現在世界各國支持聲援我們,他們支持的是以達賴喇嘛為首的西藏流亡政府 。如果達賴喇嘛不在了,可能我們的事業不會那麼興旺,但是這個火是不會滅的。 道丹嘉措:如果有那麼一天,達賴喇嘛不在了,他也是人,他也得走,我真的不 想說這句話。但是如果真有這麼一天,那個時候,漢藏兩族之間的和平的大門已經 堵死了,那時我們必須得戰、必須得死、必須得流血。那時我們藏族人的目的就不 再是和平、或者什麼獨立、自由幸福,那時我們要的是發洩,我們要發洩幾十年來 ……。 當然,中國有原子彈,有現代化的核武器,我們什麼也沒有,但我們有強烈 的愛國心,那時我們這個民族什麼也不講了,真正的野蠻,就會回到松贊干布時代 去。中印戰爭時期,朱德說過這麼一句話,說我們需要三十個中國士兵才能對付一 個西藏人,但是我們一個中國士兵可以對付二十個印度人。這是當年中國的總司令 說的話,我也相信這一點。 索南達波:如果達賴喇嘛去世,情況無法預測,但是絕對比現在糟。到那時即使 中共有了誠意,都沒有辦法解決,如巴勒斯坦問題。又如非洲的武裝暴動,組織林 立,你想要談判都找不到對象。 三,西方人為什麼支持西藏? 茉莉:現在有些中國人認為,西方人之所以這樣支持西藏,使西藏人在國際上的 宣傳獲得成功,是由於西方高度現代化帶來了許多社會弊端,西方人自己在心理上 出現了問題,於是他們因此把目光轉向東方,神秘的西藏和它的佛教因而成了寄托 精神的神話境界,所以他們才為西藏動起真感情來。 索南達波:這個說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部分西方人是這樣的。但這不是一個主 要原因,比如說在德國召開支持西藏的會議時,有六十多個國家的代表,其中你說 的發達的出現精神問題的西方國家最多就三十個,其他非發達國家也參加該怎麼解 釋? 支持西藏的不僅是西方人,幾乎全世界都有,比如南美洲、非洲等各國都有 支持西藏的,他們自己就很貧窮,還有愛沙尼亞原來是社會主義國家,就是中國人 也有支持西藏的,只要他們瞭解了西藏問題的真相。比如台灣,有的不支持台灣獨 立的也支持西藏,因為他們覺得西藏無辜地被欺壓。所以最主要的還是我們有真實 的東西,人人心中都有扶助弱小的衝動和情感,看到強者欺負弱者會有一種忿忿不 平,因為中國在欺負我們西藏。 丹巴才仁(外交新聞部秘書長)這是因為我們擁有真理和正義。現在全世界的七 十多個國家裡,有近四百個支持西藏的組織,這些都是他們自願捐款成立的,僅僅 是因為我們擁有真實的東西。 我相信如果把真相告訴全體中國人,他們也會理解、支持我們的。 四,藏人是否利用西方輿情壓漢人? 茉莉:一些中國人在面對西方人支持西藏的強大聲音下有委屈情緒,他們認為這 是西藏人利用西方輿情來壓制漢人,你們怎麼看這個問題? 丹巴才仁:我們西藏人是流亡過來的,我們那時候一無所有,都是一些牧民和農 民,剛出來時連一個外國字也不識,哪有那麼大的能力和本事去利用西方輿情。在 六、七十年代,西藏問題並沒有為世界所普遍知曉,因為我們自己確實沒有這個能 力。倒是中共有能力在世界上說假話。 但是西藏人流亡出來到了一個民主的國家,外面的世界是一個自由的世界, 他們知道西藏的問題後前來調查。當他們發現西藏的真相,發現西藏是被害者,覺 得這個民族是一個受害的民族,這樣,他們就有了一個道義上的責任。 因此在國外的宣傳都是自由世界的人們自願做的,我們沒花一分錢。比如你 那天參加的「三·一十」自由紀念日活動,,來了許多外國歌星,那些人全是自己 出錢來的,西藏流亡政府根本花不起這筆錢去請他們,你知道我們外交新聞部的辦 公室窮得連一份中文報刊雜誌都訂不起,還幸虧《北京之春》、《開放》等雜誌自 願贈送給我們。印度的夏天非常炎熱,但是我們單位裡連一個電風扇都買不起。 還有在西方的宣傳,都不是西藏流亡政府自己幹的。許多外國人來到達蘭薩 拉,他們有自由又到西藏去,很多人是在去過西藏看了以後,才決定支持西藏的。 當他們認同了西藏,他們就出於一種道義感來支持西藏,於是他們自願地為西藏向 世界作宣傳。其實這都是他們的功勞,而不是西藏政府的功勞,西藏政府哪有這麼 多人力和錢? 你在達蘭薩拉可以看到,這裡經常有幾千個金髮白膚的外國人在這裡,他們 都是自己花大筆的錢坐飛機來的,都不是我們請來的。他們到這裡來實地瞭解情況 ,還克服許多困難到西藏去,如有的很難拿到中國的簽證,有的到了西藏不能隨便 和藏人交談,但是他們仍然關注西藏,要努力瞭解西藏的真相。 達瓦才仁(《西藏通訊》編輯) 西方不是槍,誰想利用拿起來就用,藏人沒有這個能力。應該說是西方人打 抱不平,要求中國政府給藏人基本人權。為什麼說到中共對西藏的迫害,中國人個 個都是清高的,似乎與他沒關係;一旦西方人要求中共給藏人自由和指責中共壓迫 藏人,那些中國人卻又覺得是在說自己,感到是藏人利用西方人來壓他們呢? 現在漢族知識分子面對西方的輿論壓力有委屈情緒,但是在西方人沒有這樣 大力支持西藏之前,中國軍隊把西藏踐踏了,他們這些漢族知識分子連哼都不哼一 聲。難道藏人只能束手待斃?怎樣做才對? 丹巴才仁:說我們拿西方人壓中國,真是很遺憾,實際上西藏人是沒有辦法。從 一九五九年到一九七九年,我們藏人希望與中共對話,卻一直沒有人理睬我們。那 二十年時間我們沒有辦法和中共聯繫,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我們才求助於西方民 主國家。我們對中共的要求僅僅是通過和談,讓我們一起過和平、尊嚴的生活,就 這一點,他們都不答應。 茉莉:一些中國人在西方受到西方人的詰難,他們被質問為什麼中國要侵略西藏 ,所以一些海外華人為此很反感。 丹巴才仁:他們海外華人應該怪中共才對。 茉莉:據我瞭解,當達賴喇嘛和西藏難民剛逃到印度那最困難的階段,最先得到 的是以馬來西亞為首的亞非國家會議全體一致的支持。可能中國政府有這個德性, 一定要等西方國家重視了,他們才把西藏當作一個問題。 五,自治是否真的是普通藏人的願望? 茉莉:普通藏人是否都真心願意接受達賴喇嘛關於西藏自治的主張?雖然達賴喇 嘛提出的是「自治」,但是許多漢人在海外看到的西藏人打出的都是「獨立」的標 語,所以一些漢人懷疑究竟有多少藏人真心願意接受自治。 索南達波(西藏流亡政府外交新聞部助理秘書長):這些要求獨立的標語,表現 的是西藏人的真實願望。如果要西藏人自己去選擇,他們當然要選擇獨立,誰不願 意在自己的土地上當家作主?但是現在的問題是,不是自己有這個願望就能實現。 歷史上有個滿洲。他們曾經很強大,但是他們後來消失了,他們被同化了。 達賴喇嘛正是看到了西藏有成為第二個滿族的可能性,面臨這種危機,為了 防止這種悲劇,為了保證西藏民族能夠生存下去,提出了「中庸之道」,這是一種 在有條件的前提下和中國的聯合。這是根據現實作出的一種選擇,並不是完全滿足 了西藏人民的願望。 拉薩姑娘(茉莉註:這位藏族姑娘是在北京接受漢化教育的,她秘密地來到達蘭 薩拉聽達賴喇嘛講經,在不透露姓名的情況下接受我的採訪):如果是真正的自治 ,我們願意接受。西藏獨立的願望在我們每一個藏人的心裡都有,只是時間拖得太 久,我們快要失去希望了。由於中共的高壓政策,現在在西藏表面上抗爭的人少了 ,而積壓在藏人心中的怨恨也越來越深。 現在我們對達賴喇嘛與中國政府的談判抱很大的希望,希望能在他老人家在 世時處理好西藏問題。 漾吉單嘎(女,青年會秘書長):這個問題很難說出一個具體的統計數字,比如 說一些內閣大臣聽達賴喇嘛談「中庸之道」,他們在群眾中宣傳也是頭頭是道,但 是私下裡問他們真實的想法,我想,他們會支持西藏獨立。 六,自治只是追求獨立的緩兵之計? 茉莉:既然自治只是你們被迫作出的選擇,那麼,一旦你們藏人得到了高度自治 ,你們回去了,在你們自己的國土上有了成長髮展,怎麼能知道你們不再要求獨立 了?一些中國人認為要求自治只是你們的緩兵之計。 索南達波:關鍵的問題不是西藏人會不會以自治為基礎要求獨立,不管西藏自治 或獨立,任何制度都是為了人民的自由和幸福。如果西藏人民有了自由和幸福,西 藏就沒有理由去追求獨立,達賴喇嘛早就這樣講了。如果不信的話,可以採取一些 中國民運人士提出來的,過了二十年、三十年,進行投票,讓人民選擇,這也是一 條途徑。 重要的問題不是這個,重要的問題是中國人能夠真正尊重西藏民族,給藏人 自治的權利,使藏人的傳統文化得以保護,有自己自由的空間,那麼西藏幹嗎要獨 立啊?達賴喇嘛經常說,中國是一個大國、一個強國,有深厚的經濟、文化各方面 的力量,任何人都希望依靠一個強大的家庭作靠山,一個小家庭願意依靠一個大家 庭,如果這個大家庭能保護它,給它應有的權利。如果中國真的能夠保護西藏,西 藏又何樂不為呢?但是,如果中國抱著一個消滅西藏的目的,那麼不管是中庸之道 也好,什麼道都沒有用,關鍵的是中國不要欺負西藏。這是一切的根源,自治也好 ,獨立也好,關鍵的是不要欺負,欺負了什麼都會出現,不欺負什麼都好說,不會 有其他,因為不會得到大部分藏人的支持。 茉莉:你說的非常好。就像直布羅陀海峽的西班牙人一樣,要他們公民投票,他 們還是選擇英國的統治。 現在的問題是,中共這個政權,連我們漢人自己都不相信,它根本不保證我 們漢人的自由和幸福,像我這樣的人都被迫逃亡,怎麼能指望它保證藏人的自由和 幸福呢? 索南達波:當然,這是很難相信的。原來中國人和西藏人簽了十七條協議,這是 西藏軍隊被打敗以後被強迫簽訂的一個協議,根據這個條約西藏喪失了主權,但是 如果中國人真正地執行這十七條協議,西藏人也不會搞武力反抗,雖然不太願意, 也會勉為其難地執行下去,今天也不會有這麼多的問題。 今天香港一國兩制大概和當年西藏十七條協議差不多,在西藏沒有實現,香 港能不能實現呢?許多人懷疑,但是懷疑歸懷疑,現在世界正在向前發展。共產世 界過去作為一個潮流在世界上稱霸,而今天在全世界範圍裡退卻,現在只剩下一個 中國,當然還有一些沒有影響力的小國,所以香港的一國兩制不會像西藏那樣,歷 史向前發展了。(茉莉插話:這就是歷史,人們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江澤民 不同於毛澤東。)所以,我認為,雖然很難相信中共政權,但不是完全沒有迴旋的 餘地。 道丹嘉措:我們的達賴喇嘛是真誠地要求談判,但是到目前為止中國的統治者沒 有誠意談判。我們流亡政府希望在國際社會,如美國國會的調解下談判,因為畢竟 需要一個中間人。 茉莉:那麼,如果一切都像達賴喇嘛提出的那樣,通過談判,西藏獲得了真正的 自治,你們能夠不再提獨立要求嗎? 道丹嘉措:達賴喇嘛和北京政府談判的話,畢竟有個前提條件。如果雙方以協議 為依據,我們西藏人是不會反悔的,不會再喊獨立的。當然,如果北京政府違反協 議的話,官逼民反,這句話不僅僅適應於藏族。 茉莉:西藏青年會是一個一貫堅決主張西藏獨立的群眾組織,如果中國給你們真 正的自治,你們是否願意放棄自己的獨立目標? 漾吉單嘎:那還能怎麼辦?如果西藏流亡政府放棄了獨立,我們當然很悲觀,那 時候青年會只好召開大會作出決定,至於作出什麼決定現在不能預測。 我們進入青年會的第一天就宣過誓:第一,要一切服從達賴喇嘛,第二,為 西藏民族的獨立不惜犧牲生命。如果達賴喇嘛和中國談判成功,我們當然接受。但 是這就違背了我們誓言中的第二條,到時候青年會可能只好關門吧,因為關門了就 不需要忠實於這些誓言了,就解除了這個枷鎖。 七,方覺的民主派綱領有何意義? 茉莉:方覺等中共內部民主派發表的民主派綱領意見,其中有一節談到西藏問題 ,你們有什麼看法? 索南達波:在歷史上,中國人很少關注西藏問題,沒有人理睬這個問題,許多人 知道的西藏就是一個偏僻的地方,僅僅如此。現在達賴喇嘛提出的中庸之道,贏得 了許多中國人的支持,不僅僅是方覺,還有王希哲、劉小波的「雙十宣言」,不管 是中共內部也好,民間也好,都已經認識到西藏問題不能再坐視不管了,因為這個 問題不會消除,只能去面對它,這是很關鍵的。現在中國的官方、民間都開始在面 對西藏問題,他們提出了各種解決方法,這些對西藏問題的關心就是一個進步。。 方覺的意見和達賴喇嘛的中庸之道有很多的相似之處,雙方在開始尋找解決的途徑 。 次成巴登(曾經留學美國,現任西藏流亡政府公務員):我在美國見過許多中國 人,當我問他們:「你們以後會不會建立起一個民主的國家?」他們都不敢正面回 答。即使在自由社會裡,一些中國人也是如此膽怯。 許多中國人受了中共壓制,不瞭解也不敢去瞭解西藏的真實,因為盲從是最 保險的。所以我想漢藏兩族人民要好好相處,瞭解真實是很重要的。希望中國人民 在西藏問題上能夠勇敢地說出心裡話。 八,流亡政府官員沒有直通車怎麼辦? 茉莉:一些漢人認為,你們西藏流亡政府如果真的返回西藏,勢必和現有的為中 共服務的西藏幹部發生爭奪權位的利益衝突,那時候你們藏人自己內部的矛盾就很 大。 索南達波:現在西藏內部的人民都認為流亡政府才是他們自己的政府,所以他們 通過各種途徑來接受流亡政府的信息,自覺地接受流亡政府的領導。比如說現在的 西藏自治區黨委書記陳奎元就幾次在會上說:「你們吃的是共產黨的飯,卻心向達 賴,為達賴辦事。」這說明他們認同的還是西藏流亡政府。 關於將來的西藏民主共和政府的組織架構,達賴喇嘛在《西藏未來政治道路 與憲法精華》中已經說過,將來的西藏政府主要由現在西藏境內的藏民,尤其是在 各級機關正擔任各項要職的藏族領導幹部組成。 茉莉:那麼,到那時你們流亡政府的官員沒有直通車可搭,不是要失業了?你們 感不感到緊張? 索南達波:沒有。我們西藏人相信命,如果前世沒有這個因,今世就沒有這個果 。 達瓦才仁:現在西藏流亡政府的官員一般都是出於理想而工作,可以說至少大部 分人不是以作官為目的,他們的工作動力是一種對本民族的認同和嚮往。如果有一 天實現了藏人奮鬥幾十年所目標,西藏獲得了自由,有沒有直通車,我想他們考慮 得不太多,相對於西藏問題,這個問題實在太小了。其實,我想,雖然沒有直通車 ,但也許有個安排吧,這我是在猜了。 九,暴力是解決西藏問題的途徑嗎? 茉莉:為什麼有的藏人認為使用暴力和搞恐怖活動是解決西藏問題的一個途徑? 果洛·裡加:這可能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途徑,搞暴力恐怖活動會引起連鎖反應, 會引起中國社會的不安寧,使得中國民眾怨聲載道,加上國際輿論,可能迫使中共 必須坐在談判桌上來 茉莉:據我所知,前兩年「東土耳其斯坦」,即新疆維吾爾族人,他們搞得那些 暴力恐怖活動也沒有什麼效果,中共也沒有坐到談判桌上來,而且他們遭到輿論的 指責,並且遭到很大的報復,即中共更厲害地抓人殺人。我聽說他們很羨慕西藏人 ,因為你們得到國際社會的這麼多的支持,他們還要向你們學習。 果洛:相反,我們羨慕新疆人的那種敢說敢做的精神。我們西藏人由於眾多的原 因,全民信佛,還有我們的精神領袖達賴喇嘛主張非暴力,所以我們只有消極等待 。 我們不但是已經難以忍受,而且相信暴力可能是解決問題的一個途徑,暴力 也許能產生一些作用。 茉莉:有多少比例的年輕流亡藏人相信,暴力是解決問題的途徑?我聽說從青藏 高原來到這裡的許多彪悍的藏族漢子,不是都被佛教馴化了嗎? 果洛:我想我的看法雖然不能說代表全部,至少代表一個階層。被佛教馴化不是 絕對的。我有很多朋友,他們都三十多歲了還不結婚,原因在哪裡呢?只要一有機 會就回家,返回西藏本土。你在這裡看到許多民房很簡陋,他們都有一個堅如磐石 的信念:一定要回家,跟隨達賴喇嘛回家。 茉莉:不修房子我可以理解,不結婚是怎麼回事,你們可以到時候把太太孩子帶 回去。 果洛:希望參加戰鬥。有那麼一天,有可能發生戰爭的話,不管結果怎麼樣,我 們周圍的許多流亡的朋友都說,無論流落到天涯海角,只要西藏需要我們去戰鬥的 話,我們都會返回來參加戰鬥,。我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很強大的敵人,我們 很可能打不贏這場戰爭,但是,為了民族的尊嚴,為了西藏男人的尊嚴,為了愛, 為了母親,我們會回來的。 茉莉:難道男人的尊嚴就是打仗?如果有一天,達賴喇嘛談判成功,西藏獲得了 真正的自治,那麼你們為什麼不能用這種男人的精神回去和平建設西藏? 果洛:我說得只是我的想法,如果有談判成功的那一天,我說了,我要流浪一輩 子,以一個沒有國籍的西藏人的身份流浪一輩子。我永遠是個西藏人。 茉莉:那麼我是否可以認為,你不接受達賴喇嘛有關西藏自治的主張? 果洛:不,我尊重達賴喇嘛,他是我們精神領袖,但是我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用 我的方式去熱愛我的國家,我的民族。 茉莉:我很理解你們這種痛苦、矛盾和無奈的感情。剛才你說的是帶有詩人氣質 的話,但是對於廣大的老百姓,不論西藏和中國的大多數老百姓來說,他們要過得 是安寧日子,不管是獨立還是自治。 果洛:西藏民族和其他民族不同的是,西藏人民是全民信教,達賴喇嘛是他們的 精神支柱,所以他們除了想過安寧日子以外,還希望他們的上師、他們精神領袖與 他們同在,有了這個基礎他們才能過安寧日子。中國人老是說他們給西藏帶來了多 少文明,多少發展,表面上看確實是這樣,但是他們從五十年代以來,在我們的土 地上毀掉的是西藏人視為生命的東西——他們的上師、喇嘛、寺院。 茉莉:聽說西藏青年會組織一直表示不排除使用暴力? 漾吉單嘎:對!這個門一直是敞開的。如果需要暴力的時候到了,我們也會決定 使用暴力。 茉莉:如果你們使用暴力、搞恐怖活動的對象是針對普通漢人,這對我們普通漢 人是不公平的,這也違反了你們的佛教教義。 漾吉單嘎:這是很殘酷的,我也不喜歡暴力,我想,藏人沒有人喜歡暴力的。而 且中國和西藏實力懸殊太大,使用暴力不是很好的選擇。但是如果這是人民的決定 ,那就是這樣了。我們很多青年會成員都有這個看法,使用暴力可以讓中國人討厭 ,逼他們鬆手。當然,這不是唯一的選擇。 茉莉:你們是否已經在西藏使用過暴力? 漾吉單嘎:沒有。 茉莉:我想如果你們使用暴力的話,中共會很高興,因為那時他們就有進一步鎮 壓西藏人民的借口。希望你們不要為中共製造借口。 漾吉單嘎:有關暴力的念頭是下面的藏人自發的。我們在這裡生活,雖然印度政 府對我們恩重如山,但是這塊土地畢竟不屬於我們。每當我們開大會時,有些年輕 人會情緒激動不能控制,那時有人提出暴力主張,就引起大家很大的共鳴。 十,為什麼西藏內部藏人更要求獨立? 茉莉:據說在西藏內部的藏人比在海外的藏人更堅決地要求獨立,這是怎麼回事 ? 索南旺傑(達蘭薩拉圖書館中文部主任):我想是怎麼回事,因為西藏內部的人 生活在中國人的統治之下,他們更能體驗中國人的殘酷無情,他們知道中共是個什 麼東西,因此他們要求更堅決,更希望有一天能夠獨立。 嘉楊達傑(年輕學生,曾經因為到過印度,在邊境上被中共逮捕,在被關押一年 多時間裡,被施以背銬、肛門刑等酷刑): 我過去在離蘭州不遠的青海中文學校讀書,我們藏族學生大約有四、五十人 ,都沒有學習自己母語的機會。每當我們聚會在一起時,大家總是說,要是我們獨 立就好了,我們何必在中國人強制下生活。我們的談話的內容總是離不了「獨立」 兩個字。 果洛·裡加: 西藏人一直把中國當作一個街坊鄰居,我們很窮很落後,他們很發達,他們 到我們這裡來經商什麼的,確實帶給我們一些好處,但是有一天,這個鄰居住在我 們家不走了,還要發號施令,打我們一巴掌。 西藏也曾經有輝煌的時候,當然西藏在物質上是落後的,但我們精神上非常 富有。中國人一直以大救星,以聖誕老人的身份告訴我們給過我們多少幸福,給了 我們多少錢,怎樣建設了西藏啊。 他們也許為我們做了九十九件好事,但是最後一件卻是要殺了我們。是否我 們還要感謝他們,要對他們感恩戴德? 拉薩姑娘:西藏內部的藏人比海外的更要求獨立,因為他們更瞭解共產黨,更不 相信中共。 茉莉:你們都說西藏內部的藏人很多都希望獨立,可是有些漢人懷疑,如果真讓 你們獨立,你們在經濟上怎麼能不依靠漢人而自立? 拉薩姑娘:沒有受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在一九五九年之前,我們西藏人 一直就是這麼過來的。雖然我們落後一點,但是十三世達賴喇嘛早就已經看到西藏 需要改革,後來的十四世達賴喇嘛不同於任何一代達賴喇嘛,他最敢於面對現實、 面對世界,最具有改革意識,讓他來領導西藏,我們很有信心。 當然西藏如果獨立會比中國差,所以我們現在努力學習漢人身上的優點,取 長補短。 現在最可怕的事情是中共在西藏實行愚民政策,讓藏人忘記自己是藏人,變 得依賴漢人,就比如說給一個孩子吃很多糖,讓他的牙齒被蟲蛀壞。 十一,漢語好為什麼是個恥辱? 茉莉:在西藏流亡社區,一些能說很好的漢語的藏人為自己的漢化而難過甚至痛 恨自己。我覺得很不理解,因為我們海外華人的孩子同樣被西化了,但他們都為自 己能說很好的外語而自豪。而對一些西方的漢學家,如果你說他漢語好,簡直就是 對他最大的誇獎,他會高興到天上去。漢語是如此豐富優美的一種語言,一些華人 甚至認為藏人被漢化就是被現代化了,就是你們的達賴喇嘛也指示流亡社區的學校 應該開設中文課程,為什麼一些藏人卻會因為自己懂漢語而覺得難過,會因為別人 誇他中文好而生氣? 拉薩姑娘:對於藏人來說,我們是一個被欺負的民族被迫學習漢民族的語言,否 則就找不到工作,甚至不方便到一些如郵局一樣的公共處所,這對我們是個屈辱。 這裡有一個弱小民族的民族屈辱感,也有失去自己母語文化的恐懼。 拉薩現在三十歲以下的人有近一半人不會藏語了,他們自己覺得很慚愧。 果洛·裡加:因為我是被迫學的中文。作為西藏人,我小時候沒有機會選擇學自 己的語言,一開始必須去接受強加給我的漢文化,我感到恥辱。這使我脫離了我的 母體文化——西藏文化。所以無論我說外來語說得再流利,再精通,那也僅僅只是 外語,不是我的母語。我有被強姦的感覺。 我們是被同化的一代,失根的一代,也是尋根的一代。我們因為自己的特殊 性,失去自己文化的痛苦更強烈,所以對西藏愛得更深,也就反叛得更強烈。 茉莉:可是我們有許多海外華人的孩子,他們被異國同化,失去自己的母語,並 沒有被強姦的痛苦。有的華人孩子還哭著不肯學習自己的母語,回到中國還不適應 ,回到歐美才覺得到了自己的家,他們被稱作「黃皮白心的香蕉人」,他們根本不 要中國護照,不講中國話。甚至也不願和中國人來往。 我覺得民族的價值不是至高無上的,在民族價值之上,最重要的是每個人的 自由和幸福。 果洛:自願同化和強迫同化是不同的。對於我們來說,被強迫同化這種感覺是不 可忍受的。 茉莉:那麼我的孩子也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跟著媽媽離開中國,他在瑞典並沒 有這種被強迫同化的痛苦,他很愉快地接受了這樣一個現實。 果洛:因為不是你們十二億中國人都流亡海外,你們在海外的孩子再怎麼被同化 ,你們的國家還在,你們的民族文化還在,我們是祖國和民族都快滅亡了。 十二,中國人自己受欺負是否活該? 茉莉:作為流亡者,我們都有共同的辛酸,「流亡」是我們共同的名字,我們漢 人流亡者在異國的流亡生涯也是一言難盡,但是你們藏人似乎覺得你們有和我們有 不同的感受。 果加:你們的辛酸是你們的兄弟姐妹,即你的同胞造成的,但是我的辛酸是你、 你的同胞、你的兄弟姐妹強加給我的,這樣我們不是一樣的。我是西藏人,而你是 中國人。 茉莉:那麼你是否認為,由於我的辛酸棗坐牢和流亡,是被我自己的同胞欺負壓 迫造成的,那麼我是活該受欺負,是不是? 果加:不是活該,我是被異族欺負,你們是自己內部造成的。 茉莉:但是人命都是一樣值錢,從人權觀念看來,人權沒有國界、族界之分。我 們中國人受到的痛苦,和你們的痛苦感受是一樣的,為什麼你會覺得有這麼大的差 別? 我想大家都應該承認被壓迫的痛苦是一樣的,人性都是一樣的,我們面對的 是同樣的一個侵犯人權的政權,只不過藏人還多了一層弱小民族被外族欺負的民族 屈辱感。 索南達波:我們西藏在中國人統治時期死了一百二十萬人,如果你去問每一個藏 人,幾乎每一個家庭都有被害致死的人。過去我們認為是中國人殺死的,現在達賴 喇嘛教育我們要分清中共政權和中國人民的區別,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十三,關於在西藏推行計劃生育政策的問題 茉莉:西藏流亡政府一直在譴責中國政府在西藏實行的計劃生育政策,我想節育 是我們這個擁擠的地球所需要的。中國政府給西藏人的生育指標是二至三個,比我 們漢人的獨生子女要多。 安珠倉·丹正秋吉(流亡社區的西藏婦女會主席):我們西藏地廣人稀,空間很 大,根本不需要節制生育。但是現在西藏人被強制絕育,墮胎的很多。即使是很寬 容的時候,藏人也只許生育三個孩子,超生的就給予重罰,孩子成為非法公民。 茉莉:在我們中國內地,不計劃生育要受到處罰,早就是這樣了。 安珠倉·丹正秋傑:那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因為藏人人口基數少,這樣強制節 育的最終結局是民族滅亡。 茉莉:藏人作為少數民族,可以生兩三個孩子,實際上可能更多,而我們漢人婦 女一般只能生一個,我們似乎因為自己的種族而少了一點生育權。我想,在人權理 論上,我們做母親的都應該享有同等的生育權。 貢桑辦覺:整個世界都需要計劃生育,我比較贊成計劃生育,這可以使人的素質 提高,但是我不同意強迫人民計劃生育,應該由人民自由選擇。 但是中共在西藏實行計劃生育的一些手段不好,許多工作人員有問題,技術 方面差。 茉莉:我想西藏的男人當喇嘛的太多,這也是人口不多的一個原因。如果說,因 為你們藏人的一些人去當喇嘛而不能生育,另外一些人需要多生一些孩子作為彌補 ,這也可以理解。 拉薩姑娘:計劃生育對信仰佛教的藏人來說,還有一個「殺生」的問題,強制墮 胎侵犯了佛教教規。西藏現在由於信仰佛教等原因,人口在下降,我們高原地廣人 稀,人和土地需要一定的比例,為了西藏的生態平衡,現在根本不需要計劃生育。 如果將來有一天西藏需要計劃生育了,我們也會自願計劃生育的。 1996年6月根據錄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