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孫中山的路，這就是結論！ 王希哲 半個世紀前，中共在奪得大陸政權前夜，毛澤東發表了一篇他的「開國」文 章叫《論人民民主專政》，斷言辛亥以來，由孫中山指引的民主共和的路是不通的 ，中國必須走俄國人的路。果然，他一進北京，就根據這個結論在大陸把辛亥革命 果實中華民國毀滅掉了，把蘇聯式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搬過來了。 我在《就國家和平統一前途致中共中央書》裡有這樣一段話： 「中華民國是孫中山暨無數先烈艱難締造的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八十年來， 多少人企圖消滅她——『洪憲皇帝』袁世凱企圖消滅她；辮帥張勳企圖消滅她；日 本軍閥企圖消滅她；當年以蘇俄為祖國的中共企圖消滅她；日本殖民者卵翼的台獨 『革命運動』也企圖消滅她；今天，號稱改革開放了的中共仍念念不忘要消滅她。 他們從極右到極左兩個方面結成了一條統一戰線，一心扼殺這個結束了千年帝制的 新生的民主共和國」。 保皇黨極右派和共產黨極左派之間，在反對辛亥革命成果，扼殺中華民國這 一點上，的確有著一條統一戰線的。我在香港《九十年代》雜誌上就曾舉了一個楊 度的例子來證明這條統一戰線。 大家知道，楊度是極端地反對民主共和制的。他認為中國必須有皇帝才能不 爭，才能社會穩定。因此，袁世凱的帝制復辟。他是臭名昭彰的籌安會主要負責人 。就是這個楊度，後來卻參加了共產黨。我是一九七七年在廣州的黃華監獄看《人 民日報》上悼念周恩來的文章知道的。《辭海》後來在『楊度』這一條裡把這件事 也記載了下來：周臨死時交代，楊度經他介紹加入了共產黨，是一名共產黨員。 我感到很驚詫，想來想去，想不通楊度的思路。後來，還是毛澤東的《新民 主主義論》使我想通了。原來，袁世凱，共產黨都有同一個論點，認為民主共和不 適合中國國情，是中國致亂的根源，因此，必須恢復中央的集權專制。不同的是， 袁世凱從右的方面去復辟專制，共產黨則從左的方面去復辟專制；袁世凱披著龍袍 ，共產黨披著「社會主義」罷了。楊度看穿了袁世凱和共產黨相通之處，只要反對 民主共和復辟封建專制，從右或從左對他都無所謂，洪憲復辟臭不可聞之後，為實 現他的理想，他便很自然地一跳，跳到共產黨裡去了。所以，結束了中國二千多年 封建的民主共和，它的生長，命中注定要經歷曲折艱難的。 毛澤東是怎樣從左的方面尋找否定民主共和的根據的呢？在上述的《論人民 民主專政》裡，他對中國近代史有一個世人耳熟能詳的描述和概括，他說： 「帝國主義的侵略打破了中國人學西方的迷夢，很奇怪，為什麼先生老是侵 略學生呢？中國人向西方學習得不少，但是行不通，理想總是不能實現，多次奮鬥 ，包括辛亥革命那樣的全國規模的運動，都失敗了。……懷疑產生了，增長了，發 展了！」 後來呢？毛澤東告訴我們： 「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走俄國人的路，這就 是結論。」 在這個結論下，中國怎麼辦呢？毛澤東說： 「就是這樣，西方資產階級的文明，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資產階級共和國 的方案，在中國人民的心目中，一齊破了產。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讓位給工人階級領 導的人民民主，資產階級共和國讓位給人民共和國。」「資產階級的共和國外國有 過的，中國不能有。」 請原諒我要大段地引用毛澤東在他的《論人民民主專政》裡的這些話。因為 這些話是毛澤東否定中國民主共和的理論基礎，是現存的蘇聯式「中華人民共和國 」的政治來源和依據，同時，它又是棍棒。只要中共一說反對「右派」，反對「資 產階級自由化」，政治打手立即就會從倉庫裡把這個最重的武器搬出來，打過去！ 因此，只有大段地把它擺出來討論，才可以正本清源。 第一個問題是，先生侵略了學生，學生就可以不學先生或不能學先生了嗎？ 學生和先生總是會有矛盾的。嚴重的時候，就會應一句是國的老話：「教會 徒弟，餓死師傅。」所以先生往往會欺負學生。這是很平常的事，我不明白毛澤東 怎麼對這樣的事都想不通。但聰明的學生是絕不會因為先生的一點侵略就「打破了 學生的迷夢」的，他明白，只有咬緊牙關，把本事學出來了，才能獨立。 不錯，西方列強「先生」，特別在二次大戰前，總是要侵略中國這個學生的 。用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裡的說法，是西方列強「不允許」中國走上資本主義 ，但列強不允許中國走上資本主義中國就只好不走資本主義，毛澤東這是什麼邏輯 ？難道不正是列強不允許中國怎樣，中國出於自己的發展則必須怎樣，才足以稱之 為獨立的麼？何況以俄為師又如何？俄國社會帝國主義這個「先生」就不侵略「學 生」了麼？侵略得更厲害。而且，這個侵略並不是發生在毛澤東講這番話之後，而 是在這之前。斯大林與日本人作交易，簽訂《蘇日中立條約》，以日本承認他們對 外蒙古的特權來換取蘇聯承認「滿州國」（後來乾脆把蒙古「獨立」走了），這樣 的侵略，英美法列強還拿不出如此大手筆吧？毛澤東卻要照學俄國不誤，所謂「走 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而反對蘇聯侵略的中國人，周恩來還要去作他們的 「工作」，阻止他們反對。他們中間有骨氣的知識分子，不聽共產黨的話，發聲明 抗議斯大林，打成右派，六十年代，蘇聯百萬大軍壓境，毛澤東與蘇聯「先生」徹 底鬧翻，珍寶島還打了一仗，這下應該大徹大悟，不走俄國人的路了吧？但毛澤東 還是要走，就是列寧、斯大林這兩把刀子「不能丟掉」。所以，毛澤東的理論說西 方的先生侵略了東方的學生，學生就不再學先生，根本不合事實。我們回頭一看就 可以發現，它不過是君主立憲黨「中國不可學西方論」被毛澤東接過來，出的一個 左的版本罷了。 第二個問題是：辛亥革命失敗了麼？ 辛亥革命失敗，這句話《論人民民主專政》裡原來是沒有的，它是後來出《 毛選》時毛澤東特別加上去的。他加上這段話，貶損辛亥革命是為了反襯他領導的 「革命」的成功，是為了辯白他並不是從辛亥革命手裡得天下。 他根據什麼說辛亥革命失敗了呢？他羅列說是因為民初那幾年裡民主總是「 行不通」，「理想總是不能實現」，於是「懷疑產生了、增長了、發展了。」 在毛澤東看來，似乎是革命今天一發生了，明天，一個理想的社會就能建立 起來。如果說，有這麼幾年，十幾年，理想還不能實現，制度還不能安定下來，還 有一個曲折反覆的過程，還不那麼美好，毛澤東就認定這個革命是失敗了，理想不 合國情了，道路走不通了，要換一條道路了。 奇怪的是，毛澤東對辛亥革命的要求那麼苛刻，卻對自己的「革命」非常寬 容。 大家知道，毛澤東的革命一開始叫作「人民民主革命」後來又叫作「社會主 義革命」。無論叫什麼，這些革命向人民許諾要建立一個比資產階級民主「更加民 主一百倍一千倍」的民主制度來。經濟更是要繁榮得使人民可以「各盡所能，各取 所需」。總之，要給人民一個天堂。但結果如何呢？從民國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 一九四九年算起共產黨搞了近五十年了，這個天堂在哪裡？在林彪「四人幫」（實 際是毛澤東）的封建法西斯大棒之下，在鄧小平的坦克履帶之下！經濟上這幾年雖 略有進步，也只是資本主義在救共產黨。而毛澤東死的那一年，則是經濟瀕於崩潰 ，人民啼饑號寒。「理想總是不能實現」——人民的懷疑早就「產生了、增長了、 發展了」，鄧小平說「資產階級自由化氾濫」了，甚至一九七六年的「四·五」運 動，一九八九年的「六四」那樣大規模的群眾運動都發生了，莫斯科白宮「一聲炮 響」，也給我們（還有全世界的蘇聯模式國）送來了戈爾巴喬夫——葉利欽主義了 ，既然條件樣樣具備，為什麼總不聽說共產黨宣佈自己的「人民民主革命」，「社 會主義革命」是失敗了，是不合國情的，是走不通的，要換一條道路呢？ 共產黨過去說是「劉少奇的干擾」，「林彪、四人幫的干擾」。後來，又創 造了一套理論來為自己辯解，說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只要一說「初級階段」 ，那麼搞了半個世紀還不能到達天堂，也就不能算是「社會主義革命」失敗了。但 人們也要問，你們為什麼又不允許辛亥革命後的中華民國也有一個「民主共和初級 階段」呢？為什麼辛亥革命後才短短十六年，也不過受了幾個南北軍閥的「干擾」 ，你們就等不及了，宣佈民主共和失敗了，下結論要去走俄國人的路呢？ 中國封建社會兩千多年，專制傳統和勢力蒂固根深，辛亥後的民主共和沒有 一個「初級階段」，沒有一個幾年，十幾年的進步、倒退、建設、復辟，甚至分裂 、戰爭、統一的曲折過程，理想的民主共和制度一下就能建立起來，這可能嗎？毛 澤東共產黨為什麼要那麼寬待自己的「革命」，苛求辛亥革命呢？為什麼要那麼匆 忙宣佈民主共和在中國的死刑呢？實際上，孫中山先生理論上把在中國實現民主共 和分作三個階段——軍政、訓政、憲政，其中軍政、訓政就是「民主共和初級階段 」。共產黨若是願意站在一個公正的立場，就應該承認孫中山和他的學生蔣介石先 生在其總的歷史方向來說是正確的。 結論是最後一個問題：究竟應該繼續走俄國人的路還是走孫中山的路？ 一九四九年後，共產黨就帶著大陸的中國人去走俄國人的路了。到今天走了 五十年也沒有走通，甚至，俄國人自己也不走「俄國人的路」了。怎麼辦？共產黨 還要不要再走下去？據鄧小平說，「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起碼還要有一百年。這是 不是說，共產黨還要帶著中國人民走俄國人的路，再走一百年？ 中共現在很喜歡向青年特別是向留學生講「中國的國情」。我倒建議留學生 問一下中共：一個革命發生之後要待一百五十年才能完成它的初級階段，而革命許 諾的理想，還在遙遙未知之天，這可以是一個符合國情的「革命」麼？ 資產階級多元的民主共和制度，是完全符合今日中國的國情的，國際來看， 今日已沒有毛澤東所說那種列強「不允許」中國走上民主道路的情況，相反，它們 希望中國民主化以融入一個有共同遊戲規則的國際社會，國內來看，中國早已經存 在一個傳統上代表社會左翼的成熟而強大的共產黨，又存在一個傳統上代表社會右 翼的成熟而強大的國民黨，近二十年來，海峽兩岸，再加香港又存在和發展起了代 表社會新興力量的各民主黨團和廣泛的民主運動。一個統一、民主、和平、繁榮的 新中國只能建立在這個政治多元的基礎之上。既要國家統一，又要一黨專政，這是 完全不合國情的。中共過去是第三國際的黨，它要走俄國人的路，一黨專政。今天 它高唱民族主義，是民族主義的黨了，它就應該走中國人的路。中國人的路就是孫 中山的路。民主共和的路，這是一條繼承中國傳統文化與學習現代西方先進文化相 結合的路。 走孫中山的路——這就是結論！ 一九九七年十月十日□ （紀念辛亥革命八十六週年紐約討論會上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