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之春 英國《遠東經濟評論》(四月二日) 中國的《改革》雜誌一直鼓吹經濟改革,但在李慎之看來那還不夠。在該雜 志今年一月號紀念創刊十週年的特刊上,這位中國社科院前副院長發表文章,鼓勵 改革派衝破禁忌,呼籲民主。他斷言:「是否實行政治改革必將決定經濟改革的最 終成敗。」 這篇文章發表後,有關政治改革的討論在北京日見高漲。不少政治性的書籍 ,在四個月前還不能公開出版,如今成了大學區書店的搶手貨。雜誌上發表文章爭 論直選,教授們組織會議討論政治改革,這些都是新現象。自中共十五大之後,接 近體制的知識分子們感覺到政治形勢日見寬鬆,他們又有了機會大聲講話了。 這是一九八九年以來最溫暖的春天。在三月中旬的新聞發佈會上,新任總理 朱熔基表明了比其他領導人更明確的態度支持選舉的原則。多少年來第一次,共產 黨不再面臨政治的定時炸彈,它安然地經歷了鄧小平之死,香港回歸和五年一度的 黨的代表大會。許多知識分子說現在該是邁出下一步的時候了。改革派叢書《公共 論叢》的作者劉軍寧說:「不要問領導人能做什麼,要問社會要求他們做什麼。」 問題是,知識分子的動作會不會導致深遠的政治改革,抑或是又招致保守派 的鎮壓。至少是到目前為止,到美國總統柯林頓六月訪華之前,門還是開著的。中 國領導人急於改善他們和美國的外交夥伴關係,任何倒退壓制行為都可能為這次訪 問造成很大的麻煩。 因此,知識分子應該有某種政治上的保護得以舉行更多的會議和發表更多的 文章,這會促使共產黨進一步開放。學生們會不會參加進來,這一點還不大清楚。 如果學生們象八九年那樣走上街頭示威集會,他們可能會加速整個進程,但也可能 招致和八九民運類似的結局。 先前幾次要求政治改革的運動均以鎮壓為結局。八十年代初期,馬克思主義 的人道主義者們爭辯說社會主義社會也存在著異化現象,要求擴展言論自由等自由 權利,後來被當局以清除精神污染的名義壓制下去。八六年,學生們老師們要求言 論自由,又被當局以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名義壓制下去。一九八九年的民主運動 則以六四屠殺為結局,在那場屠殺中,成百上千的學生和工人被打死。 現在的這場爭論和八十年代很不相同,那時,黨內各派都堅持自己的意識形 態,各自有自己的智囊班子彼此明爭暗鬥。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智囊們掌握著經 濟體制改革研究所。趙的對手,老牌左派鄧力群也有他的一套班底。兩派的辦公室 在同一棟辦公樓。據趙的助手,現居香港的吳國光回憶說:「我們在同一個餐廳吃 飯,面對面,誰也不和誰說話。」 現在不同了,現在的學者們不像小孩子那樣鬧彆扭了。現在,不同的派別不 是建立在不同的意識形態之上。《中國社會科學季刊》的編輯,改革派干將鄧正來 說:「意識形態是一種信念,它們可以歸結為一句口號。」現在,獨立的學者們發 表嚴謹的論文討論政治改革,他們不是專門面對某一派政治領導人,而是面對所有 的聽眾。現在不需要由某個領導人去建立什麼智囊班子,因為「各種各樣的理論都 登在雜誌上。」 新的思想流派自稱「自由派」。其大致的主張是:中國現行的政府是為了適 應行政型指令經濟而設,而這種經濟已不復存在。官僚機構又龐大又腐敗,必須縮 減。官員必須回應市民的需要,而不是應付上邊的命令。這就要求選舉,要求一套 強有力的法律制度,要求尊重個人權利。這和兩年前流行的新保守主義的主張不一 樣,自由派不贊成強化北京的中央權力。 朱熔基總理的政策和自由派的主張比較接近。朱熔基決定要削減一半政府機 構。他對在村鎮和工廠進行的有限的民主實驗公開表示肯定。不過照許多自由派看 來,朱熔基還是太老式了。北京的一位編輯說,朱熔基提出要在三年內解決銀行負 債問題和國有企業虧損問題「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計劃者的目標」。 自由派老帥是七十六歲的李慎之,他在改革雜誌上發表文章,題目是「也要 推動政治改革」。在這篇文章中,李慎之反對當政者把人權視為溫飽權的觀點。他 說中國應該立即接受國際人權標準:「人權是公民權。」這種觀點並非李慎之一人 獨有,茅予軾教授也持同一見解,李稱讚茅對人權的觀點是「一針見血」。 茅予軾今年七十歲,原來在中國社科院工作。一九九三年,茅創辦了一所獨 立的經濟研究所——天則研究所。過去幾個月,茅組織了幾次會議鼓吹他的觀點。 二月二十七日,他邀請了北京的若干改革派干將開會討論諾貝爾得主哈耶克的著作 《自由憲章》。 這看上去很神秘,其實不然。《自由憲章》自一九六零年出版後,在中國一 直被禁止。倫頓的每日電訊報評論該書是「迄今為止社會主義思想遇到的最強大最 有力的對手」。哈耶克在書中指出:「一個不承認個人有權擁有自己的價值觀念的 社會不可能尊重個人的尊嚴,也不可能真正地認識自由。」在日見寬鬆的氣候下, 該書的譯本已經上市。 天則所的余達章總結了會議的論點,「哈耶克所說的就正是今天的中國」。 與會的十五位人士集中了首都自由派的各路豪傑,包括社科院政治所的王焱,北大 經濟所的周其仁,北大法律系的朱蘇力。天則所正在整理會議論文準備出版。 在天則所這場哈耶克討論會的兩周前,改革派雜誌《方法》舉行了一場有關 政治改革的討論會。擬於三月底出版的一期將刊出這場會議的大部分論文,其中有 一篇論及有限政府,該文不但主張黨政分開,還進而主張黨軍分開。一位與會者說 ,我們看看這篇文章會不會封殺。 在這次知識界的熱烈氣氛下,新的探索迅速推進。 在過去兩個月間,一本先 前默默無聞的名叫《經濟與社會制度比較》的雜誌成了北京知識分子的最熱門的讀 物。去年該刊發表一篇長文論證民主能夠確保好政府。這篇文章根據對河南某縣的 地方人大選舉的調查材料證明現行制度的嚴重缺陷。因為在提名人大代表候選人時 ,幾千張選票還抵不過當官的一句話。 文章認為,中國的自上而下的列寧式的結構是一種「壓力系統」,認為只有 通過公平的選舉才能排泄壓力防止爆炸。和許多城裡的知識分子想像的相反,文章 認為農民並非愚昧無知,他們很明白他們需要什麼樣的領導人。當局很重視這篇文 章。江澤民的恩師汪道涵說這篇報告「值得研究」。這篇文章將收入下個月出版的 自由派論文彙編《政治體制改革新浪潮》一書。 《比較》雜誌的編輯榮經本說:「氣候正在改變。」他注意到朱熔基在新聞 發佈會上表揚了外國對中國村民選舉一事給予的支持。榮經本問:「什麼時候中國 領導人會同意外國人支持中國的民主呢?」共產黨一向認為外國人無權干涉中國的內 政。 在黨內對民主感興趣的人不止朱熔基一個。據說,江澤民要中國社科院的一 個研究所草擬政治改革藍圖。據說他們將建議成立一個選舉委員會,監督縣一級選 舉。這會是向前邁出的一大步。中國允許村一級選舉,但村鎮不是政府機構,縣裡 有警察、稅收和財政部門,縣才是真正的政府機構。 那些沒開會和沒訂雜誌的人不妨到各地書店走一走。北京大學門口的風入松 書店的前排書架稱得上是自由派的圖書館。上面有兩本暢銷書,一本是《交鋒》, 作者之一是馬立誠,人民日報編輯,過去和趙紫陽很靠近。另一本叫《現代化的陷 阱》,作者何清漣也是人民日報的編輯。 這兩本書都是在十五大後、直到今年一月才得以出版。它們清晰地勾畫出中 國改革時期的各種問題——腐敗、黨的特權、收入的差距。他們批評那些主張強化 黨的權力的極左派和新保守主義者。《交鋒》一書首次披露了前兩年在內部流傳的 極左派寫的萬言書並加以譏諷。這兩本書只是給出了要政治改革的某種暗示,不過 中國的讀者完全能從字裡行間獲得這樣的信息。 作者馬立誠到風入松書店簽字售書,引起一番爭論。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說 ,改革什麼都沒帶來,除了腐敗。一些人,主要是大學生,為改革辯護,他們對那 位婦女說你根本不理解改革。一個參與者說,我們沒人直接談到民主,我們只是說 要解放思想,這其實是一個意思。 不過,官方並沒有放棄對出版的控制。北京大學教授商德文寫了一部書稿論 述政治改革。他主張美國式的三權分立。但他一直找不到地方出版。他說這需要最 高層的批准。 自由派文章的主題之一是支持江澤民。《交鋒》稱江澤民的國企改革政策是 繼鄧小平一九七八年改革和一九九二年南巡講話之後的第三次思想界放。不過當有 的文章把江澤民稱為政治改革的旗手時,許多知識分子認為江只是讓自由化之風吹 著走的人物。一個人說:「江澤民是風向標,你不能指望風向標吹起風來。」 自由派認為,江澤民在近幾個月間發出了三個信號。在一月,江澤民告訴中 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說亞洲政府太「封建」了,「封建」一詞在這裡是指專制。在 二月,江澤民號召在十二月舉行紀念鄧小平改革二十週年,自由派從中頗受鼓舞。 在三月,江澤民對一群科學家說要更自由些,這使人想起當年鄧小平在八十年代初 期鼓勵非馬克思主義科學。 五月,北京大學將舉行百年大慶,屆時,各種自由化潮流將匯合一處。預定 江澤民將在人大會堂發表演說。自由派論證說,北大應被視為「中國學術自由的誕 生地」,而不是共產黨的搖籃。劉軍寧甚至正在編輯一本書,書名是《北京大學與 當代中國自由主義》。 北大學生領導了八九民運。現在他們又重新燃起了對政治的興趣。三月二十 四日,劉軍寧和另一位教授在北大講演,題目是「市場經濟與有限政府」,講的正 是政治改革。好幾百名聽眾坐滿了講演大廳,連中間過道和後面空地都擠滿了人。 有學生問劉軍寧:「你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改革政治,那麼,我們是應 該拿起武器鬧革命呢,還是應該採取和平的方式?」劉答:「你必須自己思考這個問 題。」在這些日子裡,有這麼多書籍、會議和講演,中國人確實應該仔細思考思考 。 (王念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