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的滋味 ——與魏京生先生談中國現實、文化、知識分子 楊煉(楊);魏京生(魏)。 楊:我姐姐楊瑞出版了她的英文回憶錄《吃蜘蛛的人》,題目來自魯迅的一段話 ,大意是:「我們得感謝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我們也該感謝最先吃蜘蛛的人, 他們吃過之後,我們才知道蜘蛛不好吃,甚至是有毒的。」她和你是同一代人,曾 為自己的革命之夢投入過青春。然後,發現自己一步步被現實拋棄、或自己一步步 拋棄了那個虛構的「現實」——你也是「吃蜘蛛的人」嗎?蜘蛛的滋味怎麼樣? 魏:我屬於吃了蜘蛛之後,告訴大家蜘蛛不好吃,該吃螃蟹的那種人。我生長在 共產黨幹部的家庭,也真誠相信過共產黨、崇拜過毛澤東,希望通過我們的奮鬥, 不但拯救中國、而且拯救全人類。當時的口號也是「民主」和「自由」,大家一窩 蜂地跟著走。誰知道它不是螃蟹是蜘蛛,一共只有六條腿。要經過很長時間,我們 才把它與八條腿的螃蟹分清楚。 楊:你的意思是:那是一隻長得很像螃蟹的蜘蛛嗎? 魏:共產黨的「政治」本身就是一個大騙局。它真正的目的是專制主義——人類 近幾百年一直反抗的東西。但馬克思很巧妙,他把專制與「自由」、「人權」、「 民主」這樣一些人類最美妙的東西聯繫了起來:首先說為了自由等等,我們現在需 要一個專政;其次,為了這個專政,有必要恢復專制主義。不但恢復,還得發展和 加強它,直到借「美好理想」的名義,允許了一切罪惡。手段變成了目的本身。這 只蜘蛛太好看,又太難吃了。我清醒之後,沒法不覺得噁心,包括自己:怎麼會這 麼傻?被別人欺騙得這麼徹底? 楊:相對於共產黨玩弄的「民主」文字遊戲,你心中的「民」是什麼概念? 魏:「民」就是「人」。這裡有三個階段:最初,「人」常常是我們認識的人, 像周圍的親戚朋友,對更遠的人則較模糊、甚至不當人。因此早期人類社會中,發 生過許多殘忍的事。今天的共產黨也是這樣,除了親戚朋友,把別人只當作工具。 所以一面對下屬和老百姓凶神惡煞,一面又對子女、家人慈祥可親。現在很流行寫 毛澤東人性待人的書,其實人人都有人性的一面。古語說「虎毒不食子」,但如果 它把你認作食物,它可對你很殘忍;經過思考,我們到達第二步,這時「人」成為 一種空泛的概念,很平均、很完美,好像每個人都是理想的。為這些完美的人才該 爭民主。可回頭一看現實中——那簡直不是人!文革中幹了多少可怕的事!中國為 民主奮鬥了一百年,但「人民」架在一個空洞的理念上,具體的人倒被忽略了。痛 定思痛,我們才完成了第三步:我們希望有完美的人,但具體的人都有缺陷。即使 他有缺陷,甚至幹壞事,也仍是一個人,應有人的權利和尊嚴。民主,就是為這些 具體的、有缺陷的人爭取的。我們與共產黨的區別之一,就是認識到:你不保障那 些人的權利,也就最終保障不了你自己的權利。 楊:共產黨是「武裝奪取政權」的,為此它建立了有「鐵的紀律」的組織形式。 這成為權力鬥爭的根本來源。毛澤東是雙重權力鬥爭的勝利者:先內後外、先「路 線」後「階級」——共產黨因此變成傳統專制的一個當代版本。若不想重蹈這一組 織/權力的模式,你該怎麼辦?強調和平、非暴力、漸變、能從實力對比上,得出 共產黨近期垮台的結論嗎? 魏:因為長期灌輸,我們已經太習慣於共產黨那一套思維:要對抗暴力、取消暴 力,只有用另一種暴力。於是就陷入了悖論——靠暴力推翻暴力,又以暴力維持權 力。那與你推翻的政權有什麼區別?為那種目的革命既沒有必要,也對中國的人民 不負責任。但和平的力量是什麼呢?它很具體:它作用於人。天安門廣場上殺人的 是一個個士兵。他們為什麼會那樣做?因為他們沒有認識到,被殺者要求的人權同 樣屬於他們。他們槍殺的其實是自己的權利。反過來說,保護別人的權利也和保護 自己的一樣。現在的情況是,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認識到了這一點,包括絕大部分軍 人。當他們也不願意再當工具,而與別的階層一齊起來,獨裁都就不得不一點點作 出讓步。這是長期而艱難的工作,不會像武裝暴動那樣一天之內完成。但政治的民 主化,要求我們只能走這條路,只能忍受長期的痛苦,為自己、也為後代,留下一 個比較好的政治環境。如果我們圖省事,也可能靠暴動建立一個民主政權,但誰能 保證呢?至少在中國已經試過好幾次了,都沒成功過。我們現在不要找捷徑,就多 費點事,多付些代價,一點點爭取吧。 楊:權力是層層分髒的,從最高一級到一個看門的、一個居委會。他們已經是地 地道道的「人民」了。這可以稱為權力污染現象。其結果是:權力成為一個社會中 唯一的價值觀。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分享同一個思維方式。遊戲的角色可以互換,整 個遊戲卻一成不變。這是不是「民主」在中國面臨的深層困境? 魏:中國古代的統治者已發現了,僅靠暴力壓服是不夠的。你必須創造一種文化 ,讓很多人接受它;進而,靠為它鎮壓別人來吃飯。文化和制度,相輔相成。在這 種情況下,「民主」就是改變人們的觀念:我們本來不應當受壓迫、被剝削,我們 有過好日子的權利——政治、經濟、文化上的權利。現在的中國人,和古典小說裡 的中國人已大不一樣了,甚至比許多海外華人在思想文化上改變還要大。海外華人 生活在民主環境中,他們習慣於保留傳統的想法,作為珍貴的回憶。但在國內,連 不識字的農民也已懂得:我不該讓村幹部打我,不該讓他搶我的糧食。這種文化和 觀念上的劇烈變化,才是中國民主化真正的基礎。 楊:一個具體問題是:共產黨當年奪權,除了漂亮的說辭,還有實用的物質許諾 ,像「打土豪,分田地」等等。民主的中國,能給中國人一個什麼現實許諾? 魏:法律和責任——我們過去受騙,因為我們很貪心。獨裁者則利用這個貪心, 說:你們支持我,我就把有錢人的東西分給你們。有錢人永遠是少數。窮人認可了 剝奪富人的權利,跟著共產黨去搶,到最後,自己的一份也被別人搶走了。我們中 國人上了很多次當。現在西方有些領導人也在上同樣的當。但民主社會並非滿地是 黃金,而是有機會公平競爭,去創造自己的生活。法律用來限制侵犯別人的權利; 而責任則要求每個人、每一天的付出。 楊:為「自由」、「人權」這些人人該生而擁有的東西付出如此代價,或者說, 我們的目標,只是回到別人生活的出發點。你是不是覺得中國在進行「全民浪費運 動」? 魏:幾乎所有西方記者都問我:你在監獄裡是否後悔過?他們生在民主的社會裡 。但中國幾千年的專制,已注定了走這條路的難度。壓迫者有很多辦法,和足夠冷 酷的心。八九年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它就是要屠殺老百姓。一個工具不聽話,就應 該被消滅,重新換一個,像我們換一把鉗子、一個扳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一 定會付出很沉重的代價,所以我思想上一直比較平靜,不覺得有什麼吃虧和冤枉— —還有比壓迫者鎮壓反抗更正常的嗎? 楊:今天的中國,既是專制威脅又是市場誘惑,兩者都是超級的。你不承認實現 你願望的機會不大嗎? 魏:七九年時看上去機會更小,因為大部分人還不能贊成我的觀點。「民主牆」 只被當作一件新鮮事兒,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在那時,我們就已經有信心了。因為 世界上許多國家的人民,已經享受到了民主和自由。為什麼中國人不能?今天的代 價使我們的後代也可能生而擁有那些東西。如果誰都不願付出,我們自己就會成為 代價本身,一代代被付出去。 楊:比是否「打倒共產黨」更深刻的一個題目,是古老的中共文化傳統有沒有可 能完成它的現代轉型?不可否認,共產黨自己也是二十世紀初這個「轉型」的嘗試 之一。但一次又一次,爭權奪利假「思想」之後而進行。權力踐踏後,只遺下一片 廢墟和犧牲品。作為中國、或許世界上最著名的「思想犯」,你怎樣看思想與權力 的關係? 魏:人不同於動物的地方是人有思想。這使人能創造環境,而不僅僅適應環境。 民主鬥爭的中心是改變人的觀念。這種改變尚不令人滿意。一個原因是:共產黨也 非常抓緊文化控制。「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文化大革命」、「清除精神 污染」……目的都是洗腦,直到你成為劉少奇說的「馴服工具」。他們的工作不是 沒有成效的,其結果是污染了整個中華民族的思想。既摧毀了我們的傳統美德,西 方現代文化的美德也沒建立,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而權力狂與不思想本質上 是一回事。我來到西方,有的西方人問我:一些民運人士很奇怪,在中國坐牢,到 西方流亡,可一開口與共產黨的腔調一個味兒。爭奪權力時的瘋狂,本質上也在延 續共產黨那一套。 楊:共產黨最可怕的成功,正是甚至使他的反抗者也繼承了它的思維方式。 魏:文化控制比別的更難清除出頭腦。我們每個人都要盡力減少思想中這些專制 的、奴化的東西。用自己的腦子想,得出自己的結論。為什麼一些老知識分子原則 上同意中國應當民主化,老百姓的權利應當保障,可一遇到具體問題就替共產黨辯 護,這就是思維方式的問題。我們不需要替共產黨去考慮問題。共產黨強加於我們 的社會結構,不該是唯一的選擇。我們應該清清楚楚地堅持自己的觀點。但幾千年 的奴化訓練,使中國人變得依附性極強。表現出來,就是不知不覺地總為掌權者著 想——我該怎樣為我的領袖、官、皇帝諫言?我們要怎樣替他們出主意、幫助他統 治得更好?就是從來不想「我」要怎麼樣。這種附庸式的思維在知識分子傳統中太 深了。它必須改變,否則中國知識分子永遠不會成為中國真正的精英。 楊:從魯迅當年對民族「劣根性」的批判,到八十年代「文化反思」,中國的民 主追求,由於文化轉型的問題變得錯綜複雜,但歸根結底,這是一個價值觀的轉變 :「個人價值」應成為其他價值的基礎和原則。你認為從中國傳統中也能找到「個 人價值」的文化來源嗎? 魏:其實西方最早創立民主思想的思想家,曾大量吸收過中國傳統文化的因素。 中國傳統文化是一種很複雜的文化。專制主義及它的一套完整制度、一套訓練人的 思維方式,是一個方面。同時中國傳統中還有孔孟的儒家思想、有許多古代思想家 的自由思想,像莊子等等。它們一直在中國文化中發生作用,並沒有被消滅。我想 如果中國文化是一種純粹奴役制的文化,而不是也部分地向人們的自由願望作出讓 步,它不可能存在這麼久。但現在我們遇到了一種新的可能性,不停留在被賜予的 一點點讓步、一點點滿足上——現在我們就是想那麼做也做不到了,共產黨已從西 方引進了一套完全不給人自由的制度——我們為了生存,不得不爭取一個自由和民 主的制度。所以這是一個文化上的根本轉變:把中國傳統中良好的能量和素質、加 上西方的文化因素,最終創造出一種全新的文化。 楊:如果中國傳統文化同樣是受害者的話,什麼是「共產黨文化」? 魏:毀滅了中國傳統文化中良好的東西,又拿來了西方文化中最醜陋的、連西方 人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東西,把兩種文化壞的一面揉合在一起——一種極醜惡的文化 。 楊:八十年代人們談論「自我」、「個人」,同時照端單位的鐵飯碗,但九十年 代「選擇」成了中國人每天的現實。一念之差,生活就大不一樣。在這個意義上, 中國的「私人空間」比以前大多了。但有選擇的可能,並不意味著一定有人選擇走 思想者的路。在「下海」、「投資」、「股票」大行其道的今天,中國一面是一個 非常有趣的文化現象,一面又只有一個相當貧乏的文化。你對中國知識分子怎麼評 價? 魏:由於歷史的原因,中國知識分子與以西歐為中心的西方知識分子完全不同。 西歐知識階層是歐洲逐漸走向民主化的一批主要精英(「精英」一詞用在他們身上 是比較合適的)。他們從很久以前就是一些思想和生存地位都很獨立的人,有點像 我們春秋戰國言論自由時代諸子百家的情景。他們的思考推進社會,不斷改正錯誤 ,直到建立今天比較良好的社會制度。但中國知識分子兩千年以來受的是奴化教育 。傳統的統治者發明了一套很有效的控制術,用漢武帝的話說就是:網羅天下人才 。所有有知識的人,稍能幹一點的,我就給他一個爵位,給他一碗飯吃,這樣他就 不會去幹別的了。然後,我再引導他為我所用——提建議、甚至鎮壓異見者。在兩 千年裡,這養成了中國文人根深蒂固的依附性,形成了依附式的思維方式。這也是 為什麼在近代中國爭取民主的鬥爭中,中國文人始終沒有成為主要支柱的原因。他 們沒有習慣獨立思考,他們沒有自己的獨立生存地位。特別在共產黨執政以後,把 這種統治政策發展到了極端:誰想吃飯就得來找我共產黨,知識分子就只能更徹底 地屈服,以知識為黨服務、替黨想辦法,甚至在國外也常見這種人。 楊:有知識並不等於有思想。對以知識加入權力的人,可能說從未理解思想本身 的價值。那麼,我們還能對中國知識分子寄以希望嗎? 魏:我認為,中國知識分子應大體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人數不少,但已越來越 少,就是堅決要求依附共產黨的那部分。他們完全以當權者的需要來思考問題。這 些人堪稱中國知識界的敗類。另一部分和它完全相反,就是中青年佔大多數、老年 人中也越來越多的有獨立思考能力的那批人。他們中有些人從事著知識性的工作, 被正式承認為知識分子;也有很多人沒有從事知識性的工作,他們受過教育,現在 當工人、農民,或者商人。他們有相當獨立的生存地位,在此基礎上建立起獨立的 思想能力。這正在壯大的部分,也許是未來中國進步的主要支柱。還有相當大的一 部分屬於中間狀態,他們有強烈的依附思想,但偶爾也獨立思考一些問題,特別是 與自己直接相關的。平時,他們的口頭語就是:「我們也要替共產黨著想嘛」;或 者,「你不要老批評西方政府,也要替這些國家、這些政治家著想嘛」……那種依 附心理總改不過來。這是我們要逐漸爭取、逐漸改變的一大部分人。如果這批人加 入到獨立思考的、民主派的隊伍中來,中國就真正有希望了。 楊:所以你還將繼續告訴別人蜘蛛是什麼滋味? 魏:當然。還不是所有的都記住了這只蜘蛛的滋味。我們中國人跟共產黨打了幾 十年交道,都知道要得到什麼得去爭取,光要求沒有用。你要求它一百年,它根本 不會在乎你,甚至乾脆就不讓你去要求它——只要它的能力做得到。我們怎麼使這 樣一種專制權力發生變化?兩個大的方面:一是國內,我們不承認它的權力。比如 我們蹲監獄,我就是不承認它有關我的權力,我就是不承認它有剝奪我言論自由的 權力。雖然它仍在剝奪,便我仍然不承認。我一個小小犯人的壓力,經過長年累月 的堅持,還取得了一定的成績,至少我看書、看報的權利一小部分地得到了解決。 所以中國人只要堅決堅持我們的要求,並給共產黨製造實際的壓力,那共產黨有時 也不得不讓步。另外,除了我們在國內的要求、鬥爭、不合作外、國際社會、全人 類的共同壓力也非常重要。這就是我現在從事的工作。過去這方面的工作不夠,所 以我們中國人在國外實際上很被人看不起。西方國家現在敢於公開的、集體的與共 產黨去握手合作,一方面是因為很多政治家的無恥;還有很重要的一面,就是中國 人自己不爭氣、不敢說話。我們自己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堅持自己的立場。我們 總是要替別人著想!結果,我們沒有自己了。我們哪兒有自己、哪兒有中國人吶? 人家不必要把你放在心上。這就是中國人真正的劣根性。我們早就不該再作魯迅寫 過的那個不知自己是誰的阿Q了。我們得自己提出我們的要求,堅持我們的立場, 對所有人——不管他同意不同意! 瑞典,斯德哥爾摩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