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內控」 ——一個大陸作家刑滿釋放後的悲哀 陳曉東 美國總統克林頓中國之行,尤其是中央電視台直播克、江記者招待會,一些 人歡欣鼓舞,認為中國民主呼之欲來,中國馬上會大變樣。我認為不是這麼回事, 且不說繼續逮捕異議人士,嚴格限制言論自由,即使中共現有的法律也未能付諸實 施,認真、表裡一致地執行,而是搞兩面派。如法律規定「犯人」刑滿,便享有公 民權利。事實並非如此,尤其是對政治犯,你仍被「內控」。 這方面我有痛苦而切身的體驗。 對大陸的政治犯來說,「無產階級專政」的可怕之處,不僅僅在於它把你投 進監獄後你會受到種種不人道的折磨,還在於你即使從鐵窗裡被放了出來,表面上 「恢復」了自由,又成了一個可以享受公民權的合法公民,而實際上你仍被列入另 冊,仍會受到種種令人心寒的不人道的對待。有期徒刑尚是有期的,籠罩在你頭上 的陰影則讓當事人惶惶然了無終日。 九三年十月,當我攜長篇紀實文學《八十年代上海文壇內幕》前往深圳參加 93』全國優秀文稿拍賣會時,在上海火車站被一夥特殊身份的人以綁架方式抓了 起來,投進看守所關押九個多月,然後以所謂「洩密罪」判處「緩刑」一年。 我撰寫的《文壇內幕》,取材於前些年我在上海市委供職時跟本市文化界打 交道的經歷,多為文壇上的一些遺聞逸事,間或對上海的官僚主義也作了點批評, 也許正是這一點觸痛了某些仍在台上的人,為自己招來了這場牢獄之災。不過,文 章還沒發表就以「洩密」治罪,也可算是九十年代的一大奇聞了,此事海外媒體報 導過。 九五年八月,一年「緩刑」期滿,也就是說,我又成了一個合法公民。我並 不奢望我遭遇的這場文字獄能得到平反,但至少,我又可以像正常人一樣過一種正 常的生活了吧?我的這種天真的願望很快就落了空。須知,你雖是個公民,但你是 一個「刑滿釋放」分子,尤其是一個吃了政治官司的刑滿釋放分子啊!在中國,你 一旦戴上「刑滿釋放」這頂帽子,你就必須處處比別人矮三分。 首先,你原來的飯碗不讓你再端起來了。我被關押判刑前拿的飯碗,是上海 畫報編輯部的采編,雖從市領導機關調到這個位置上時間不長,業務上還是在行的 。刑滿後,口頭上也說在工作「安排」上不會岐視我,但就是不讓我再回畫報編輯 部重操舊業,理由是人員已「滿」。我據理力爭,爭了幾次,最後單位一把手壓低 聲音向我攤了底牌:這是上級的指示,我們只是執行,你犯的是「洩密罪」,上頭 不准你再干畫報采編工作!喔,原來如此。上海畫報雙月一期,公開發行,莫非為 畫報拍幾張照片、寫幾篇報道還會「洩」什麼「密」不成?但既然已攤了牌,我自 無話可說,或者說,我也不想說什麼了。 我在吃官司期間,旁人都「普加」了一次工資。一年又九個月的官司吃完了 ,雖不敢企盼也跟旁人那樣「普加」,至少,維持個原來的水平吧?哼,你想得倒 美!刑滿釋放者,「行政降兩級」!還拿出什麼條文給我看,以表明這是國家的「 政策規定」。 我進班房前,畫報採用過我拍的一些照片,按例要給作者一定的稿酬。吃完 官司後,我要單位兌付尚未給我的幾百塊錢。說要「研究研究」。研究了好半天, 回答說這筆帳早就結掉了,過期作廢!稿酬賴帳,未必有「上級指示」或「政策規 定」吧?明知是有人故意卡你,你也只能忍著。虎入平原被犬欺,誰叫你是個吃過 官司的政治犯呢! 九三年十月我在火車站被綁架的同一天,一批訓練有素的人闖進我的家裡進 行抄家,從上午抄到下午,連一張小紙片都不放過,裝走了滿滿幾麻袋一個公民家 庭的私人合法財產。抄家者想從中挖掘出《文壇內幕》作者「裡通外國」與「出賣 情報」的罪證來吧?可他們最終大失所望。 從看守所出來後,我要求歸還被抄去的私人合法財產。「文革」後還有個「 落實」歸還抄家物資政策呢,憑什麼「文革」過去十幾年了,青天白日之下還有人 想抄誰家就抄誰家想拿走什麼就拿走什麼?遲遲沒人理睬。 有一天,忽然讓單位通知我,說要歸還部分抄家物資,叫我去看守所領。 大部分私人信件、文章底稿、身份證件、照相機、膠卷、電腦等是還給了物 主。 可還有不少信件、底稿、日記、寫作素材等等不還。在抄去不還的文章底稿 中,有一篇是我妻子寫的《瞄咪》,主人公乃我家的那隻大白貓。佛教大居士豐子 愷先生曾在五十年代寫過一篇《阿咪》,還配了畫,結果一幫專搞階級鬥爭的聖斗 士定上了「惡毒攻擊偉大領袖」的罪名。時過境遷,天子早已不姓毛了,莫非有人 從《瞄咪》裡又發現了什麼新時代的犯罪蹤跡不成? 還來的那台電腦,我請電腦商店的行家作了檢視。打開機箱,只見機內比較 值錢的內存條已被拿走,硬盤等主要部件已被電腦高手徹底破壞,電腦實際上成了 一堆廢銅爛鐵。這種比強盜還野蠻的行徑,真叫人沒法理喻。我在九二年購置這台 286電腦時,花了四千元錢,這相當於我當時兩年工資獎金津貼等全部收入的總 和。我雖在上海最高領導機構供職多年,卻是真正兩袖清風,全靠一點比較低的「 赤膊工資」過日子,我不食煙灑葷腥已有多年,夏天從不吃冷飲,每月工資除了買 幾本書,很少花錢,偶爾買一件最便宜的襯衣要穿好幾年。可是,我省吃儉用勒緊 褲帶好不容易才買下的一台電腦,卻被人說搬走就搬走!到時候還「還」給你一堆 廢銅爛鐵!天底下還有沒有最起碼的公道德與良心?!當今社會,有那麼多當官的 巧取豪奪、大撈特撈,你們為什麼不用你們的世界最先進的手段去查查這些人貪髒 枉法、魚肉百姓的卑劣行為,卻要對我這麼一個無非寫文章批評了一點官僚主義的 正正派派的守法公民如此無情?! 我要求抄家者賠償我的損失,可幾年來根本沒人理會一個刑滿釋放的政治犯 的哀泣…… 為了度過我目前經濟上的難關,我搬到老母家裡同住,把我已購下的產權的 私房暫借給別人,每月可有點收入。不料,在九七年九月十五日,也就是中共召開 「十五大」的第四天,一夥民警和「聯防」隊員在凌晨三點和五點闖入我的屋裡, 氣勢洶洶地盤問我的房客,還擅自打開櫥門檢查物件。裡弄裡議論紛紛,說我家又 「出事」了。我的房客受不了警察騷擾和鄰居的風言風雨,嚇得當天上午就從我屋 裡搬了出去。 第二天,我給江澤民總書記寫了封掛號信。我在信上說: 我把私房借給別人暫住,並不犯法,警察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我的住房,直 到把我的房客逼走,究竟是為了什麼?雖然我是個「刑滿釋放分子」,可我的公民 權已經恢復,難道對「刑滿釋放分子」就可以隨便侵犯他的公民權利嗎? 本來我已不想再寫信給您了,寫了,你未必收得到,收到了,也未必會過問 。在中國,吃冤枉官司的並非我一個人,平反哪有那麼容易?就算我運氣不好吧, 只要還勉強過得下去,也就算了。可現在看來,有的人似乎不把我逼上絕路,不會 甘心。……我請求您,講一句話,叫有關部門不要再騷擾我和我的家人了,行不行 ? 這是我遭遇這場九十年代的文字獄以來寫給江澤民的第三封信,要求已越來 越低。本來,已不想再寫,因為寫了也沒用。但我實在無路可走了,天蒼蒼,地茫 茫,在一個專制集權的社會裡,不知還有誰能救我。「無產階級專政」的力量凌駕 於民主和法制之上,為所欲為,太可怕了。我個人即遭非死亦不足懼,作為一個佛 門弟子,相信人死後無非轉世換個活法,沒什麼大不了,但我不忍讓我的家屬老是 跟著擔驚受怕,前年我的妻子已因驚駭過度而大病一場,住了幾個月醫院,直到現 在也常會產生一種無端的恐懼感。 新的更大的打擊,又接踵而來。前兩天,忽接西北某出版社來函,決定中止 他們跟我簽訂的一本書的出書合同,理由是該社近幾年積稿較多、對明年選題做了 較大調整云云。我馬上意識到,他們一定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不可抗拒的壓力,不 然,決不會幹出這種不合常情常理的事。 九五年八月,我「恢復」自由後,即向單位請了兩個月事假,前往四川甘孜 藏族自治州,到我早已心嚮往之的色達五明佛學院去學習採訪。那兒真是一塊神奇 的佛學淨土,在海拔四千米的青藏高原上,有數千來自全國各地的四眾弟子,在晉 美彭措大法王的傳承下修學密宗寧瑪派大法,他們中有大學講師、政府官員、公安 幹警、藝術名流、電子專家、公司經…… 回到上海,我根據自己這趟赴藏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創作了長篇紀實文 學《寧瑪的紅輝——今日喇榮山中的一塊密乘淨土》。凡看過這本書(軟盤)的人 ,都對這部紀實作品的可讀性和社會價值給予相當高的評價。為了讓這本書能在國 內順利出版,我寫作時盡量避免了任何可能刺激當局的文字。 半年前,我曾將《寧瑪的紅輝》主要內容請上海佛學書局有關人員看過,一 位經辦人對出版此書很有興趣。可是,等她向市宗教局匯報之後,不得不帶著遺憾 告訴我:「作為我個人,確實很想把這本書推上去,可是上頭不同意,他們都知道 你,你是不是在市委辦公廳工作過……」 據說九四年上海曾發過一個對我開除黨籍的通報(至今沒給本人看過)。既 然已經上了黑名單,我一開始就沒指望上海哪家正規的出版社敢出版我寫的書—— 雖然從法律的角度上說,我是一個合法公民、作家,我寫書、出書是完全合法的行 為。但是,像佛學書局這種似乎是純出版佛教類書籍的半民間性質的團體,也如此 受掣於黨的鼻息,卻是始料未及的。我想到外地去碰碰運氣。九七年夏秋,我再赴 青藏高原學習採訪。重訪五明佛學院,副院長丹增嘉措活佛仔細審閱了我帶去的稿 件,並以密偈為我的這本書題寫了序言。法王也對我的這本書給予肯定的評價。我 用佛學學院裡的電腦重新打印了一套根據活佛和堪布意見作了些修改的稿子。 到了西北某地,我毛遂自薦,把《寧瑪的紅輝》交給了當地人民出版社老資 格的編輯室主任孟先生。孟先生認真讀了我的稿件並向社會作了推薦。這家出版社 對出版這部書稿很有興趣,對書的發行前景十分看好,不僅社務會議一致通過,而 且一位省出版局副局長自告奮勇擔任本書責任編輯。出版社很快跟作者簽訂了正式 合同,確定半年內出版發行,稿酬優惠,按一定比例版稅計。副局長還向我保證, 一定會以最好的質量印這本書…… 可是,忽然一個晴天霹靂,將你充滿希望的努力擊得粉碎……作為一個作家 ,沒有比不讓你的作品跟讀者見面更嚴厲的懲罰;作為一個佛門弟子,沒有比不讓 你宏法的聲音被聽眾聽到更不幸的悲劇。 十五年前,我剛從大學畢業分配至上海市委工作時,曾看到過一份上海「民 主分子」的「內控」名單,列著傅申奇、李建明等幾十人名字。上了名單的人,他 們的一舉一動隨時都受到監視,時不時還會受到點騷擾,而且,除非你後來得到某 強權人物的赦免和庇護(這往往只是一種例外),否則,你一輩子都擺脫不了這種 被「內控」的可怕境地。 現在,我也嘗夠了被「內控」的滋味。關押判刑期間,不用說了。刑滿釋放 後,我的行動被監視,我的住宅電話被竊聽,我與國外的通信被重點檢查(好幾封 信件莫名其妙地被「遺失),我的私房被騷擾,我的出書合同被撤消)) 我不知道,文字獄到底有完沒完?我不知道,我這個合法公民哪年哪月才能 從「內控」的陰影中被解脫出來?我既不從事民運,也不過問政治,對我尚且如此 ,對那些民運和異議人士又將如何?不敢想像。 天色陰沉,陰雨連連。但我仍相信,改革開放、健全法制的大趨勢乃是民心 所向,不可逆轉,烏雲一旦散去,天空就會晴朗。想起了唐代高僧寒山與拾得的一 段對話: 寒山問拾得云:世人謗我、罵我、輕我、辱我、欺我、笑我、騙我,如何處 治?拾得云:只得忍他、讓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等幾年,你且看他,有 他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