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一年後的反思 (香港)李家惠 去年七月一日,港人一朝睡醒,但天已不是昨日的天,自由世界的香港突然 被紅色淹沒,在迎接新朝的喧天鑼鼓聲中,大街小巷湧現了許許多多血紅的五星旗 和特區洋紫荊旗,令港人陌生而又怵目驚心。回歸後的香港前景將如何,誰都不敢 想下去。 在一年後的今天來看,當初的驚恐和憂慮似乎是多餘的,五星紅旗仍然在維 多利亞海港旁飄揚,但香港人的自由並未失去,中共對一國兩制的承諾好像是真有 那麼回事,不但馬照跑舞照跳,而且讓報紙新聞照做,民主派的示威遊行照舉行, 六四維園的燭光也照樣明亮。 專制主義的中共政權對港人會這樣大方,主要是兩個原因。第一,九七回歸 後的香港依然與中國大陸是隔離的,香港人享有的自由跨不過羅湖橋,中共認為不 會威脅到它的政權。第二,中共在香港成功安插了一個自己信任並可控制的政府, 而香港民主化程度低,政治架構以行政為主導,立法機關對政府的權力無多大制衡 力量。這第二個因素正是香港前途的去向提上議事日程以後中共與香港民主派及末 代港督彭定康長期激烈衝突的焦點。 作為百多年的英國殖民地,香港政治的特點一直是有自由沒有民主,但在進 入本世紀七十年代後,香港經濟起飛,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一個具民主意識的中 產階級崛起,港人要求參政的呼聲越來越強,要求立法局於一九八八年全面直選的 一場民主運動在香港造成了開埠一百年以來最大的政治高潮。在末代港督彭定康九 二年赴任以前,可以說港人主要是向英國人爭民主,而在彭定康推出政改方案後, 港人民主運動的訴求對像才完全是轉向中共。 對彭定康擴大立法會選民基礎的政改方案,中共以及一些狹隘民族主義者斥 為「陰謀」,詰問道,香港一百多年沒有民主,為什麼英國人臨走時要來這麼一手 ? 其實早在半個世紀之前,英國就打算在香港逐步推行代議政制,還政於港人 ,而阻撓此民主進程的正是中國因素。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被日本戰領的香港尚未光復前,英國殖民地事務 部已著手研究在香港推行非殖民地化的民主政制,並於戰後多次推出政制改革方案 ,但隨後中國大陸局勢動盪,國共內戰,國民黨戰敗,退守台灣,中國大陸赤化, 然後中共介入韓戰,六十年代毛澤東又發動文化大革命,終使港英政府擬議中的民 主化方案一次又一次胎死腹中。因為英國人認為,推行這些方案,不但會激化香港 親中共及親台灣左右兩大政治勢力的矛盾,使香港社會出現動亂,而且還會引來中 共的干涉。 一九五八年中國總理周恩來透過英國商人之口向港英政府傳話,明確表示反 對在香港推行民主,警告說中國政府希望維持香港殖民地現狀,不希望香港有任何 改變。英國外交部和殖民地部研究此訊息後得出結論,香港任何民主選舉都可能破 壞中英關係,激發中國對付香港。 中國收回香港的基本政策就是要求英國將一個未經民主洗禮的香港原封不動 地交還給中共,即中共官員多次聲稱,香港要還政於中國,而不是還政於港人。因 此香港民主派譏諷說,中共所謂的香港回歸不過是將一個英國的殖民地變成一個中 國的殖民地,香港只是換了一個宗主國而已。而不同的是,前一個宗主國是權力受 到制衡的老牌民主國家,後者則是當政者可以無法無天的專制國家。 在香港人的強烈要求參政壓力下,八十年代香港開始了緩慢的民主進程,中 英兩國政府也不得不正視港人的民主要求,但中國一方的對付手段是將香港民主化 的過程盡可能延緩拖長,以使中共在九七之後可以完全主控香港的政治架構。如中 共操縱制定的基本法規定特區行政長官由選舉委員會產生,至於是否全民直選要到 二零零年才再經立法會決定。而立法會全面直選也要在此時才可考慮。因此憤怒的 港人曾有焚燒基本法的抗議之舉。 彭定康九三年推出政改方案,在基本法的灰色地帶做文章,將立法局非直選 部分的選民基數盡可能擴大,使小圈子內的推選變成變相的真選,從而將香港民主 進程大力推前一步,這是符合港人的民主意願的,但卻變成中共口中的「千古罪人 」。 香港回歸一年後,重新檢視由彭定康引發的這場中英大論戰,已經看得很清 楚,這場論戰表面是中英文化衝突,實質應是民主與反民主的鬥爭,這其中彭定康 個人的民主理念起了很大作用。 香港歷屆總督基本上都是由外交官擔任,彭定康則是英國議會政治培養出來 的一位政治家。在他赴任履新之時,即為香港帶來嶄新的民主政治風範,當時香港 記者讚揚他「處處流露他的人本精神與政治胸襟」,而在後來的中英論戰中表現了 他擇善固執的理想主義者人格。 這位具民主理念的政治家一反歷屆前任對中共盡可能妥協合作的治港方針, 北京六四事件的發生是一個主要因素。 在彭定康即將離任時港人才知道八九民運期間,彭定康作為英國代表團成員 恰好在北京參加亞洲開發銀行年會,親眼目睹了中國學生(他曾經開小差,到天安 門廣場)的示威。五月四日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接見亞銀年會代表,也是彭定康問趙 紫陽如何看待這場民主運動,從而帶出趙紫陽那一肯定學生運動的著名發言。彭定 康說,當時他以為會有很多人想問這個問題,但他等了好一陣卻沒有人問,終於他 忍不住問了,見趙紫陽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來回答,顯然趙紫陽早已作了準備, 只待有心人提問而已。彭定康今年六月與八九學運領袖王丹會晤時,說他未想到這 場學生運動會演變成流血慘劇。而且彭定康今年還在華盛頓參加了紀念六四的活動 。 六四之前,世界看到的是中國共產黨的一面,六四使世界看到了中共的專制 野蠻。將香港這一個繁榮的自由社會交還給一個野蠻的政權,英國人無疑受到了良 心的考驗,於是才有港督換人,彭定康推出政改方案。 中國的民族主義者指責彭定康是為了英國的利益與中國對著幹,但結果我們 看到的卻是因彭定康不與北京合作,而使英國的經濟利益受到損害,跨越九七的大 型工程英商因中標的希望減小而對彭定康心生反感,英國外交部的官僚更對他予以 打擊排斥。彭定康卸任後所寫自傳對此有不少披露。 以彭定康政改方案選出的立法局最終未能過度九七,中共另起爐灶,搞了個 於基本法中未有的「立法會」。彭定康失敗了,他未能料到中共竟然敢於違背自己 才剛通過的法律,對中國的東方專制主義國情的認識,這位西方政治家確實不如他 的外交官同胞更瞭解。但失敗了的彭定康是位悲劇英雄,他對中國民主運動的深切 同情,他為推動香港民主化遭到中共的謾罵、侮辱、圍攻,以及自己同胞的不諒解 而依然義無反顧的道德勇氣,令人感動起敬。當他臨別時,港人為他依依惜別,流 下熱淚。香港一位作家說,還從來沒有一位殖民宗主國的官員被殖民地的人民如此 真情愛戴過。 確實,香港回歸後自由仍然存在,但香港的自由也是脆弱的。回歸前香港的 自由有宗主國的民主制度所保障,今天中國的專制制度就像一把達摩克裡斯劍高懸 在香港的自由上面。中共可以因各種政治經濟外交上的考慮,不對香港進行干預, 但也可以出於不同的政治經濟外交上的考慮對香港作出干預。彭定康推出政改方案 其設想就是要在香港的自由外面加一層民主保護膜,但宗主國的不民主終究是香港 自由的致命傷。從另一角度來說,回歸已使香港人的命運與中國大陸同胞緊緊聯繫 在一起,中國沒民主,香港也將會沒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