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的傳統需要更新 ——在新英格蘭北京大學校友百年校慶紀念大會上的講話 郭羅基 北京大學走過了一百年不平凡的路程。今天,百年校慶之際,我們幾代北大 人,男女老少,歡聚一堂,在海外遙向北京的母校表達良好的祝願! 我們在座的每個人都在北大度過一段青春時光。一生中,最難忘是北大歲月 。北大的生活,有歡樂,也有痛苦,有人還遭受災難;但甜酸苦辣都凝結為珍貴的 回憶。我是一九五五年進入北大歷史系的,一九五八年提前兩年畢業,轉到哲學系 任教。直到一九八二年被迫離開北大,我在北大學習、工作了二十七個年頭。身處 北大,往往「不識廬山真面目」。我從北京到了外地,才覺北大之可愛;我從中國 到了外國,更覺北大之可貴。時間愈久,距離愈遠,懷念之情愈切。春天到了,未 名湖該是柳色青青了吧?紅五月裡,三角地想必又是宏論滔滔。 我們五十年代的大學生,新生入學的第一堂課是參觀校史館。校史館設在第 一體育館樓下,進門的第一件展品是一塊「京師大學堂」的匾牌。京師大學堂就是 北京大學的前身。 一八九八年六月,中國發生了一次「戊戌變法」。康有為、梁啟超所代表的 一批知識分子,主張以改良求民主。光緒皇帝採納了他們的建議,推行變法改制。 變法的內容是開國會、定憲法、立學堂等。梁啟超起草了《京師大學堂章程》,經 光緒皇帝下詔頒行。九月,變法即告失敗,改良派譚嗣同等「六君子」在菜市口被 殺頭,康梁逃亡海外,光緒皇帝被慈禧太后囚禁在中南海瀛台。開國會、定憲法煙 消雲散,立學堂卻得以保留。同年十二月十七日,京師大學堂正式開學上課。京師 大學堂是中國十九世紀一場失敗的改良運動所留下的唯一的積極成果。 京師大學堂號稱洋學堂,實際上還是官僚衙門。京師大學堂的學生都有幾品 官銜,教師的官銜更高。教外文和體育的教師卻是沒有官銜的平民,他們稱呼同學 們叫做「老爺們」。體育教師的口令很是滑稽:「老爺們,立正!老爺們,向左轉 !」辛亥革命以後一九一二年五月京師大學堂改名為北京大學,第一任校長是思想 家嚴復。把北京大學從封建學府改造成為現代大學的的是蔡元培。蔡元培任校長, 進北大的第一天,校內工友們在門口排著隊向他行禮,他脫下自己的禮帽恭恭敬敬 地向工友們回鞠一個躬,使在場的人大為驚訝。他還出了一個佈告:對工友不准叫 「聽差」,對教師、學生不准叫「老爺」。蔡元培對北大以至對中國最大的貢獻是 提出「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方針,他主張各種思想「自由競賽」、「自由淘汰 」。胡適和梁漱溟對孔子的看法不同,蔡元培就讓他們兩人同時各開一門課,唱對 台戲,文字學也是由兩位教授同時開課,一位是新派人物錢玄同,一位是舊派人物 黃侃。有人講凱恩斯,也有人講馬克思;有人主張文學革命,也有人堅持保存國粹 。在黑暗的中國,只有北大是一片光明,人稱「沙漠裡的綠洲」。蔡元培主政的北 京大學開一代新風,所以成為五四運動的發源地。 五四運動中,北大文學院院長陳獨秀教授提出「科學和民主」的口號,具有 極大的啟蒙作用,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為之而奮鬥。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 播始於李大釗教授在北京大學組織的「馬克思研究會」。五四運動的「總司令」陳 獨秀當上了中國共產黨的第一任總書記。師範生毛澤東在任職北大圖書館管理員期 間受到新思想、新文化的熏陶,後來成了「偉大領袖」。北京大學發動的五四運動 被稱作中國新民主主義的開端。從那時以來,北大一直是中國學生運動的帶頭羊。 北大為中國貢獻了眾多的政治家、思想家、科學家。在重大的歷史時刻,正反兩方 面起作用的代表人物,都少不了北大人。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大學像北大這樣與國家 、民族的命運休戚相關,可以說,北大的校史即中國的國史。紀念百年校慶,人們 都在談論北大的光榮傳統和繼承光榮傳統。北大的傳統需要繼承,也需要更新。 人們以五四精神為北大的傳統,以至將校慶從十二月十七日改為五月四日。 但五四至今不到八十年,以五四精神作為北大的百年傳統至少是不完整的。人們往 往忽略了北京大學的前身京師大學堂是中國十九世紀戊戌變法的遺腹子。北京大學 百年校慶也是戊戌變法百年紀念。北京大學受惠於流血的改良派先驅而沒有作出應 有的回報。戊戌變法是中國以改良求民主的第一次嘗試。嘗試失敗,以孫中山為代 表的革命派就認為改良的道路走不通轉而以革命求民主。辛亥革命雖然推翻了專制 王朝,民主並未實現。五四時期的陳獨秀說,所謂「民國」不過是換了一塊招牌而 已。所以他又重新鼓吹民主。怎樣實現民主?還是要革命。五四以後,繼續走以革 命求民主的道路。一九二五年,國民黨和共產黨聯合發動了國民革命(當時人直呼 「大革命」)。北伐中途,蔣介石翻臉殺共產黨。一九二七年,共產黨以武裝鬥爭 為標誌重新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戊戌變法失敗以後的半個世紀,中國發生了三次 轟轟烈烈的革命。每次革命之前,都給予人民以民主的許諾;每次革命之後,又都 非常令人失望。辛亥革命以後出現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而後是北洋軍閥的獨裁 。國民革命推翻了北洋軍閥的獨裁,又出現了國民黨新軍閥的獨裁。新民主主義革 命推翻了國民黨一黨專權,又代之以共產黨一黨專權。從奪取政權來說,每次革命 都是成功的;但從實行民主來說,每次革命都是失敗的。以改良求民主只失敗了一 次,而以革命求民主已失敗了三次。熱衷於革命是民族的迷誤。百日維新,百年擱 置。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中國進入了改革的年代,改革就是改良。一百年的歷 史又回到了出發點。形式上國會、憲法都有了,但沒有民主內容。二十世紀的改革 運動雖然迂迴曲折,已經不像十九世紀的改良運動那樣容易被撲滅了。在改革喪失 了兩個「光緒皇帝」胡耀邦和趙紫陽,刑場從菜市口搬到天安門和長安街,流血犧 牲百倍於「六君子」,流亡海外千倍於「康梁」。結果又怎樣?改革還不是照樣進 行。因為改革具有不可抗拒的歷史理由。好在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已經歸天, 「光緒皇帝」可以自己作主,不必擔心囚禁瀛台了。如果按照共產黨的邏輯來對付 共產黨,則將自食其果;解決目前中國社會的種種矛盾,不是又到了革命的時候了 嗎?知識分子是社會的頭腦,有責任為中國的前途而思考。中國必須變換歷史的主 題,從以革命求民主轉到以改良求民主。五四精神是以在革命求民主的時代所形成 的傳統;北京大學應當在以改良求民主的時代再造輝煌,更新傳統。 以「科學和民主」為旗幟的五四傳統仍然是寶貴的。但在很長時期裡,北大 違反了自己的傳統。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大學生在大飯廳東牆貼出一批大字報 。這是大字報運動的發端。人們為了發揚五四的民主傳統,投入大鳴大放,幫助共 產黨整風,克服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但從六月八日開始,發動「反右 派運動」,嚮往五四精神的人們被打成「右派分子」。北大的「右派分子」有八百 多人,占當時在校學生的百分之十,是全國之最。此後,又有「反右傾機會主義運 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特別是「文化大革命」,都是反民主的運動。一九 五八年大躍進,校園裡到處火光沖天,土法煉鋼,煉出來的全是鐵渣滓。還有所謂 打破常規搞科研,低年級的學生編了書給高年級的學生去讀。在「工宣隊」統治北 大時期,蔑視知識,斯文掃地,竟奉命批判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這些又都是反科學 的。發生了這麼多反民主、反科學的事,再來談論五四傳統,不是極大的諷刺嗎? 在北大,所有反民主、反科學的事都是在共產黨的黨委領導下幹出來的。北大的體 制是「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黨委有權領導,不須負責;校長必須負責,無 權領導。這是一種荒謬絕倫的體制。蔡元培式的校長馬寅初、周培源就是因為在「 黨委領導下」無法負責而被迫辭職。百年校慶,代表北大發佈方針大計的不是校長 ,而是黨委書記。要蔡元培,就不能要「黨委領導」;堅持「黨委領導」,就沒有 蔡元培。共產黨壟斷權力、控制思想,是一切反民主、反科學的總根源。繼承五四 傳統,發揚民主和科學精神,歸結到一點,必須改革共產黨的一黨專權。中國共產 黨是五四以後誕生的,而且自認為擔當了五四所開創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領導責任 。共產黨取得政權以後,走向了五四精神的反面。這也說明五四精神還不足以規範 人們的行動。產生五四精神的北京大學有責任為「科學和民主」充實內容,從這個 意義上說,也需要更新傳統。 北大具有光榮的傳統,但並非一切都是光榮的。北大是五四運動的發源地, 也是「文化大革命」的發源地。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聶元梓等七人在大飯廳 東牆貼出一份大字報,被毛澤東稱作「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六月一日向 全國廣播,由此「點燃了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北大作為「六廠二校」之一, 成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抓的點」,創造的「經驗」流毒全國。「文化大革命」 中,「打、砸、搶、抓、抄、燒」也是繼承了五四的不光榮的傳統。五四當天,北 大學生在天安門集會遊行後,接著向曹汝霖的公館進發。學生們引以自豪的火燒趙 家樓,痛打章宗祥,其實是非法、非理性行動。康有為、梁啟超為推動變法所領導 的知識分子運動,進行公車上書,組織強學會,召開保國會,等等都是和平、理性 、合法的行動。在這一點上,當代以改良求民主應當超過五四,繼承康梁的傳統。 五四運動被捕的學生共三十二人,沒死一個。五月六日,蔡元培校長即以自己的身 價性命將被捕的學生全部保釋出來;次日,他還發表演說歡迎出獄的學生。這是北 大光榮的傳統。七十年後的天安門運動,校長吳樹青協助政府鎮壓學生。這又是北 大不光榮的傳統。最近北大校方舉辦的百年校慶展,居然將一九八九年的事件掩蓋 得不留一絲痕跡。歷史豈能篡改?北大在繼承光榮傳統的同時,也應當反省不光榮 的傳統;尤其需要更新傳統。 更新傳統是為了走向未來。我們相信,北京大學將在中國現代化、民主化的 偉大事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我有幸在世界一流的哈佛大學從事教學和研究。在這裡,我才真正感受到科 學和民主的氣氛。大學是繁榮學術、培養人才的場所。哈佛大學為美國造就了六個 總統,為世界貢獻了三十四個得諾貝爾獎的科學家,為社會提供了無數的優秀人才 。下一個百年,願北京大學成為東方的哈佛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