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達蘭薩拉之行 ——印北西藏流亡社區訪問散記(下) 茉 莉 十三,獻給中國人民的潔白哈達 當達賴喇嘛講經歸來,我和我的翻譯已經雙手合十,恭敬地肅立門口。我們 用藏語互致問候。 我注意到他有點氣喘吁吁。達賴喇嘛經常引用一位印度上師的話說:「只要 世間還有苦難,我必生生世世弘法」,所以他講經時總是竭盡全力。但是他畢竟是 過了花甲之年的人,整個上午不休息地大聲講話,就是我這個中年也會感到累。於 是我說:是否請您先休息一下我們再談。 可是不行,他只能抽講經休息的一點空隙時間來接見我。 我何德何能,竟要老占構成他的珍貴生命的時間?我帶來的問題仍然咄咄逼 人:懷疑西藏流亡政府公佈的有一百多萬藏人死於中共統治時期這個數字的真實性 ,質疑舊西藏「政教合一」制度的過時落後。我甚至不避忌諱地問:如果您不幸在 這裡圓寂,西藏的事業是否會自行垮台? 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誠懇,只是講話中帶著氣喘,我像藏人一樣心疼起這個老 人來,我沒有權利累壞他!儘管他和我都明白,與他交談的實際上不是我一個微不 足道的中國漢族女人,而是所有的對西藏懷著善意,卻又帶著疑惑目光的普通中國 人。 二十分鐘後我站起來,執意要走,不顧他仍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末了,我 動了感情,囁嚅地說自己很羨慕藏人,因為無論怎樣苦難,他們還有一個無時不在 關愛他們的佛祖,而我們中國人卻總是在忍受歷代統治者的壓迫,無所歸依地漂泊 天涯。 他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我知道這是活佛在降福於我。就在這一瞬間,從小 就埋怨生活對自己不公平的我,開始與命運和解,人生所有的淒苦憂煩,都在這一 刻融化,日趨粗糙剛硬的心開始柔軟……。 意想不到的是,他早已叫人準備了西藏人用以表示敬意的哈達,此刻他雙手 把這條長長的潔白的哈達圍在我的脖子上。 我再次問自己何德何能,接受這樣崇高的敬意不怕折壽。唯一的解釋是:達 賴喇嘛的這條西藏最珍貴的哈達,是獻給所有善良友好的中國人民的,我只是代為 收下保存。 十四,神喻與西藏命運 因為擔心達賴喇嘛太累,有一個問題我問到口邊又嚥下了。這個我希望以後 還有機會和他討論的問題是: 「您在您的自傳裡談到能預測未來的涅沖神喻,談到您的護法金剛扎滇早在 您十四歲時即在中國問題上對您有所警示。這是否證明中國人進入西藏和藏人的失 敗都是命運注定的?藏人被逼得走下高原,流亡世界,卻使佛法得以傳播和光大, 是禍亦是福,是否這一切都是你們必然的命運?」 筆者尚無法猜測達賴喇嘛的的回答,但據藏族朋友說,達賴喇嘛在訓誡藏人 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藏人現在之所以承受這麼多苦難,可能是我們在前世的無數輪迴中, 作過一些什麼不好的事情,比如說貴族不善待人民,所以才有這個因果。」 朋友說,達賴喇嘛說這樣的話,是為了讓藏人放下「我執」,不要去仇恨中 國人。雖然中共給西藏帶來了空前的浩劫,但達賴喇嘛仍然經常教導他的人民,不 要生仇恨心,要愛敵如友,因為每一個眾生,不管他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在無數 的輪迴組合中,可能曾作過你的父母或其他親人(佛教指眾生為父母),因此對人 要常抱感恩心。 這也是對舊西藏制度的一個痛苦的反省。幾十年流亡,藏人對「誰葬送了西 藏」的問題是有相當深刻的反省的,他們最為舊西藏汗顏的一點是貴族和僧侶對人 民的經濟剝削, 比如他們的民歌裡就有諷刺貴族的傳統,一首流傳很廣的民歌諷刺地唱道:「不要 吃肉是你們喇嘛說的,吃得最多是你們喇嘛。」 許多和我討論西藏問題的漢族朋友都有個認識誤區,他們以為現在的西藏流 亡政府都是由失去昔日天堂的舊西藏貴族組成,其實大謬不然。今天的流亡的西藏 議會完全是通過民主選舉程序由來自各地區各階層各教派的議員組成,為流亡政府 工作的公務員,或是擁有專業學歷的留學生,或是經過考試招聘的才德俱備的年富 力強的一代人。而過去的一些舊貴族在流亡社區是被冠以「葬送西藏」的罪名人人 喊打的。例如達賴喇嘛原來有一個秘書是貴族,有些年輕藏人老圍在他的住所外叫 罵,直到達賴喇嘛出面才嚇壞了趕快逃。 而一些真正「斷送西藏」的舊貴族,不是跑到台灣投靠國民黨,就是留在大 陸作中共的統戰工具。筆者認識的一個舊貴族的後代,他的父母都在西藏自治區當 大官,而他到印度來是為了尋找自己民族的根,因為他已經不太會說藏語了。 因果報應、輪迴命運,有些東西是不可不信的。比如一首古老的西藏寓言詩 ,早就預示了西藏和佛教的命運: 「當鐵鳥在空中飛翔、鐵馬在大地奔馳時,西藏人將如螻蟻般星散世界各地 ,佛法也將傳播到紅人的領域。」 我在荷蘭機場轉機去印度時,就記起這首寓言詩並為它預言的實現而吃驚, 當時我遇見一個穿大紅袈裟,風度大方,英語流利的西藏喇嘛,他告訴我他早就定 居荷蘭傳播佛教,歐洲各地已有不少寺院供佛教徒修行和研究。此外藏傳佛教這朵 蓮花,其三個分支都在美國這個極端功利的物質世界的盤石上紮下根了。 有些東西是不能不信的。 這個最富有自己獨特的凝聚力的高原民族,最渴望小國寡民,與世無爭的民 族,最講究內在心靈修煉的民族,卻富有戲劇性地被迫將它幾十萬子民散佈世界各 地。他們實在漂泊得太遠,太苦,但一個行將滅絕的文明,一個提倡和平、愛心的 宗教卻因為他們的漂泊獲得現代化的新生。 命運也包括人們對自己遭遇的反應,包括人們改變現實的努力。 有些東西是不能不信的。如果藏人努力修行修出了一個美好的未來,而我們 漢人一 執著強權與功利而不肯醒悟,那麼,下一個輪迴的情況會怎麼樣呢? 真正的大宗教都有相通之處,基督教的《聖經》上說:「力戰的未必得勝。 」 十五,民主就是能和達賴喇嘛唱反調 如果說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那麼它應該算是中國最先實行民主制度的一部 分。現在,不僅海外幾十萬藏人有了民主選舉的權利,就是西藏內地的藏人也通過 各種途徑對流亡政府的各種決策表示他們的意見。 筆者剛到達蘭薩拉的時候,西藏流亡政府的官員就提出:「請你代表中國人 來看看,看我們西藏是否在走向民主路。」他們希望我能認真考察他們流亡政府的 運作方式、他們的幹部管理制度和獨立的財務審計制度等等。在後來的訪問期間, 我參觀了流亡政府的各個部門,旁聽了西藏人民議會的會議。 我的朋友太太身上一直戴著她去世的母親的一片顱骨,這種藏人普遍用來對 去世的最親愛者表示悼念的方式,一直被中共宣傳為「西藏農奴制度的野蠻不人道 」。與此相似, 在西藏流亡社區已經運作了三十多年民主制度,竟然仍被中共指斥為藏人如何落後 、仍然在搞政教合一的反動封建制度。 達賴喇嘛很早就開始了西藏民主方面的試驗。到達蘭薩拉才幾個月,他就促 成了流亡難民的第一次選舉。1960年9月流亡藏人在達蘭薩拉召開第一屆「西藏人民 代表大會」,公佈了憲法。此後,達賴喇嘛和流亡藏人一直在為一個健全的名副其 實的民主制度奮鬥。今天的達蘭薩拉,有各種觀點不一的民間團體,如經常和政府 唱反調的忠誠的反對派棗「青年會」,甚至在一九六八年還成立了流亡的「西藏共 產黨」,專門找舊貴族算帳。這些方面,相信正準備訪問達蘭薩拉的政治學家嚴家 其先生會有專業性的報告。 作為業餘的新聞記者,筆者有興趣的是,流亡社區的報紙是否能公開批評政 府? 據說純樸的藏人一開始不太能夠接受自己的政府被報紙批評,後來一些從西 方留學回來的人就說:「不能談政府的陰暗面,這叫什麼民主?」在一場大討論之 後,藏人終於一致同意政府可以批評,而流亡政府也鼓勵民間報紙口無遮攔。 但是民主對於藏人,是達賴喇嘛自上而下強加給他們的,具體實行起來還真 不容易。最初,一旦民間報紙發表一些批評政府表達不同意見的文章,就傷害了一 些藏人的感情,於是報紙收到恐嚇信,被罵成「中共特務」、「異教徒」,以致必 須由被批評的流亡政府出面來保護批評者的新聞言論自由。 而中共的宣傳在流亡藏人這裡有足夠的言論自由,比如說政府讓大家收看大 陸播送過來的「西藏電視台」的節目,剛開始也遭到一些議員的反對,說是讓中共 做了宣傳。最後他們通過民主討論達成共識,認為應該讓流亡藏人看看故鄉的節目 ,如果中共的宣傳能夠改變藏人的心,那說明他們有真的東西。而在西藏內地的人 民聽了中共三十多年的宣傳,為什麼還沒有變心?所以中共的電台電視在這裡是大 開綠燈的。 現在的西藏人民議會在監督政府工作方面相當厲害,使得政府官員經常為回 答議會的質詢頭疼,據說僅有一次使他們心情放鬆的,是在回答「政府送去外國留 學的留學生有多少回來工作」的質詢時, ——「百分之百!」政府官員回答的聲音洪亮,揚眉吐氣。 神聖的達賴喇嘛是否能被批評?這是最初令藏人困惑的問題。聽說以前有個 英文很好的年輕人批評達賴喇嘛的英語說得不標準,這種褻瀆神明的話惹惱了一些 的藏人,自認為英語好的年輕人被人痛揍了一頓。達賴喇嘛知道這件事後很生氣, 他站出來宣佈:「我的英語就是不標準!」 漸漸的,流亡藏人也大都接受了他們「雪域的保護神」也可以批評的民主觀 點。今天,即使在達賴喇嘛發表他的調子溫和的「三·一十」講話時,在美國及其 他各國,甚至在達蘭薩拉本地,都有一些更為激烈的聲音,如「西藏獨立」、「要 整個國旗不要一半」,「中國人滾出西藏」的口號,明顯地和達賴喇嘛的中庸之道 持不同立場。據說達賴喇嘛為此有點傷心,但也不便太指責,因為這正是他一貫所 倡導的民主。 即使連達賴喇嘛本身的權力,現在也可以說是民主的產物了。前年,達賴喇 嘛向他的人民要求說:「很多人指責我出賣西藏,我不能剝奪人民決定西藏命運的 權利,那麼我們最好搞一次公民投票。」結果連最現代最激進的青年大會組織都堅 決反對公民投票。在進行了廣泛的民意調查後,最後終於由流亡的西藏人民議會通 過一個法案,決定「在不進行公民投票下授權達賴喇嘛繼續為西藏作出決定」。這 意味著,達賴喇嘛今天掌握的權力已經不是「神授」,而是來自人民。 現在令人困惑的倒是中共了。當達賴喇嘛一人說了算時,中共說:「看,這 就是西藏封建舊制度統治者的特權!」而當有了現代民主意識的西藏人民發出各種 不同聲音時,中共方面又說:「看,他們內部矛盾重重,不聽達賴的了,達賴的神 話破滅了。」 最新的民意調查結果是,有近百分之七十的藏人仍然表示無條件地服從達賴 喇嘛的決定。 十六,「藏奸」和熱愛西藏的漢人 「當我們吃蔬菜的時候,我們不把那些該摘掉的爛菜葉子叫做蔬菜。」 我的藏族朋友和我一談起「藏奸」——投靠中共幫助壓迫自己民族的藏人, 就用「不是蔬菜」來形象地形容那些不算藏人的藏人。正如每個民族在危難時都會 出內奸一樣,人性有普遍的弱點,藏人裡面也出了不少「藏奸」。談起「藏奸」的 助紂為虐無惡不作,他們不是嘲笑謾罵,就是咬牙切齒。 相反,對所有待他們真誠友好的漢人,他們都心懷感激。 一些剛從西藏出來的朋友告訴筆者,他們最初讀到的《達賴喇嘛自傳》,竟 然是一些漢族朋友從國外偷偷帶回送給他們的,這些冒著「支持藏獨」罪名的漢人 其實並不為別的什麼,就為了他們同情西藏和喜歡西藏文化。 馬麗華,一個中國山東姑娘,用她十八、九年的青春年華,睜著一雙執著探 尋的眼睛,走遍西藏的雪原草地,寫出了她才情非凡的描述西藏的作品。她首先是 拿出了浪漫激越的詩集《我的太陽》,然後貢獻出一部五十萬字的散文巨著《走過 西藏》,西藏的自然、歷史與文化的獨特魅力,她對西藏的認識和深沉的憂思盡在 其中。 對這樣一個把西藏溶入到自己的生命之中的漢人,我的藏族朋友感動地說: 「她真的愛我們西藏!」 藏人對有自己本族血統的作家扎西達娃評價是:他不過是故意描寫西藏的神 秘作為賣點罷了。嗓音甜潤清亮的藏族女歌手才丹卓瑪,幾十年如一日地高唱:「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像那金色的太陽」、「把我們農奴的心兒照亮 」,對此,我的藏族朋友只有搖頭苦笑。 而並不主張西藏獨立,而且不太談政治問題的漢人馬麗華卻以人心換人心, 成為她自己所希望的「被西藏所懷念」的人。 在筆者之前不久訪問過達蘭薩拉的中國記者曹長青,一直在為西藏人民的民 族自決的權利呼籲。和筆者靜悄悄的訪問情況完全不同,他的達蘭薩拉之行轟動了 印度的各個流亡社區,牽動了廣大藏人的心。當時各地的男女藏人、僧尼學生都爭 先恐後停下工作、請假遠道坐車去見他。一個在中共獄中被關押多年的老喇嘛,把 政府官員纏得受不了才得以見曹長青一面,見了面老人只有一句哽咽在喉的話:「 非常感謝您!」 曹長青被藏族的年輕人親熱地稱為「大哥」。他走到街上,只要一聽說他就 是《獨立——西藏人民的權利》的作者,就連賣東西的藏族小販會立即放下生意, 向他敬上一條價值不菲的哈達。聽說他離開達蘭薩拉的時候,藏人戀戀不捨地向他 敬酒,他的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裝滿了祝福的哈達,遠沒有筆者這麼輕鬆悠然,但是 ,作為第一個公開站出來說「西藏人民有獨立的權利」的中國漢人,曹長青將被這 個重情義的民族所銘記。 如果多年前就為西藏人民申訴苦難的魏京生到達蘭薩拉訪問,情形會怎麼樣 呢?藏族朋友中有人肯定地說,他「要給魏京生磕三個響頭」。 十七,投奔「小拉薩」的西藏青年 藏族民歌這樣唱道:「前面是雪山,後面是冰川,藏族的孩子,成長於冰雪 之間。」 我在達蘭薩拉接觸到的,都是下了雪山的會漢語且有一定學歷的藏族青年。 就像當年漢族知識青年投奔延安,他們千難萬險地投奔達蘭薩拉——他們心中的「 小拉薩」。對於他們來說,「拉薩」就是達賴喇嘛居住的地方。 離開家的時候,為了不連累家人,他們有的只留下一張條子: 「我走了,我要回到母親的懷抱裡去。」 我曾經仔細閱讀過一些藏族朋友在出逃前後寫的日記和詩歌,那些跋山涉水 面臨死亡絕境的真實逼人的感受,那些自如地用漢語寫作、卻又對自己的被漢化痛 恨不已的矛盾複雜心理,令我在達蘭薩拉小旅館的春夜裡夜不能寐。 這些年輕人在西藏的處境大都不錯,有的在單位甚至是中共提拔的對象,為 什麼他們突然拋開一切就走了?他們的詩裡這樣吟詠著: 「昨天錯過了當兵的機會/敵人的刺刀/殺死了我們。/腳踩著懊悔的屍體說: /瞧!這是奴隸。」 為了心中的天國,為了雪域民族不再做奴隸,他們懷著戰士的悲壯豪情來了 ,還帶來了西藏內部人民的誓言:「請告訴達賴喇嘛,什麼時候需要我們起事,只 要他說一聲。」一個朋友告訴我,他曾經在剛來的一年多的時間裡,不斷請求流亡 政府派遣他回去搞爆炸之類的任務,以實現「驅逐韃虜」般的大業,可是直到他盤 纏用盡,流亡政府也沒有一個任務給他。 漸漸地,達賴喇嘛的愛與非暴力的信仰和教誨,消解了這些勇士們願以犧牲 換取自由的冒險衝動,而印度生活的艱難現實又清楚地擺在面前。 老一代流亡藏人初到印度時,被炎熱、疾病和窮困奪走大批人生命,這些早 已為世人所知。而今天西藏人已經得到了世界的支持,一些流亡者仍然生活艱難, 這卻是人們不太瞭解的。 倒是中共方面瞭解得最清楚不過。大陸的《中國西藏》雜誌97年第2期就報道 有一位「學者」到過達蘭薩拉,他在小酒館裡接觸到一些從西藏逃來的年輕人,這 位「學者」這樣記述道: 「年輕人聽信謠言,以為達蘭薩拉是個自由世界,便私自逃出來。……沿途 吃盡了苦,九死一生方才來到達蘭薩拉,來後卻感到極度的失望,他們既沒有受到 熱情的接待,也沒有人給他們安排工作,他們只能靠親友的一點接濟勉強度日。… …苦惱極了,想回去又怕家鄉的人們不願再接受他們,繼續留在印度又沒有出路。 」 這位中共「學者」記錄的情況大致還符合真實,逃到達蘭薩拉的西藏青年確 實大都經歷過一個失望的時期。由於印度本身是個人口眾多的貧窮國家,西藏流亡 者在印度購買土地、開辦事業諸方面都受到限制,甚至連獲得一張難民證都不容易 。雖然流亡世界各地的藏人都捐款供給自己的政府,但政府運作必須處處節儉才行 。而西方的資助大都是專款專用,最多的是用在孩子們的教育上了。 所以滿懷豪情逃來的年輕人大都碰到一個令人苦惱的生存問題,和我交往的 一個年輕朋友過去是拉薩酒店的常客,現在卻睡在印度人丟棄的地棚子裡,過著每 天都不知道第二天的早餐在哪裡的半饑半飽的日子。而回去的話,那就不是那位中 共「學者」說的沒有人接受的問題,而是一旦被發現到過達蘭薩拉就被抓起來,輕 則在監獄收審一年半載,重則以「間諜罪」判上十幾年。由於中共阻擾流亡藏人和 家鄉的通信,所以一些被關押入獄的藏人,其家屬都沒法知道其下落。 還有這位中共方面「學者」沒能瞭解到的重要情況是,「失望」只是這些年 輕的流亡者經歷中的一個初級階段,經過一段失望之後,這些流亡者不是胼手胼足 地闖出了一條生路,就是設法回西藏或出國去了。而不論是留下的、回去的還是出 國的,都對自己的政府和前輩有了更深沉的理解和體認,他們理解了自己的政府多 年來艱難地救亡圖存的苦衷,體認了自己的前輩在那麼無助的境況下「避秦」的苦 難,他們因此產生更強烈的民族使命感。 流亡是一堂錘煉他們的課,失望使他們成熟。高原上祖祖輩輩燃燒的牛糞火 ,使他們繼承了旺盛的生命力,對未來的希望壓倒一切,於是苦難對他們來說變得 不像苦難,而化作上進的階石。我作為一個昔日的中國教師,在參觀西藏流亡政府 辦的成人語言學校——蘇噶學校之後,在和那些住在極端擁擠簡陋的鐵皮棚子裡, 仍然朝氣勃勃努力學習的可愛的年輕人交談後,不由得有了這種既心酸又欣慰的感 慨。 十八,下了雪山的藏族詩神 千年寂寞的雪域高原,在寂寞中產生過許多傑出的詩人,生活在高原上的人 最接近太陽、月亮和星星,還有無數珍珠般光彩閃耀的湖泊,他們的詩歌也就格外 璀璨。 據說藏族文化是由冰雪和日光孕育的。任何獨特的文化都是特殊環境的文化 。西藏的高山、冰雪和高海拔環境,造就了人們的性格和審美取向。 在遠離雪域的異國他鄉,流亡的藏族歌手們在吟詠些什麼呢? 在達蘭薩拉期間,筆者採訪了用藏文寫詩的詩人霍藏久美,用中文寫詩的詩 人果洛·裡加,我們談到三十年來西藏流亡文學的發展情況。剛流亡出來時,藏人 生活無著,更無力顧及文學,現在他們已經很重視研究自己的文化歷史了,文學事 業因而興旺發展。在文學中,人們讀到自己的身影,寫作和反省歷史和現實,認識 自己的民族,尋找自己的人生定位。 現在他們已經有《雪的傳承》、《糌粑》等六、七種藏文的文藝刊物,還有 一個中文的刊物《牛仔》。這些文藝雜誌流傳到世界各地的藏人手中。 我問曾在北京佛學院深造過的藏族詩人霍藏久美:流亡是你們民族的一個特 殊時期,這段時期的詩歌,其內容主要是什麼? 「哀歌。」他簡短地回答。 流亡是一種傷,這種傷在生性敏感的詩人心裡更為深重。藏族詩人喝了酒就 捶著胸膛哭喊:「西藏完蛋了!我們的後代只能在歷史課本上讀到曾經有過這樣一 個民族,……。」一些情感激烈的詩人或自殺,或發瘋,因為他們將民族命運的重 荷負在肩上。。 其藏文詩廣受流亡藏人歡迎的著名詩人頓珠嘉,原是中央民族學院碩士研究 生,他的詩歌表現了強烈的民族尊嚴,為不屈服的民族精神謳歌。後來他有感於西 藏民族仍在沉睡而不可救,因而回到青海絕望地自殺身亡。 曾經在日本的中文雜誌《民主中國》上發表好些優秀詩作的詩人丹真旺青, 原是醫科學生,任過四川阿壩州的副鄉長,一九九三年流亡印度。他經常在達蘭薩 拉的深夜裡憂傷地吟唱: 「每一個異鄉月滿的夜晚 這薄霧為裳的山村裡 便會多一名瘋癲 那就是我 雪色依然的狼 我恨無光夜晚 亦恨滿圓的明月 都一樣如刀似槍 刺傷著我的心 哦!寒野的精靈 我明白了 這種感覺不會消失 直到飲一杯濃濃的故鄉奶茶」 ——《狼的情感》 為了懷念故鄉的奶茶,也為了能回去為西藏做點事情,丹清旺真毅然冒著危 險從達蘭薩拉潛回西藏,和許多藏人一樣,他在邊境被中共軍警拘捕後便下落不明 。一年多時間以後,有人在四川成都看見他,聽說人已經完全瘋癲了。 藏族的繆司之神默然無語。 走下雪山的藏族詩人,他們無法逃脫民族的寓言,無法改變自己的宿命,於 是他們在詩行裡淺唱低吟,心中淚水長流: 「為什麼我出生在西藏?」 蕭瑟的人間沒有港灣,流亡的歲月沒有邊岸,他們用詩照亮流亡的旅途,然 後閃電般地自我毀滅。 後來在印度新德里,我訪問了由西藏青年大會組織的絕食抗議活動,發現那 裡面有好幾個顫顫巍巍的藏族老人。當時已經絕食了八天,他們象秋霜後的一葉葉 蘆葦,寧願在為民族自由的抗爭中凋萎折斷。 或許中國第一流的漢族文化學者曾經在西方船堅炮利摧毀中華文明時,也體 驗過這種深沉的悲哀。例如陳寅恪先生在為王國維先生寫的輓詞序文中說:「凡一 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現此文化程量愈宏,則其 所受之痛苦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 」 十九,尾聲 西藏問題是異常複雜的問題,儘管這個問題已經成為一個國際問題,但其真 正的當事人卻只有我們漢人和藏人。我們之間不要仇恨和暴力,我們要的是尊重與 妥協、理解和溝通。 筆者所能做的是盡可能地去接觸從那高原上走下來的人。每一個流亡藏人的 命運都是整個西藏命運的一部分,正如每一片雲,每一塊石,每一棵草,每一支花 ,即構成一個奇特的高原——苦難而堅忍的高原。 他們的願望其實非常卑微。他們僅僅要求的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能有權守 住自己的信仰和愛,能不被趕盡殺絕,延續西藏獨特而高超的文化傳承。這其實只 是基本人權——人能不能正常地活下去的問題。 近百萬藏人的死亡和幾十萬藏人的艱辛流亡足以告誡我們什麼呢? 對歷史和現在,是我們用人性的眼光去重新審視的時候了。也許我們無力去 改變什麼,但我們每個普通的漢人至少可以明確地表示:我們不願做製造他人痛苦 的兇手的共犯。 猶記得離開達蘭薩拉的那個傍晚,身上披掛著送行的藏族朋友們贈送的潔白 哈達,車開了,我浴著山間春日的一抹斜陽,達蘭薩拉的藏族朋友們的情意盡在其 中。 (1998年4月28日 於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