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鄧帶來的惶恐 (瑞典)茉莉 政治家的肉體死了,但他的政治還在。君不見中共十五大「鄧記」招牌愈加 高懸?因此,對鄧小平真正的「蓋棺論定」,沒有半個世紀不行。 世事大多經不起細細琢磨。海內外「評鄧」高論中,除了胡平先生一類的文 章,叫人覺得這個世界多少還有點公道外,其他的一些眾口一詞的高論,聽多了叫 我這個心理素質欠佳的人無端地生出許多惶恐來。 一、「權衡論」 這種觀點承認鄧小平犯了錯誤,如「六四」不該開槍殺人,但把這點小錯誤 和他改革開放的「千秋業績」各放天平一頭,這點小錯誤無疑是太輕了。所以,看 問題要用辨證法去看,權衡功過,小平同志的功績是主要的。 這種非常非常公正的觀點筆者聽起來似曾相識。當年中共《人民日報》在《 關於斯大林問題》(二評蘇共中央的公開信)中就號召國際共產主義者「全面觀察 問題」,再三強調: 「斯大林的功績同他的錯誤比較起來,是功大過小的。他的主要方面是正確 的。錯誤是第二位的。」 三十多年過去,中國人評價政治人物的尺度依舊。對批准逮捕和槍殺成千上 萬優秀誠實的蘇聯公民的斯大林要「全面看」,對逮捕和槍殺成千上萬無辜的中國 公民的鄧小平也是如此。 我懷疑一個真正的人道主義者是否會接受這種評價尺度。把功過拿來權衡這 個提法本身就暗藏著這樣一個觀念:如果一個人有偉大的功績,那麼歷史就應該寬 恕他的殺人罪行。亦即偉大的功績賦予某人犯罪的權利。 誰能說鄧小平在下令殺人時對自己身後將獲得「功大於過」歷史評價沒有充 分自信?世間既然有這樣「公正」的評價尺度,無怪乎他殺人時眼皮不眨殺人後絕 不悔過。 這將給所有後來的政治家樹立榜樣。 我無法不深心惶恐。 二、角度論 有人說,從人道和自由角度看,鄧小平當然不夠偉大。但是,從中國歷史的 角度看,鄧小平首倡改革開放,使落後的中國快要實現強國夢,為了這個目的,他 的一些悲劇性的錯誤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這就產生了一個疑問:難道所有的經濟發展和強國夢不是為了人?或者至少 不是為了那些死在長安街頭的普通中國人?除了「人是目的」這個角度外,世界上 還有多少更重要的角度? 人們秉持的這個很實在的歷史角度甚至還暗含了一條「真理」:如果講人道 講自由,在中國這個龐大落後的國家就建不成經濟成就。 中國的經濟發展必然要踐踏人權?這是否是我們中國特色的試驗結果交出的 答案?難怪江澤民們抓起異議分子來越來越不手軟。 我無法不深心惶恐。 三、頌歌和喪鐘 中國大陸弔唁死者的「國祭」,和當年弔唁斯大林的場面比較起來是小巫見 大巫。一九五三年三月斯大林腦溢血去世,他的幾百萬崇拜者湧進莫斯科中心,據 說在悲痛的哭泣聲中至少有幾百人被踩死了。儘管在蘇聯幾乎沒有一個家庭不是或 多或少地承受了斯大林人為的饑荒及遭受大鎮壓的牽連,但人們仍然盲目崇拜他。 中國人對主宰過自己命運的獨裁者的歌頌也並不遜色多少。大半年來,筆者 在海外既看到過有仿照當年流行的《周總理您在哪裡》抒寫的「懷鄧」詩歌,也聽 說有異議分子陣營裡發出的對鄧小平的「致敬」,還有歷史學者稱鄧小平是「在毛 之後上帝能夠給予中國的最好領導人」。 這幾乎像一個滑稽的寓言。一群強盜奪走了貧苦村民的所有權利和自由,後 來其中一個看到如此下去「村將不村」,就將掙幾個小錢的權利退回,於是他便成 了村民心中的「大救星」。 看來政治家要得到讚頌的訣竅是:先奪之,後予之。 鄧小平是吸收中國這塊土地的營養成長的政治家。他贏得尊重,是因為我們 有「尊重竊國者」的傳統。 一切頌鄧的讚歌都意味著人們對殘忍行徑的默許。 過去的海明威問過喪鐘為誰而鳴——它為我們大家而鳴。 將來的海明威也許要問「六四」究竟是誰開的槍,——是我們大家開的槍, 是我們默許殘忍的竊國傳統開的槍! 我無法不深心惶恐。□ 一九九七年九月於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