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民主牆二十週年 胡 平 今年是民主牆二十週年。 二十年前,一小批有膽有識的年輕人,借助於自辦刊物的形式,向中共極權 專制發起了持續的衝擊。民主牆的偉大意義在於,它是一次試圖在極權社會中開闢 出一片自主性公共交往空間的英勇努力。它是對極權主義的政治結構的一種具有實 質意義的突破,構成了對極權統治的最深刻的挑戰。 從七八年秋北京西單牆頭貼出第一張大字報,到八一年春最後一家民刊《責 任》被封閉,民主牆運動一共堅持了兩年多的時間。其高潮是在七九年,當時全國 共有二十幾個城市出現了民辦刊物,僅北京一地就有四十餘家,估計約有兩千多人 直接參與了民刊的活動。民主牆運動留下了數百萬字的文字材料。台灣的中共問題 研究所於八一年出版的《大陸地下刊物資料彙編》多達二十卷,是迄今為止有關民 主牆運動的最完整的記錄。 作為民主牆運動的參加者,回首往事,我既感到驕傲,又感到遺憾。二十年 過去了,當初民主牆下的年輕人都已經不再年輕,然而我們的事業仍然未能取得成 功。今天,我們還只能在海外舉行公開的紀念活動。這本身就值得我們深思。無怨 無悔應是指信念的執著和獻身精神的矢志不渝,那並不意味著我們先前所作的一切 ,在方式上和步驟上沒有任何可以檢討和可以改進之處,如果在十年(八九民運也過 去快十年了)或二十年之後,我們都還不能找出當初的失策之處,那豈不是辜負了十 年二十年的光陰? 波蘭的瓦文薩在講到為什麼偏偏是波蘭最早取得了自由民主的突破時說:「 因為我們比所有人更精明,我們從別人的模式中吸取了教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瓦文薩說:「一切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可以戰勝的!那取決於你用什麼武器,什 麼方法,抑或是盲目衝動。我以前常壞事,就因為我常常衝動——什麼?不行?天啊 ,這怎麼行!然後就被對方一拳打在下巴上。後來終於想通了,這不是辦法。我輸了 ,證明我的方法一定不對。所以我後來改變戰術,我想,嘿,我今天打不過你,好 的,後會有期。改天換個方式再來,不行的話再換個方式,再換一個。如果我還是 落敗,就說明我還沒學乖,或者沒有選對武器。」 相比之下,我們缺少的正是這種不斷反省、不斷改進的精神。每逢民運遭到 挫敗,許多人只是一味地去怪專制者,棋下輸了,不肯檢討自己有哪幾步走得不高 明,倒去責怪對手幹什麼不讓我們贏。要麼就是去怪民眾,去批判中國人或中國知 識分子的劣根性。就算這些責怪全部正確,那又怎麼樣呢?既然我們的對手和我們的 民眾都是給定的事實,我們的使命正是在這樣的現實條件下而不是在另外的假想的 條件下推進自由民主,因此,我們必須改進自己,我們也只能改進自己。 在八零年的競選宣言中,我曾經寫下過這樣一段話:「回顧本世紀以來中國 人民爭取自由民主的鬥爭歷史,曾經有過多少令人熱血踴躍的高峰,繼之又是多少 令人悲痛欲絕的低谷!有時,事變進展得似乎如此迅速,以至於人們以為已經是不可 逆轉;有時,他們又發現一切都還是那麼艱難,甚至於曾經有過的一點東西都蕩然 無存。最大的悲劇總是在於,當人們忙於向上面層層加高雄偉的建築,並為了一些 具體的設計方案而爭執不休時,他們卻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腳下還只是一片浮動的松 土與多變的流沙。」 遺憾的是,這段話到今天都還沒有過時。當然,和二十年前相比,今天的中 國在各個方面都已經獲得了重要的進展,但自由民主的基石仍未能奠定。一批又一 批的異議人士前赴後繼,冒險犯難,但群眾性的參與還依然單薄。不錯,在八九民 運期間,一度出現過數千萬民眾熱情投入的宏偉場面,這證明了此前的啟蒙者和異 議人士的努力成果,只是由於六四屠殺才導致了今日國人的政治參與熱情低落消沉 。說到底,這還是基礎不深厚不紮實的問題。中國民運要取得突破,仍須從深入民 眾、動員民眾著手,從闡明和普及自由民主的基本原則、基本理念著手,從爭取基 本人權著手,從關切民眾切身利益著手。當前,我們尤其要注意總結經驗,制定出 現實可行的抗爭策略,協調行動,累積成效。這才是我們對民主牆的最好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