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鳴》月刊二十週年 ——溫輝先生訪談錄 張偉國 一九七七年創刊的《爭鳴》月刊,到今年已經有二十年了,這本雜誌立足於批 評揭露中共的一黨專政,促進中國的自由民主人權法制,雖然它的訂戶在全世界超 過了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也被公認為全球最有影響的中文政論雜誌,但是,最令 人遺憾的是,《爭鳴》月刊的目標尚未實現,二十年來始終無法到中國大陸去公開 發行,甚至《爭鳴》月刊還被中共打成反動刊物。 七月一日香港主權轉移之後,《爭鳴》月刊與香港的其他一些爭論刊物,雖然 沒有像人們原先預期的那樣遭到查封,但是各種壓力已經逐漸顯現出來了,其中之 一就是《爭鳴》月刊創始人、總編輯溫輝先生,十月十八日假座紐約中華公所舉行 該雜誌創刊二十週年的大型慶祝活動,約有二百多位作者、讀者和各界人士出席。 慶祝活動之前還舉辦了「爭鳴二十週年」雜誌、書刊、圖片等的展覽會,會場上放 滿了各界人士和有關團體的贈送的花籃。 溫輝先生在致詞中除了向各位作者、讀者與各界人士的愛護支持表示感謝,也 希望下一次慶祝活動,應該是慶祝《爭鳴》月刊關門。他說:這個雜誌的命運實際 上是和中國聯繫在一起的…….「當中國結束一黨專政、實行了民主化以後,《爭鳴 》月刊也就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但是著名學者蘇紹智、前香港文匯報總編金堯 如先生等許多與會者,紛紛提出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中國的民主化是一個長期 的過程,就是在結束了一黨專政以後,也還是需要《爭鳴》月刊這樣的批評監督, 所以《爭鳴》月刊不但是應該繼續辦下去,而且要越辦越好。更有與會者提出,將 來《爭鳴》月刊三十週年慶祝會應該到北京去舉行。 「《爭鳴》月刊十週年的時候,曾在香港舉行過一個規模空前的慶祝活動,為 什麼三十週年慶祝活動不是在香港舉行而是選在紐約舉行?」對於與會者的這一問題 ,溫輝先生的回答是:主要是考慮不為難在香港的朋友。著名評論家胡平則解釋: 用刀把人的頭砍下來固然是一種變化,但是把刀架在人的脖子上,讓人不敢做原來 可以做的事情,也是一種變化,香港目前遇到的就是這種刀架於項的變化。 金堯如在致詞時,回顧了當年負責香港中共「宣傳戰線」工作的時候,證實當 年中共曾經對《爭鳴》進行的一些迫害,他除了讚賞溫輝創辦《爭鳴》月刊的成就 以外,也再三公開地向他表示,因為自己當年參與的事情對溫輝和《爭鳴》帶來的 不便表示抱歉! 慶祝活動之後,由楊力宇教授主持了一個「兩岸三地民主化的道路及前景」研 討會,蘇紹智、陳一諮、胡平、林培瑞等在會上作了主題發言,並回答了到會聽眾 的提問。 參加《爭鳴》月刊慶祝活動和研討會之後,在溫輝先生下塌的曼哈敦紐約人飯 店記者對他作了一次專訪,以下是根據錄音整理的這次訪談的主要內容。 記者: 據說《爭鳴》月刊十週年的時候,你們在香港舉行過一個影響廣大的大型慶祝 活動,現在二十週年的活動卻移師到與香港隔了一個太平洋的紐約來舉行了,很想 聽聽您對此變化的感想。 溫輝: 的確,《爭鳴》月刊十週年時在香港舉辦了「《爭鳴》之友藝術作品展覽」, 這是香港從沒有過的,到今天為止也沒有這麼大型、這麼多人、這麼多國家的藝術 家去參與的一個展覽,觀眾去看的人也是非常多的,光是畫家就有五、六十人,一 個畫家帶十個人來,就是很多人了…….但是為什麼現在到紐約舉行這二十週年慶祝 會,不在香港舉行呢?這是大家關心的問題,我的答案是很簡單的,這次在紐約舉行 慶祝會,最初是建議而且推動慶祝活動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幾位朋友,包括楊力 宇教授,他是非常積極的;所有的籌備、組織工作主要都是他們擔當的,我是贊成而 且支持這個活動,可以說支持這個活動也是支持我們本身。 比較起來,我為什麼支持這個活動而不在香港舉行慶祝活動,有兩點需要說明 的,一是香港不是不舉行活動,而只是內部舉行,我們的朋友,我們的作者,我們 的舊的同事、新的同事,有一個餐敘形式的慶祝,但是,不是公開的。二、我們已 經發覺,自從九七年七月一日之後,有些知識分子已經擔心,雖然現在特區政府好 像要讓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和新聞自由有一定的空間,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約束, 像過去一樣的自由度目前正在削弱之中,但是那些筆桿子、那些作者、那些朋友, 他們心裡裝著一個問號,現在是這樣,將來又怎麼樣呢?從大陸出來的朋友,都擔心 將來秋後算帳,香港人一般也知道秋後算帳的厲害,是不是現在是引蛇出洞,將來 到一定的時候再一個個清算呢?或者是……. 總之大家有一種擔心,對香港的前景不太明朗、對自己的行為有一點介心,假 如你搞一個公開活動,我覺得不太適合。我們不僅是被認為是反動刊物,而且可能 是反動刊物的「頭」啊,八九年「六四」之後,北京舉行一個所謂的「平暴展覽」 ,其中提到海外(的輿論影響),《爭鳴》月刊是第一個,展出的出版物《爭鳴》是 最多的喔,刊物多、看得人也多,這個反動反革命《爭鳴》是排在前頭的、《人民 日報》(批評文章)登在第一版,這是很多人知道的,所以你要搞一個公開的活動, 好多人就不敢來,看這次(參加慶祝活動)簽名就知道了,有一些大學教授是簽了名 ,但他是冒風險的(溫輝先生列舉了一些教授的人名),簽名之後大學把他開除了怎 麼辦?他到什麼地方去教書啊,生活無著是很可憐的;那些律師也是一樣,那些律師 到外國怎麼去當律師啊,所以,雖然我有一批律師朋友、也有一大批是傳媒的朋友 ,但是為了體諒他們的處境,我們沒有打算搞公開活動。 這裡就說明一個問題,就是九七之前和九七之後是不同的,假如沒有九七回歸 ,那我們肯定在香港大肆慶祝啊!而且也不需要什麼(組織慶祝活動的)顧問委員會、 楊力宇去搞,我們自己去搞了! 記者: 江澤民這個月下旬就要到美國訪問,其中也選擇好要到紐約來訪問,《爭鳴》 月刊是中共認為的反動刊物的代表性雜誌,你們選擇在江澤民到訪前夕舉行這樣的 活動,兩者在主觀或者客觀上有什麼聯繫? 溫輝: 我想,中美之間矛盾是很大,現在兩個首腦見面,根本的矛盾解決不了的,不 過現在是用一種類似商業行為的「交易」,中國希望美國在政治上的壓力放鬆一些 ,中國可以多買一些波音飛機之類的,換取美國不要再在人權問題上施加壓力。但 是,中共最關心的是台灣問題,台灣問題的節我看是解不開的,所以我說根本問題 是解決不了的,但是在經濟利益方面會有一些互相的妥協。對此,我們只有根據事 實來報導,沒有比報導更積極的行動,不會拿起抗議江澤民、平反「六四」的標語 去示威去遊行。我們的主要人力還是在香港,我們實際上是兩個雜誌,除了《爭鳴 》還有《動向》月刊,這個工作量已經夠我們搞了,所以我們極少參與這些民主運 動。當然,我們會發表或者批評江澤民、或者批評克林頓的文章,具體要看他們兩 位的表現了。 記者: 香港在七月一日以後發生了《新晚報》的關門,最近又有《蘋果日報》在雙十 節抽掉青天白日滿地紅的中華民國國旗廣告,《爭鳴》月刊在七月一日以後除了堅 守在香港繼續出版以外,你們的編輯方針、采編人員、發行量數字的增減等方面有 些什麼變化? 溫輝: 人手是增加了一點,不是少了一點,我們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過一年、兩年 、三年,裡面總有一兩個進出的,但是最近人手是多了一點點,反映有一些人還是 不怕風險,當然我們已經從過去事件裡面得出一些經驗,假如要對我們施加壓力, 或者是搞什麼特務活動,過去我們出版社是有特務的,而且不止一個,現在這點我 們已經可以比較有信心的說,我們已經比較乾淨了。 另外,九七年一月一日之後,一般在政治上,特區政府稍微收縮,而且準備進 一步收縮,在除了這一點感受壓力之外,並沒有過去那樣直接向我們的雜誌進攻, 起碼黨報、新華社的進攻(當然是「文鬥」),還有許多小動作,這個時期沒有了, 可以見到的動作沒有。 九七年七月一日那一期的《爭鳴》月刊不是升高了,而是降低了,因為出版的 那一天警察當局不許一般的報攤出售雜誌,因為香港的報攤報紙加上雜誌就會對交 通形成一種壓力,很多人要看回歸的各種表演等等,走來走去,街道上很擁擠,刊 物的銷售就迭了。我們就相信這個原因,也不虛構其他原因,或者說是政治因素, 還要看將來的第二個月、第三個月;第二個原因,大陸來港的人被一般的都被禁止了 ,而我們的讀者有百分之五十是大陸來港人士,或者是大陸在香港定居的人士,這 樣一搞人來得少了,當然銷路會少一些,可能這個月少過了千份。但是到了八月, 回升了,報攤又恢復了可以賣雜誌、大陸人士也可以到香港了,所以又恢復了。現 在沒有不穩定的情況出現。 記者: 除了剛才提到的回歸的壓力以外,媒體的競爭在香港也十分激烈,新的媒體形 式象國際網絡Internet也在快速出現,面對這種情況《爭鳴》月刊將來有什麼打算 ?雖然你在二十週年慶祝活動上提出,將來有一天完成歷史任務以後,要慶祝「關門 」;但也有朋友提出,民主化是一個長期的進程,《爭鳴》不但要堅持下去,而且要 辦得更好。不知您是怎麼回應這個問題的? 溫輝: 實際上是我沒有說清楚,我說的中國民主化是完成了民主化,不是僅僅指更迭 一個政權就達到民主化的目的的,就算現在民運人士、或者共產黨內的開明派、改 革派上台了,也不一定馬上就等於是民主化實現了,民主化的實現是有一個過程的 ,像現在俄羅斯與東歐,他們實現市場的自由化,政治上的民主化,是有一個過程 的,這與過去英國大憲章運動、法國大革命是一樣的,就是要經過很長時間的,這 個時間,我估計起碼要幾十年。假如民主化沒有完全實現——民主化的實現除了要 有政府統治的行政機構以外,最主要的是民辦的報紙、民間的輿論、監察監督的機 構,還有一套真正民主選舉的程序,你想在一兩個月或者一兩年建成是絕對不可能 的,中國人幾千年都是在封建圈子裡面轉,轉!轉!一下子,民主啦!沒有受夠民主教 育的人都不知道民主是個什麼東西,所以民主化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所以,我說民主化真正的實現,我們就關門了,這是講三四十年之後。但是朋 友們很熱情,他們理解我這句話,以為是現政權一倒,另外一個新的政權一來,我 們就關門,實際上你可以這樣理解,但是我有言在先,要集權的制度完全崩潰的時 候,這不是一下子的事情,極權完全崩潰與民主化的完全實現,是一件事情的兩面 ,就算現在的政權要改變,也不等於集權制度的完全破滅,共產黨是集權制度的代 表,但是共產黨一倒,不等於集權制度就倒了,就算新的政黨出來,他沒有受過足 夠的民主教育、沒有思想準備……所以我說,假如民運人士多讀一些第二國際的象 考茨基、伯恩斯坦他們的經典著作,也許會有幫助。我個人並沒有精讀,只是略讀 ,他們的理論使我形成一種看法,民主不是馬上(一蹴而就)的。朋友們的這樣的熱 情我當然非常感謝,這等於是鼓勵我們。 記者: 我們知道您現在在美國居住生活,也有報導說你移居美國了,就是移民到美國 了,以前您也有一段時間居住在法國,能否解釋一下,您來美國生活是否與《爭鳴 》月刊在香港遭受到的壓力有什麼關係? 溫輝: 我到美國、到外國是從八二年開始的,到處跑了,最初目標重點是在東歐和當 時的蘇聯,我要看他們這些國家怎麼變的,我知道它們一定是和平演變,不需要暴 力革命,所以我去了匈牙利,重點的重點是匈牙利,共去了十一次,每次都是水過 鴨背,很簡單的看看,但是已經看出苗頭,它們正在漸變,到了蘇聯紅軍撤退的時 候,東歐的每一個國家都有一個突變了,所以哲學上說,外因不是決定的(因素), 內因是決定的(因素),那要看情況的。在紅軍佔領的時候,我在法國訪問過一個捷 克的作家,他說,只要紅軍一撤退,一天內捷克就會有根本的變化。他的看法是很 正確的,這是外因起了決定作用喔,當然,外因還是要通過內部的條件來實現。 十多年來,我到處跑,形成了一個習慣。(居住在美國)跟《爭鳴》有些什麼關係 呢?有!外國的特別是東歐和俄羅斯的變化,使人看到和平演變有了一種機制,有一 種可能性,有條件的。中國有沒有這樣的機制、這樣的可能性、這個條件呢?慢慢會 有的!所以,我第一擔心《爭鳴》雜誌香港一回歸就受到強大的壓力;第二長遠來看 我又不太擔心,因為和平演變是一定會成功的,絕對絕對會成功的。但是,不能不 做兩手準備啊,假如還沒有和平演變成功之前,受到這麼大的壓力怎麼辦哪,或者 象《爭鳴日報》那樣被封殺,那你怎麼辦哪,所以想過在外國搞一個點,香港一個 點。 可是,我希望通過閣下的這次訪問澄清一點,因為這裡的紐約報紙、一些大報 曾經報導我「移民」到美國來,我想這不是事實,我沒有移民,只是有些時候在美 國的東部,有些時候在美國的西部,住一個時期,看看朋友,交流交流,有些時候 參加了一些研討會,有些時候開我的個人畫展,所以停留的時間比較長。聽說過, 香港一個部級的人物到洛杉磯,說我是移民法國,那是天方夜譚,雖然法國我到過 多次,並沒有移民法國,連長期簽證也沒有,整個情況就是這樣。其實,就算我去 西歐,我也不是僅到法國,最近才去了德國,去了意大利,去了希臘……,我覺得 像我這樣年齡的人,假如現在再不東奔西跑一下、多看一點,將來扶著枴杖去看, 是很不方便的,幸虧現在身體也還是保佑,我不用拄杖而行,還有計劃去到處跑。 記者: 《爭鳴》是為了推動中國的民主自由,其中也包括新聞自由,《爭鳴》雜誌辦 了已經二十年了,在這個二十年過程當中,你感覺中國大陸發生的包括新聞在內的 各種發展變化,跟您自己期望想像的有什麼距離? 溫輝: 你覺得中國大陸已經有了新聞自由了嘛?! 記者: 我想說的是,您通過《爭鳴》雜誌去推動中國大陸的發展變化,到目前為止的 這樣一個現狀(結果),自己的滿意程度到底有多少? 溫輝: 我們只是一個小小的雜誌,在朋友們、作者們、讀者們的支持下,才能夠維持 其生命,說不上有推動中國民主化的運動這麼大的貢獻。但是一些朋友跟我說,作 用是有的,比如說,我們雜誌有很多評論文章,有不少關於中國前途的設計,過去 所謂「反右」(運動中)不是有人提議搞一個政治設計院,可能這個政治設計院現在 並不存在,但是在《爭鳴》雜誌裡面,你可以看到政治設計院的一些文章,這些對 中國大陸的民間來講,是比較容易接受的,因為大家的脈搏、大家的想法都很容易 的一致,我們非常強烈感覺到這一點。 另外很重要的是國內的幹部,包括是高層的幹部,就我們所知道的,他們也越 來越多人接受我們的觀點,對此,我是有個人的實際體驗的,認為有一些高級幹部 出來,他有意無意、跟本不知道我姓什名誰,比如在大家接觸的時候,問我你姓什 麼?我姓溫。幹什麼的?我是畫畫的。所以他們就暢所欲言了,因為對藝術家他們不 會有什麼害怕的,我由此的確積累了實際的體會,實際上他們講出來的那一套,表 現了他們對中國問題的看法,跟我們的雜誌是一樣的。 有一個例子很能說服力,早幾年北京有一個藝術學院,其中的一位負責人跟我 說過,過去我們在北京演出,都不知道鄧力群這麼可惡、這麼左的,有一次演出之 後,問問鄧力群什麼意見?他卻拂手而去,一句話也不說,臉上表示不太滿意但又不 講,讓人感到這個人是很怪的。後來看了《爭鳴》雜誌才知道,原來這個人是「左 王」,當然肯定不喜歡我們的表演。揭露鄧力群是左王,全世界《爭鳴》雜誌是第 一個,很多文章、包括封面都揭露了他,後來他下台了,連中央委員也選不上,有 人說是《爭鳴》雜誌把他打垮的,我不敢居功。雖然不管誰把他打垮,都是一個功 勞,他是管宣傳的中宣部長,他管得很緊的,他垮台應該就是人民的一個勝利,是 大家共同鬥爭的一個結果,也許《爭鳴》起了一些敲鑼打鼓的作用,但是說《爭鳴 》雜誌把他打倒是誇張了,不過從這中間反映道:雜誌雖然小、聲音雖然小,假如 它到上面有一定的讀者,特別是高層,我也聽說了,中宣部裡面的幹部也要爭著看 《爭鳴》,看了這麼多東西,不光是看消息,還要接受它反動思想的「毒害」哦, 我看「中毒」的人不少,中了民主自由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