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蒼松老更堅

  ——胡績偉先生宏文讀後


  蘇紹智


      一月中旬讀到香港《開放》雜誌九八年一月號所載胡績偉論黨內家長制的文
章。不數日，又從網上看到報道：現任人民日報社長邵華澤偕中宣部一位副部長同
赴胡老家中問罪，警告他該文內容違反中共黨紀，而胡老堅持真理，坦蕩以對雲。


      新年伊始，故人消息頻來，感慨良深。胡績偉先生是我在人民日報工作時的
老領導。他在文革中親身經歷共產黨的爾虞我詐、殘暴荒唐，乃幡然覺醒；文革後
復出主持人民日報時，便力求該報作理論上的去陳創新、政治上的推動民主、經濟
上的改革開放。由於上有胡耀邦支持，內有胡績偉主持，人民日報在七十年代末、
八十年代初曾成為中國大陸新聞界鼓吹改革的一面旗幟，銷售量亦臻空前絕後水平
。胡氏此次文中所述關於「改善黨的領導與堅持黨的領導」以及「集中指導下的民
主」的爭議，便是當時所發生的。我也曾身經其境，往事歷歷，不能忘懷。六四之
變，胡老受到打擊批判。他雖著文作「老時醒、醒時老」之歡，但蒼涼而消極，耄
耄之年，仍然不遺餘力地戰鬥著。較馬寅初先生五十年代「直至戰死方休」之志更
為積極而樂觀。這幾年來，他不斷在海外發表文章，滿腔熱誠地議論國是。最近這
篇宏文，更是把想說的、該說的，都說了。

      胡老從十五大報告一仍當年胡喬木「堅持、加強和改善黨的領導」之舊貫，
而他認為「改善」黨的領導是第一位，應置於「堅持、加強」之前談起，進而列舉
中共黨史之事實，直斥毛澤東把追求民主的黨變成獨裁專制的黨。又指鄧小平重蹈
自己批判過的家長制覆轍，也是「一言堂、個人決定重大問題、個人崇拜、個人凌
駕於組織之上一類現象不斷滋長」。他認為鄧之廢胡、罷趙、決定六四武裝鎮壓，
又使共產黨「向獨裁專制的黨前進了一步」。

      胡文特別以鄧小平的《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講話為矛，攻鄧小平自食
其言、繼續走毛的老路之盾。他認為鄧不能容納趙紫陽「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
決問題」的正確主張，大擺太上皇的威風，把黨紀國法都不放在眼裡，堅持錯誤的
領導，導致六四屠城，使共產黨和國家的聲譽迄今蒙受很大損失；甚至對趙長期軟
禁，剝奪其起碼的黨員權利和公民權利，更屬無視法紀。胡文最後更直言指出：目
前「我們的元首人物」仍然剝奪趙紫陽的人權，「這不是太不文明，太不民主，太
違反人權嗎？」「這不是同封建王朝的專制君主和斯大林式專制暴君一樣嗎？」他
稱「這是我黨我國在民主和人權記錄上最不光彩的一頁」。

      胡績偉先生作為一個有六十餘年黨齡的老共產黨員，備受貶謫批判八年有半
，在中共視民主、人權為洪水猛獸，扼殺勿論的今天，竟然對著自以為權勢鞏固、
如日中天的「第三代領導核心」指點黨史，議論時弊，臧否人物，批毛評鄧，並特
別為蒙冤受屈的趙紫陽呼籲公道，還都白紙黑字筆之於書，這實在是極不容易的。
要知道，大陸人士處於一黨專政的高壓之下，與我輩在海外享有言論自由的環境迥
然不同。君不見胡文一發表，便有邵某等上門警告麼？而胡老之於這類狐假虎威之
舉，卻是橫眉冷對，堅持真理。他認定趙紫陽系被非法手段罷黜，堅稱趙才是當年
真正的中央。凌凌風骨，令人起敬。傳聞趙紫陽於十五大期間上書時，任仲夷事先
曾允為發言呼應，但臨陣脫逃，顧左右而言他。若果有其事，則任氏枉擔一代改革
重臣的令名！比之胡老今日膽識，高下立見了。我曾為文說趙紫陽是中共高層領導
中不向錯誤制裁低頭的第一人，國人應為他討回公道，還他人權。如今胡老仗義執
言，希望風氣能為之開。

      胡老此文，與他去年另外幾篇文章一脈相承，乃是深思熟慮之作，非心血來
潮之言。但在關鍵時刻，此老向來真抒胸臆，痛快淋漓，從不瞻前顧後，拖泥帶水
。眼下一曲《水滸》之歌風靡大陸，有道是：「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風風火火闖九州」。詠梁山好漢之詞，真可為此巍巍一老詠矣！

      當然，胡老此文是「學習十五大報告」的筆記。他作為一名黨員，只能從寄
希望於「改善黨的領導」談起。實際上，正如胡文所說，共產黨早已從一個以追求
民主為目標的黨，蛻化為一個獨裁專制的黨了。上述種種弊端，都緣一黨專政而生
。所以，不取消一黨專政，中國無從與言民主，與言人權。我願以此淺見，與胡老
相切磋，相勉勵。這恐怕也是胡老早已闡釋於他的著作《民主論》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