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達蘭薩拉之行 ——印北西藏流亡社區訪問散記(上) 茉莉 夜行巴士穿過莽莽蒼蒼的印度北部平原,在凌晨時進入空氣清新、樹木扶疏 的丘陵地帶。才小睡了一會,醒來時驟然發現,巴士已經懸掛在陡峭的盤山公路上 。 達蘭薩拉用它最明艷的陽光款待我這個來自北歐冰雪之國的中國客人。下了 長途車,我癡癡地沐浴在陽光裡,仰望著這個依山建築、風光迤邐的小鎮。 在銀光閃閃的多拉達山峰下,山腳的小街飄溢著鮮活的市聲,穿民族服裝的 印度人和西藏人忙著招呼他們的買賣。山坡上,散佈著一處又一處流亡藏人的村落 和流亡政府的各個機構,而山頂,則是金色的寺院和西藏人的怙主——達賴喇嘛的 住所。 當年從雪域高原逃亡而來的年輕的達賴喇嘛也曾和我今天一樣為達蘭薩拉而 驚喜,在他的自傳《流亡中的自在》中,他以優美的孩子般歡喜率真的筆調描繪他 初抵達蘭薩拉的情景: 「……下了火車的那段路程我至今還歷歷在目。車行大約一小時,我看見遠 方積滿皚皚白雪的高峰,就在我們的正前方。路上經過印度最美的鄉野——蔥綠的 田野中點綴著樹木,遍地圍滿色彩繽份的野花。三小時後我們抵達達蘭薩拉市中心 ,我下了轎車,改搭吉普車,我的住所就在數里外的麥克雷德甘吉村。 「一路山徑陡峭,行來驚險重重,令我憶起拉薩近郊某些地方。有時從山路 下望,只見深達數千尺的峭壁。麥克雷德甘吉村的村民在距離我的新家一哩處,搭 建了一座全新的竹子牌樓,橫楣上以金漆大書「歡迎」字樣。…… 「……。次日清晨,我醒來就聽見這一帶特產的一種鳥兒的鳴聲,叫聲像是 「卡拉啾,卡拉啾」。我向窗外逡巡,卻看不到他們的影蹤,只見一片宏偉壯麗的 山巒。………」 雖然和青山「相看兩不厭」,雖然有鳥聲和鮮花相伴,流亡三十九年那麼多 黑暗寂寞的長夜,是否也有揪心的痛苦和清淚,就像筆者經常品嚐的一樣?天性樂 觀和遵循佛教忍受苦難教義的達賴喇嘛沒有說。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三十多年來,這個小鎮因為有了他而聞名於世。戴著 諾貝爾桂冠的他如今也垂垂老矣,但一個民族仍然在集體流亡。 我來這裡是為了這個小鎮上的藏人,也為了他。這條路不算太難走,來此一 游的世界各國友人熱熱鬧鬧絡繹不絕,但我們中國漢人的腳跡卻曾經有過幾十年的 空白。 一,我們青藏草原上的花喲…… 因為和達蘭薩拉一見鍾情,我在到達那裡的前幾天,盡興地享受亞洲山區的 融融春色,以慰我旅歐幾年的鄉愁。因此問我流亡的藏族朋友,你們從寒冷嚴酷的 高原環境來到這 樣美麗的地方,是否有點樂不思蜀? 我的藏族朋友回答說,這裡是很美,但是這裡的花怎麼都開在樹上,不像我 們青海家鄉,那裡的春花喲都開在草間,穿著藏袍睡下去,鮮花把靴子都染紅了。 鄉愁是會感染的。看到朋友說得那麼深情,那樣惆悵,我不由得也對染紅靴 子的鮮花草原神往起來。後來一個作過喇嘛的年輕藏人送給我他家鄉的親人寄來的 一張照片:那是一片盛開各色花朵的草原,一個戴頭飾的面貌純樸的藏族婦女和她 的孩子在花原上嬉戲。這個藏人的哥哥因為他的逃亡而入獄,我沒敢問這照片上是 不是他的嫂子和侄兒,只默默珍藏起這張美得叫人不忍釋手的照片。 有很多時間,我在達蘭薩拉山間綠樹蔥蘢的小路上悠閒地倘佯,在藏人家抱 孩子討論各民族不同的育嬰傳統,和鎮上的印度小販為買莎麗頭巾討價還價,大大 品嚐了一番有湖南風味的印度辣椒,驚奇地發現藏人從我們漢人那裡學去了許多烹 調方法,並和藏族朋友一起收看西藏電視台播送過來的節目,津津有味地談論西藏 版本的《西遊記》中,藏人喜愛的「猴子」怎樣陪著「唐僧喇嘛」去取印度佛教的 經。我的藏族朋友因此笑話我:「你一點兒也不像個職業婦女。」 我本來就不是專業記者,來這裡之前又和我的接待者說好,不對我尚不完全 瞭解的西藏問題發表意見,這樣我只把自己當作一個歐洲來的難民,我的流亡和藏 人的流亡是由於同一個專制政權的緣故。「流亡」是我們共同的名字,我只想親身 體驗一下他們做印度難民日常生活中的甜酸苦辣,因為這才是一個流亡民族的脈搏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不是採訪和被採訪的關係。 從外表上看,這裡的人過著溫馨寧靜的日子,他們清貧,但是他們總是在居 住的地方懸掛起五彩的經幡,信佛教使他們豁達不怨命運,他們心中有佛祖。但如 果有人想用詩化 浪漫的筆調描繪他們異鄉的生活,那就大錯特錯了。 流亡是一種傷,一種割裂心房的傷口。 許多流亡藏人閤家辛勤工作多年,攢下錢卻不建房子,依然住在冬冷夏熱的 破舊鐵皮屋裡,供著達賴喇嘛像和雪山獅子旗。一年又一年,他們和達賴喇嘛總是 懷著一個願望:攢下錢回去建設西藏。人在印北,他們的思念和企盼卻無時不在高 原。 有一次在藏人住所門前逗孩子玩,突然看到一個藏族漢子將別人的孩子高高 舉過頭頂,大叫:「嘿!看你能不能到拉薩!」原來「到拉薩」是青海藏人的口頭 禪,如果說哪一個小孩「能夠到拉薩」,那就意味著這個孩子將有大福氣。拉薩是 多少代藏人心中的聖城神地,許多藏人為了到拉薩,幾步一磕頭,有的要辛苦跋涉 兩三年才能到達。 今天的流亡異國多年的藏人仍然保持家鄉的傳統口頭禪,這不禁使我這個局 外人感傷:他們知不知道他們夢中的神地早已建滿現代化建築,空氣污染,不信神 的人們說的是漢語,飄揚的不再是雪山獅子旗而是五星紅旗? 實際上這些他們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遠離了故土,在陌生的他鄉,流亡藏人 更清晰地看到了他們的母土發生的悲劇。但不管現實的拉薩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他們仍然要在異鄉的漂泊困境中守住他們唯一的嚮往——到神地拉薩去。 是他們的夢支撐他們不倒下。 二,我們決不拋棄自己的同胞 在達蘭薩拉藏族朋友家吃飯,發現朋友家時常有客人在借宿。這些客人大都 是家鄉來客,輾轉辛苦來聽達賴喇嘛講經的僧尼和普通藏人。他們往往剛到達蘭薩 拉就花光了積蓄很久的盤纏,需要別人提供吃住,並需要給他們湊足回家的路費。 我的朋友是西藏流亡政府的官員,用每月微薄的工資撫養妻兒,本來就經常 有發愁的時候。筆者作為持家的主婦,饒有興趣瞭解印度的物價和西藏流亡政府官 員家庭收支情況,因此驚訝地發現:幾乎沒有一個官員說他們的工資足夠維持基本 生活,大多數人需要依靠親友的資助才能應付家計,沒有外援的家庭必須把一個小 錢扳成兩半花才能對付。 流亡政府官員的經濟收入在西藏流亡社區屬於偏低階層。一些從歐美留學回 來的藏族官員笑著說:這裡的一個月工資不如在美國打兩天餐館工。不僅政府官員 如此清寒,就是其他民間社團組織如青年會、婦女會,其工作人員也基本上是半義 務性的服務。他們都是在為理想而工作。 然而我的藏族朋友家的大門卻是打開的。那年朋友的父親從西藏跑出來看兒 子,回去對他妹妹傷心地說:「你哥哥在那裡(指達蘭薩拉)只比叫花子好一點。 」可是這個拮据的家卻為那些從西藏跑來的貧窮藏人——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提供免 費食宿,他賢慧的妻子在為一大群客人做飯時,臉上帶著最溫柔的笑容。 看到朋友夫妻為湊足鄉親回西藏的路費大傷腦筋,我不禁問:「你們怎麼能 承擔這麼重的不屬於你們的義務?」 朋友說:「當年猶太人有一句名言:世界拋棄了我們,我們不能拋棄自己的 同胞。我們西藏人也決不拋棄自己的同胞。」 就是這樣一個民族,他們信仰使他們連一隻小蟲也不忍心踩死,使他們對植 物也付出愛心,他們怎麼可能看著自己的同胞露宿挨餓?所以,無論逃出來達賴喇 嘛和留在北京的班禪喇嘛都異口同聲地強調:在舊西藏歷史上從未有過餓死人的事 情,只有中共來了才有大批藏人餓死。這不是因為舊西藏更富裕,而是因為那時的 統治階級有慈悲為懷、救助施捨窮人的傳統。 對於任何一個處於困境的同胞,這個高原民族的人都會請他跨進家門,有福 同享,有難同當,有一碗飯大家分著吃。即使是對於外族人,他們也樂於伸出援手 。多次在藏區旅行的漢族作家王力雄就在他的書裡談到:「對於任何落難之人,西 藏人都極為救助,我亦受過他們的恩惠。」 這就令我們明白了,為什麼海外每次針對中共的遊行示威,流亡各國的藏人 都是全家停下工作一起出動——他們不忍忘記國內受迫害的同胞。 聽說新西蘭有個小島上僅有一家旅居已久的藏人,可他們在中共代表團訪問 新西蘭期間,也閤家打著抗議標語去「歡迎」。後來流亡政府官員看了報道,才知 道那個小島上居 然還有一戶子民。 三,我不敢去第二次的地方 雖然經常在達蘭薩拉自由地到處遊逛,但有一個地方是我去過一次不敢再去 第二次的。 那是達蘭薩拉的新難民接待中心。據說達賴喇嘛用他諾貝爾和平獎的一部分 獎金資助這個部門,以使剛剛翻越雪山逃亡過來人生地不熟、食宿無著的藏人有一 個暫且憩息的地方。 接待站的工作人員翻開簿子,平靜地向我介紹說:從今年一月到三月初,從 西藏跑來的藏人是745個,其中百分之六十是來上學的青少年,百分之三十是僧尼, 其他是來看望孩子和來朝聖的。此外有五個孩子在翻越雪山時凍死了,有七、八個 要作截肢手術。 我的眼淚唰地流下來,用紙巾摀住臉不客氣地質問:「為什麼流亡政府不想 辦法告訴自己的人民,讓那麼小的孩子翻越雪山是危險的?」 他們向我解釋說,西藏流亡政府經年不斷地通過「美國之音」、「西藏之聲 」的電台向人民呼籲不要過來,告訴他們什麼時候有雪雹,但是電台被中共干擾, 很多藏人收不到。即使大家都知道危險,他們也要把孩子送過來讀書,因為在西藏 有些農區牧區,學校發不出工資,老師都跑掉了。有的地方還有學上,但孩子也不 能學習自己民族的語言和宗教,所以家長不得不把孩子送過來。 由於路途上好走的地方被中國軍隊把守住了,他們只好走偏僻險峻無人煙的 山路,如果碰上暴風雪一個也逃不出來,有的人死了也沒人知道。去年外國人在雪 山上拍照,就拍到許多凍死的無名藏人屍首。 在接待站的大通鋪上,有兩個三、五歲的孩子,臉上帶著兩坨高原紅依偎在 媽媽身邊。我親了親他們的小臉頰——幸運地逃過劫難的孩子。 後來我參觀了西藏兒童村,那是一九六零年達賴喇嘛的母親剛逃亡到印度的 兩周後,就為解決許多失去父母的孤兒的撫養問題開始籌建的。我在小學校的教室 裡和聽課的孩子們合影,給那些從西藏內地來的藏族婦女和她們的孩子拍母子照— —她們忍受不住骨肉分離的痛苦,一年一度偷偷輾轉他國,跑到達蘭薩拉來探望在 此就學的孩子。 兒童村是達蘭薩拉最漂亮的地方之一,實行的是類似共產主義的供給制,窮 人的孩子不須付任何費用,接受的是最完整的教育棗既是適應世界的又是民族的。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不管流亡政府怎樣拮据,流亡的成人怎樣清苦,他們無論如 何也要給他們的孩子一個幸福的童年。所以西藏的藏人不論貧富都不顧一切地把孩 子送過來就學,然後自己含著眼淚有偷偷地回去。 我在接待者隨便採訪了幾個藏人,他們談到西藏農牧區現在一年不如一年, 中共強迫他們交納重稅和各種攤派,生計愈加艱難,談到中共強迫僧尼他們說達賴 喇嘛的壞話,西藏已經沒有一個安靜的地方讓他們修行,談到與他們同行的和尚被 尼泊爾警察抓住打斷了腿……。 我本來說好下次再去新難民接待站做一次採訪,但卻再也不曾踏進那個大門 。人類的本性是逃避令自己痛苦的東西,我的心遠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剛強。聽說 一些外國人到接待站看了看那幾十人共睡的大通鋪,看了看經歷挨凍受餓的旅程、 新逃亡出來憔悴的患病的或傷殘的藏人,他們往往簽上一張支票(這往往使新難民 接待站的食堂有難得的開葷的機會)就默默地離開。 而我只有眼淚和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漢人的內疚。唯一能做的,是要求大赦 國際組織派人去做一次專門的調查。 四,宗教對於藏人 「我們藏人天生頭頂上就有三樣東西棗佛法、佛祖和喇嘛,這是與生俱來的 本能的東西。所以雖然我們受到的完全是漢化教育,我們仍然要千方百計來這裡聽 達賴喇嘛講經。」 說這些話的是幾個以外出休假做借口從北京偷偷跑來的藏族姑娘,她們說的 是比我這個漢人還標準的普通話,穿著改良了的精緻美麗的藏裙,談吐文雅而且相 當有水平,顯然 是受過高等教育並且在很不錯的單位裡工作。 這段時間正是春季大法會,達賴喇嘛天天在大經堂講經,來自全世界的佛教 徒和聽眾坐滿了經堂外的大坪,有許多人只好坐到屋頂上去。這幾位姑娘心裡很難 過,因為達賴喇嘛用藏文講經,有時講得深奧一點,她們就聽不懂。我卻擔心她們 回去會有麻煩,說:「這裡到處都是中共間諜,你們又長得這樣漂亮,肯定被他們 注意了,回北京怎麼辦?」 「如果被發現了,我們只好誠實地告訴他們說:我們已經做了這輩子最想做 的事!」 只有有信仰的人才這樣平靜地面對一切將臨的厄運。為了聽達賴喇 嘛的一次講經,多少內地藏人傾家蕩產做盤纏,多少藏人在邊境被捕入獄,還有多 少人在途中死於非命。但是沒有人埋怨過。 哲學家說:「不是哲學選擇現實,而是現實選擇哲學。」不少學者認為,藏 民族選擇佛教作為信仰,有她深沉的歷史、自然原因。全民信教與高原惡劣、粗獷 的自然條件有關。因此,從七世紀以來經歷過複雜曲折的鬥爭,藏民族在精神上歸 依佛教。一些漢族學者如寫《天葬——西藏的命運》一書的王力雄先生,他們甚至 很直接地把西藏人的宗教意識歸論於他們對嚴酷寂寞的大自然的恐懼,這個論斷未 免太簡單了。 限於篇幅,筆者不想在這裡太多地探討藏人篤信佛教的原因。佛教產生於氣 候並不嚴酷的印度,如今又在環境並不寂寞的歐美大受歡迎,今天真正的藏傳佛教 已經在生活現代化了的世界各國傳播,這就說明了除了「環境決定宗教」的因素之 外,還有不可低估的藏民族對和平、慈悲心靈的嚮往,正是這種東西令人折服。 在佛教尚未傳入西藏之前,藏族傳統的倫理觀中早就有利他、忍耐、仁慈、 知足、行善等道德信條,以及「本無空」的哲學思想。古代藏人之所以投向佛教, 是因為佛教令他們感到似曾相識,而且能幫他們找到人生的價值和真諦、生命的歸 宿和出路。 宗教對於藏人,已經不僅僅是一種信仰,而且是人生哲學和生活方式,藏人 開朗達觀,是由於宗教教義使他們免於對生老病死一切災難的恐懼,這是一種足以 對抗刀劍和槍炮的精神體系。 在達蘭薩拉的陽光下我總是驚訝:怎麼滿街都是穿著大紅袈裟的快樂的和尚 ?流亡而來再窮再苦的人的人也不見愁眉苦臉的神情?也許這是因為在人生苦海中 他們無須多慮,至高無上的佛早已給他們決定了一切,他們服從「無常」,相信「 四大皆空」。 佛教早已成為藏人心理上的一種集體潛意識,不管一個藏人是否在現實中信 教,在心靈深處,他不可避免地遺傳了他所屬的民族的宗教心理。 我在達蘭薩拉聽到不少這方面的有趣的故事。 中共經常以軟硬兼施的各種手段收買和威逼一些藏人,讓他們到達蘭薩拉做 間諜。這些藏族間諜在刺探情報中一旦被發現,只要有懷疑他的同胞把達賴喇嘛的 經書放在他頭頂上,他就會感到頭頂靈光一閃,不自覺地就跪在地上了,並馬上自 動地講出實話。這是他們藏人集體遺傳的宗教良知和達賴喇嘛的感召力。 又如台灣「中華民國政府」的蒙藏委員會,聽說這個在藏人中名聲不好的機 構也曾在海外收買流亡藏人,。他們不敢到達蘭薩拉來,就在印度南方的一個藏人 居民點花了幾十 萬美金,買通了一些喇嘛和藏人作為點綴「中華民國政府」的花瓶。後來這個居民 點的一些藏人起來反對,他們宣佈他們仍然要忠於達賴喇嘛,結果發生了內訌。一 個主張投靠台灣的喇嘛被打死了,有四、五家藏人拿著台灣的錢逃回西藏,被中共 待為座上賓。然而被中共優待的藏人在西藏自己的家鄉很難呆下去,他們寫信給留 在印度親友說:「千萬不要回來啊,這裡的人比外面的更壞(指西藏內部的藏人更 忠於達賴喇嘛,更不能容忍他們的背叛)。」 而這個居民點的一些曾經被台灣收買、後來反戈一擊了的藏人集體來到達蘭 薩拉,朝拜達賴喇嘛,開始流亡政府不給他們安排會見的機會,他們就坐在達賴喇 嘛門前哭啊、哭啊,哭了好幾天。達賴喇嘛知道了,說當然應該見他們。於是他們 用藏人最高的禮節——鋪著紅地毯把達賴喇嘛接到他們那裡去弘法。現在這個居民 點成了支持流亡政府最堅決的一個點。 五,現世與來世 不瞭解藏傳佛教,就不能說瞭解西藏和藏人。因此,我在去印度訪問西藏流 亡社區之前臨時抱佛腳,惡補性地讀了幾本介紹藏傳佛教的書。結果令人喪氣,密 宗教義沒能讀進去,反而對自己的智力產生了懷疑。深邃精巧的佛教哲學,其抽像 複雜的思辨,是我這個不信神的漢族俗人所能領會的麼? 幾乎滲透每一個藏人的精神世界的西藏佛教,被認為是東方文明的一個重要 組成部分。它對世界的慷慨奉獻是:告訴人們如何在心靈深處尋求解決問題的答案 。 我不斷探討我們漢人的心靈與藏人的心靈之區別。我認為一個根本的區別是 :我們漢人重視現世,從生到死,在人生這班被認為沒有回程的巴士上,我們相互 爭鬥為搶一個好的座位,因為位置象徵現世的利益與享受。至於下了車再往哪裡去 ,我們俗世的漢人是不管的。 而信佛的藏人呢,他們更多的是追求來世,懷著大慈大悲的信念,他們追求 一個來世幸福的幻想。 當執著於現世紅塵的漢人看不破、走不出時,一些經過高深的禪修的藏人卻 能透徹生死,來去自如。聽說文革期間一個老喇嘛被紅衛兵迫害,被捕後他一路唱 歌,唱到紅衛兵營地時突然停止,安然圓寂。他已超越了短暫人生造成的貪念與執 著。 一個將要離開達蘭薩拉去美國的藏族青年和我有過一番誠摯的長談。他羨慕 海外華人在世界上的成功:擁有財富和科技發明的榮譽,他夢想自己能到美國去打 下天下,以拯救他苦難的民族。他問我:為什麼海外藏人不如海外華人成功? 我說,無論從移民的人數上還是從移民的歷史上看,藏人和漢人是不成比例 的,況且我們漢人的文化使我們善於在現世中爭奪名利,那是你們相信來世的藏人 鬥不過的。如果你要去美國賺下財富來拯救西藏,那是你的選擇,而我,作為一個 看破物質主義的人,卻會有點遺憾。因為如果每個在西藏內地的藏人都變成沉溺於 俗世的中國人,每個流亡的西藏人都為了適應世界而改變自己的心靈,成為僅有藏 人面孔的美國人、德國人、印度人,那麼西藏奉獻給人類的:靠獲得佛性來醫治人 類的精神創傷,這種最珍貴的東西將不復存在。 那位年輕的藏族朋友終於穿上他家鄉的藏袍,遙向正在經堂弘法的達賴喇嘛 默禱告別,灑下一腔熱淚,懷著當年中國漢人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願望離開了 達蘭薩拉。 不止一次地聽說有的藏人宣稱他們不再信什麼佛,他們也將不再考慮來世的 問題,這個世界現在是賺錢最重要,我在飛機上遇見的一個藏族小伙子就不斷地跟 我說怎麼「make money」。看起來,這個從「十萬雪山,十萬江河」的高原上走下來的民族,其心靈 就要和世界接軌。然而不然,這個特異民族的民族集體心理沉澱會在關鍵時刻發生 作用。 曾經有個具有反叛精神的藏人大肆發表蔑視來世、不循教規的言論,他身體 力行,不擇手段地賺錢來娶上漂亮媳婦、買上豪華房子。後來他生病了,即將去世 時,他對他的那些在寺廟裡守著青燈黃卷苦苦修行的朋友,悔恨地說:「你們是對 的,我擁有這麼多的東西,但這些都幫不了我。」 到頭來他還是一個畏懼來世的藏人。 還聽說一些為長期為中共效勞的藏人,在其晚年也開始向自己的民族和宗教 回歸。如任中共政協副主席的阿沛·阿旺晉美原來一直被認為是扮演了不光彩的「 藏奸」角色,現在他有時也豁出來為歷史做一些真實的見證,使得達蘭薩拉的藏人 開始原諒他的過去。 熱地是現在仍然在囂張地反對達賴喇嘛的西藏自治區黨委副書記,他的名字 在藏語中與「羊糞蛋」諧音,因此憎厭他的藏人都在背後故意把他叫做「羊糞蛋」 。據說有一次熱地醉酒後大哭大叫:「我不是羊糞蛋,我是藏人!」 六,「三·一十」自由鬥爭紀念日 為了這個日子,我翻閱了所能找到的各種歷史資料,想探尋在三十九年前的 這個日子裡,西藏的拉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件? 這個事件,中共稱之為「一場醞釀已久的叛亂」,而流亡藏人則稱之為「抗 暴」、「起義」。稱謂不同尤小可,最有趣的是,連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雙 方都在講述自己的版本。兩個版本的差異之大,把我的頭都弄炸了。 我決定快刀斬亂麻,簡單地將這段歷史概括為: 1950年秋天,藏軍主力在藏東昌都被中國解放軍消滅。1951年5月,西藏談判 代表在逼迫下和中共簽定了十七條協議。爾後幾年,起於中共控制的藏區的藏人反 抗活動迅速擴展 在極其複雜背景下,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由「邀請達賴喇 嘛看文藝演出」為導火線,拉薩引發了一場巨大的騷亂。 恐慌的藏人重重包圍了達賴喇嘛的夏宮羅布林卡,因為有傳言說中國人計劃 綁架達賴喇嘛,並已準備飛機要把達賴喇嘛劫往北京。在藏東地區曾有四名高級喇 嘛在看文藝演出時被解放軍關起來,所以藏人認為達賴喇嘛的生命也面臨危險,他 們阻止達賴喇嘛去中共軍區,並在激憤中喊出了「廢除十七條」和「把漢人趕出西 藏」的口號。 決裂似乎是必然的,只是什麼時候引發導火線而已。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 下午四點,中共軍隊向羅布林卡打響第一炮,當晚十點,達賴喇嘛和隨從逃出拉薩 ,從此一去三十 九年。 第二年——一九六零年三月十日,達賴喇嘛在印度第一次發表「西藏人民抗 暴紀念聲明」,他強調西藏人民要以長遠的眼光來看西藏的處境。他說: 「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定居下來延續我們的傳統文化。」他說出對未來的信念 :「以真理、正義和勇氣為武器,我們西藏人終將戰勝,西藏將重獲自由。」 以後這就成了傳統。年年春天,流亡藏人在達蘭薩拉和世界其他地方舉行遊 行示威,紀念令他們背井離鄉的「西藏人民起義日」。 我就在三十九年後的這一天,穿上朋友太太贈送我的藏服彩條裙,配上「貴 賓」的牌子,攜上我的全副家當棗照相機、攝影機、錄音機和筆記本,來到山頂紀 念大會會場。在一大群膚色各異的外國貴賓中間,我只看見自己是唯一的中國人。 達蘭薩拉仍然是那麼慷慨地把它春天的陽光獻給藏人的這個難忘的日子。在 山頂經堂的大坪裡,穿著各色藏服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井然有序地進入會場。 會場前排是穿著綠色藏式背心的少年樂隊,後面是穿白色校服的學生隊伍,外圍才 是普通藏人,穿大紅袈裟的喇嘛都排排坐在經堂屋簷下,找不到位置的藏人坐滿了 經堂周圍的房子的屋頂,印度警察穿著白色制服維持次序。 金碧輝煌的寺院經堂和燦爛的陽光、青翠的山巒爭相輝映,雪山獅子旗和蒼 綠的松柏樹一齊高聳。人們漸漸靜下來,翹首期待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