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生與民運戰友會面記 曾慧燕 奇跡多在厄運中出現，經過十八年的鐵窗生涯，中國大陸最堅強的民運人士 魏京生，「以傲然獨立的勇氣」，終於活著走出監獄，被中共以「保外就醫」的名 義，變相放逐美國。 當魏京生還在坐牢時，當他離大家的距離還很遙遠時，人們對他寄予同情無 胡敬佩，所有的讚美一古腦兒都能照單全收，包括早就被西方媒體稱呼了多年的「 民運之父」，當魏京生尚在受苦受難時，沒有人站出來對此表示異議。 可是，當魏京生走下「神壇」、活生生出現在人們面前時，人們開始用放大 鏡來觀察他，高標準要求他，以前的寬容一夜之間不知哪裡去了。當年與他「並肩 作戰」的戰友，指責他「僭取」「民運之父」的稱號，也有人追究、考證誰是第一 個封他這頂桂冠的「始作俑者」。有人認為能稱得上「民運之父」者，只有國父孫 中山先 生。 然而，平心而論，孫中山當年反的是滿清封建，只能稱得上是民主主義先行 者。至於誰是中共政權下第一位反專制爭民主要自由者，仍有待史學家發掘考證。 再說，國父如活到今天，說不定還會被某些人拿他的私生活來修理一番哩。鄧小平 生前指責王若望是「自由化的老祖宗」，如真要考究，恐怕也不準確。 誠然，魏京生也許有很多缺點毛病，也許不是人們想像中的「英雄」，甚至 不是那麼「高尚」「偉大」，但人非聖人，孰能無過。如果民運人士都能「嚴於律 己，寬以待人」，凡事出於公心，「心底無私天地寬」，中國民主運動前途才有希 望。 魏京生出來才不過短短幾天，不但被媒體追逐包圍，也被他的民運同志七嘴 八舌或橫加指責，或忠告規勸，有人要他休息治病，有人要他學英文，有人要他當 民運領袖，有人要他去打工「體驗生活」，有人要他趕快去「拜碼頭」，因為許多 「民運領袖」都不是「省油的燈」，得罪不起。太多關愛的眼神，變成魏京生生命 中「不能承受之重」。他身於險境，如履薄冰，動輒得咎，旁人看得提心吊膽，倒 真希望當事人「自我感覺良好」。 十一月三十日，魏京生在接受中外媒體兩周來的密集專訪後，終於首度與自 己的民運戰友正式會面。當天下午四時至六時，「民運人士歡迎魏京生大會」在紐 約法拉盛一間汽車旅館舉行，這個會，雖然長達兩小時，但氣氛熱烈感人，整個過 程不乏精彩發言，如魏京生能細細咀嚼，將終生受用不盡，是以值得一記。 考慮到民運組織山頭林立，無論由那一個組織出面主辦「民運人士歡迎魏京 生大會」，可能都「擺不平」，民運人士鮑戈、張林、傅申奇、郭巖華、劉國凱、 陳破空、陳軍、高光俊和唐柏橋等，目前都不屬於任何民運團體，故以個人名義發 起這個歡迎會，可謂「用心良苦」。 由於適值中國民主聯合陣線--中國自由民主黨（簡稱「民聯陣-自民黨」）世 界代表大會二十九日至三十日在紐約法拉盛舉行，歡迎會地點因利乘便，由民聯陣 -自民黨提供。鮑戈等人邀請多個民運組織的代表及負責人約一百餘人出席。 由於歡迎會召開時，民聯陣-自民黨尚在選舉新一屆領導班子，會議地點改在 隔壁一間旅館的會議室舉行（這次開會，該組織租了兩間緊挨在一起的汽車旅館） ，場地比原定的小得多，只能容納六七十人的座位，所以歡迎會進行時，走廊過道 也站滿人，後來者向隅，其中不少民聯陣自民黨的代表，選完監察委員欲來參加歡 迎會，已無「立足之地」。 這是魏京生抵美後，首次與各民運組織公開接觸。山頭林立的各民運組織， 也罕見地聚首一堂，共同歡迎魏京生，並就魏京生是否適合領導民運和對民運形勢 ，各抒己見，也有人對過去民運的分裂內鬥，進行深刻沉痛的檢討和自我批評。 各民運組織負責人，除了在會上宣讀聲明向魏京生表達歡迎和問候外，還不 約而同呼籲魏京生擔負重任，支持他整合領導海外民運，使民運從分裂走向團結。 他們認為魏京生的到來，對陷於低潮的海外大陸民運將帶來歷史新契機，民運人士 應把握良機，再掀民運高潮。 歡迎大會由被稱為「職業革命家」的安徽異議人士張林主持，鮑戈致歡迎詞 ，由高光俊和陳軍負責簽到及登記個人發言，鑒於魏京生目前暫居紐約，哥倫比亞 大學無條件向他提供辦公室和宿舍，供他自由寫作和研究，故原則上優先照顧外地 來的民運人士的發言機會。 鮑戈在講話中表示，魏京生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十八個春秋，都在陰暗的 黑牢裡度過，為了實現人權法制的崇高理想，他經受了嚴酷的考驗，贏得全世界人 民支持，魏京生的事業，已成為所有爭取民主人權的人的共同事業，他希望魏京生 來到美國後，得到良好治療，大家能分擔他的辛勞憂煩，並祝他早日康復，笑口常 開。 魏京生隨後講話。他說，大家為他呼籲，對他是一種支持，大家都是為了中 國民主前途在工作，他值此表達個人對大家的感激。現在大家給他很高的讚揚，但 他認為這種讚揚應該給予在八九年「六四」天安門事件中犧牲的群眾和學生，因為 「他們比我付出更多，他們付出的是生命」，許多人在中國的民主自由運動中犧牲 了，他希望活著的人能繼承他們的未竟之志，「繼續往前走」，更好地推動中國的 民主事業。 魏京生呼籲大家不要忘記「六四」死難者為爭取自由民主的犧牲，並再次強 調海外民運大有可為。他說，現在有一種說法，說海外中國民運沒有什麼前途可言 ，包括海外的人能做什麼事情？實際上大家做了很多事情，起了重要作用。任何事 情都有起伏和高低潮，現在大陸形勢非常緊迫，工人大量失業，農民生活無著，國 內矛盾越來越尖銳，經濟形勢也不像共產黨宣傳的那麼好，在海外的民運人士不是 無事可做，而是有很多工作可做。魏京生預言，大陸「很快將有重要事情發生」， 大家要蓄勢待發。 魏京生講話後，接著是各民運組織代表相繼發言。包括代表民主中國陣線的 萬潤南、中國民主團結聯盟的呂京花、中國民聯陣-自民黨主席王策、中國自由民主 黨主席倪育賢、中國民主黨主席王若望、「北京之春」雜誌社經理薛偉和「中國論 壇」沙龍主筆劉國凱等。 萬潤南受正在加拿大參加抗議江澤民訪加的民陣主席杜智富委託，代表民陣 發言說，一個成熟的反對派，應該有代表性的領導人物，如波蘭有華文沙、西藏有 達賴喇嘛等，本來最初人們以為方勵之可以代表中國民運，但現在看來又不像。 萬潤南指出，民運應有比較明確的政治綱領，如自由民主法制、人權和反對 一黨專政等，另外要有嚴密有系統的組織力量。魏京生出來後，能否給中國民主力 量打一口強心針，給民運人士一個機會，不光要看魏京生本人採取什麼態度，海外 各方面的配合也很重要。如果不把握魏京生這次出來的契機，將又失去一次機會。 自八九民運以來，海外民運已丟掉很多機會，希望現在大家能珍惜這次機會。 呂京花代表海外第一個反對中共一黨專政的民運團體--中國民聯發言。她的 可愛的女兒，獲知今天看到的魏京生，不再是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魏京生，將活生 生呈現她的眼前，興奮不已。她親手給魏京生做了一張歡迎卡，當場獻上純真的心 意。 倪育賢表示，魏京生那天在記者會上說，他為言論自由等了十幾年，中國人 民等了幾千年，此話深深打動了他。中國民運也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自己的領袖 。為什麼民運人士要歡迎魏京生，「因為他不是代表一個人」。海外從沒有像今天 這樣熱烈真心地歡迎一位領袖，他衷心歡迎魏京生來領導整合民運。 他認為中國民運形勢嚴峻，民運的方向，應是徹底否定中共統治的合法性， 但如果缺乏領袖，始終不成熟。有人對共產黨寄予幻想，以為跟中共妥協，就可獲 得人權，實際上民主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引用魏京生說的狼與小羊的關係，說明中 共的本性不會改變。 中國民主黨主席王若望建議大家應該向魏京生學習，學習他堅強的意志和百 折不撓的精神，排除小圈子的個人恩怨。他呼籲民運人士繼承魏京生當年的「探索 」精神，在中共內部發生危機時乘虛而入，徹底推垮中共專制政權。 新當選民聯陣自民黨主席的王策，高度評價魏京生對民主的犧牲和貢獻。民 聯陣在九三年首先發起推動提名魏京生競逐諾貝爾和平獎，王策認為魏京生當之無 愧。 薛偉的自我反省精神令人激賞。他表示，回顧海外民運十五年的歷史，自一 九八二年十二月「中國之春」創立，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前夕，當海外還只有 一個民運團體時，中國民聯發生嚴重分裂。現在回顧這段歷史，令人痛心。當時他 任中國民聯監委主任，親自簽名開除中國之春創始人王炳章，那次事件，造成後來 民聯內部嚴重分裂，大傷元氣。現在看來，在民運歷史上，「這是一個罪過，一個 極大的錯誤」。 薛偉大聲疾呼，「中國民運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此後一九九三年， 海外民運本來還有一次整合的機會，但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合併沒有成功。 他指出，我們是作戰的戰士，應衝鋒陷陣，如在戰壕休息，永遠沒有高潮。 高潮與低潮是由大家創造的，不能等待來臨。現在大家把海外民運整合的「球」踢 到魏京生身上，大家第一步應完成自我整合，正如炒菜，這個菜還未炒好，就不能 吃。魏京生是跑不掉的，不管他在世界各地，大家都可以找到他，不能把希望寄托 在一個人身上。 他希望民運組織能首先自我完成內部大整合，「一步到位」，整裝待命。他 還建議各個民運組織的負責人，帶頭辭去職務，學習華盛頓和林肯總統不戀棧的精 神。在此基礎上，把最高權力交給魏京生辦公室。他還呼籲大家都想辦法「還鄉」 ，只要能回大陸便是勝利。 在場的王炳章當即表示，他已獲得「民運平反」，希望大家把握魏京生出來 的合作契機，爭取海外民運的一個更大整合。他說，十五年來風風雨雨，他被打倒 再爬起來，「越打越堅強」，如魏京生願意出來整合海外民運，他一定全心全意、 大公無私輔佐他。從現在起，他願辭去一切工作，全心全意做一個「職業革命家」 ，促成海外民運的更大整合，形成民主洪流。 民聯陣自民黨副主席伍凡指出，他與魏京生的成長過程很接近，他當過兵， 因反革命罪判刑二十年，坐了十二年監，最後來到美國。但他是出獄半年後抵美， 來美兩年才加入王炳章的「中國之春」。每個人都需要從一個階段走入另一個階段 的過程，但魏京生卻是從監獄走進飛機，剛從飛機下來，便被一大群人包圍，其實 這非常「危險」。目前有人捧他，有人愛護他，也有人害他，「不知你看得清楚嗎 」？ 伍凡以「過來人」的身份語重心長「教訓」魏京生，目前魏京生被媒體包圍 不是好事，有人說魏京生是「民運之父」，前香港文匯報總編輯金堯如先生說，魏 京生是中國土地培養出來的「民運之子」，中國民主運動之父是孫中山先生，但孫 中山是「近代世界民主運動之子」。 他坦言，魏京生今後的日子可能活得不輕鬆。他替他擔憂，希望他保持清醒 的頭腦，建議他取消記者專訪，不要糟蹋自己，「人不能為了自己的私心活在世界 」。民聯陣自民黨的兩大宗旨是「保護組織，愛護魏京生」。 香港來的梁華，透過黃奔的國語翻譯，懇切希望魏京生多研究香港「一國兩 制」、台灣和西藏問題，對一些嚴肅重大的問題多作研究再表示意見，這對他以後 為民運作更大貢獻有幫助。 八九民運時就讀北京大學法律系的熊焱，當年與吾爾開希等學生代表在人民 大會堂與中國總理李鵬對話時，他的口才便給及雄辯，出色表現令人印象深刻。這 也許是他在「六四」事件後成為二十一名被中共當局全國通緝的學生領袖之一的主 因。 熊焱說，他對魏京生出獄，感到高興但不激動，甚至有點為他擔憂，因為海 外民運極其複雜而不可思議的局面。他雖然比魏京生年輕，但他要忠告他，不是每 個人都有機會作領袖，更不是每個人都能作一個好的領袖，今天魏京生可能有此機 會，但異常艱難。他希望魏京生不要忘記人性中的弱點，「要用極簡單的方法來處 理極複雜的事情」，而這個方法就是「心底無私」。 劉國凱希望大家「三不忘」，第一不要忘記在中國監獄，還有千千萬萬的魏 京生在受迫害，大家應繼續努力爭取他們早日獲釋。第二，在中國人民爭取民主自 由的過程中，很多人被中共殺害了，民主運動成功後，應該建立紀念碑紀念他們。 第三，不要忘記在八九民運中反對武力鎮壓民主運動的趙紫陽。許多人爭民主要自 由，是因本身一無所有，趙紫陽當時位居高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良知 驅使他犧牲個人利益和已得到的一切。劉國凱認為，從某種意義來說，趙紫陽比達 賴喇嘛更應該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當天在會上發言的還有來自法國的前上海人權協會秘書長王輔成、中國移民 協會會長楊懷安、前湖南學生高自聯主席唐柏橋、中華華工聯會主席華夏子、前北 京工自聯核心成員岳武、「責任」主編傅申奇、全美學自聯理事長李洪寬、哥倫比 亞大學訪問學者陳破空和政論家郭巖華等。 魏京生在聽取大家意見後表示，他在獄中時，聽說海外民運成不了氣候，民 運人士吵鬧得很凶，但到海外，發現大家的目標其實相當一致。他希望大家加強團 結、減少摩擦，為了共同的事業，求大同存小異，「把怒火都發到共產黨身上」。 魏京生三十日出席歡迎會時，身邊仍有紐約市政府派出的保鏢跟隨，這名保鏢 曾擔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紐約期間的保安工作。 來自瑞典的女留學生、自稱「草根民運人士」的趙盡，談話一如其人，樸實 無華，卻情真意切。她說，她與魏京生屬同時代的人，都是「老三屆」，魯迅先生 說：不要捧殺一個人。今天魏京生在這裡獲得熱烈歡迎，使她想到今天對他多麼熱 烈的歡迎，將來可能會對他同樣程度的冷淡，所以大家不要對他太多的吹捧。 趙盡說，對魏京生來說，他已有過多的鮮花和掌聲，不要再給他更多的榮譽 ，因為這都是有胡的，每一個人都是人不是神，「因為我是一個基督徒」。她強調 ，大家都非常愛護魏京生，不是對他提出一些意見就是不愛護了，同時她希望每一 個在座的人，對於「我們愛護的英雄」，所謂的名人，都要愛護，不要經過一段時 間後，發現他不是很完美，不是想像中的高尚偉大，但是魯迅說：「戰士總是不完 美的。」 據她所知，魏京生到今天，「已被包圍得夠可以了」。她呼籲，「請不要再 盲目包圍他」。魏京生也應理性認識到，不要光是只認識這個人，不要被少數人包 圍，「否則你的政治生命很快就會萎縮」。 講到第二點，趙盡說「魏京生同志（說到這裡，她以為不慎叫漏嘴，馬上不 好意思起來，改稱「魏京生先生」，但與會者七咀八舌給她打氣「沒錯，是同志， 一點沒說錯」）應更多走入華僑、普通留學生等各種人士當中，不要老是在有名的 人當中「游泳」。 她說，她從來沒有當過「名人」，她走的路非常坎坷，但是她要說：，「我 們沒有那麼輝煌，我希望魏京生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去，將來魏京生先生 ，人們還是那麼心服口服的話，我覺得魏京生就是成功了。」 關於魏京生做民運領袖的問題，趙盡覺得不應急於把領袖的桂冠這副沉重的 擔子推給他，而是應該首先讓他接觸群眾，把根紮下來。否則如果把所有民運組織 的合併都交給他，好像非常看重他，但實際上，一個人坐了這麼長時間的牢，他需 要得到的是什麼，「我想最基本的問題，是不是他的英文像大家操練得那麼好，像 大多數人。我不會說很好聽的話，但希望今天的掌聲和鮮花，能持久下去，伴隨魏 京生，而不是今後給他冷遇。」 她希望魏京生站立的土地是一塊堅實的土地，每一個人都愛護他，這種愛護 ，是出於真正的行動，發自內心的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