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兩制」與中國統一 (北京)李曉平 鄧小平晚年求統一心切,「如果說不急,那是假話」(鄧小平文選第三卷, 31頁),但苦於大陸社會主義不敵台灣資本主義(三民主義),而武力犯台又失 道寡助,風險極大,於是憋出一個「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不是辦法的辦法,希 冀在其有生之年,看到海峽兩岸「統一」大業之實現。 筆者本來頗為體察鄧小平的苦衷,雖對「一國兩制」早有微詞,但一直下不 了決心加以公開剖析。近來官方傳媒不斷升溫,對「一國兩制」瘋狂炒作,使其外 在風光遠遠背離內在價值。一些教授、學者亦跟莊追捧(法制日報,九七年五月十 二日),把「偉大」、「正確」、「科學」、「獨特」、「最佳」等等溢美之辭往 「一國兩制」身上堆去,使其市盈率直達萬倍之上! 此時不擠泡沫,更待何時? 對統一真諦的閹割 何為國?何為制? 國家是一個政治實體,而一國之社會制度,則是該政治實體的存在規則與存 在方式,也可以說是該政治實體奉行的一套總規範。說得通俗一點,制度乃立國之 本。 一個國家靠什麼統起來? 古今中外,一個統一的國家,可以包容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宗 教,這叫存異;但一個統一的國家又必需求同,這個同的核心部分就是社會制度。 統一既體現在領土之合併或回歸,更體現在被統各方均被納入同一套總規範,奉行 同一個立國之本。一國之內各地區,如果實質不同的、甚至相對立的社會制度,焉 能稱統一?所謂「省憲不能違背國憲」1,或者「不能允許省憲違背國憲」說的就 是這個基本道理。如果允許某些地區的立區之本與立國之本相互對立,那麼這些地 區不啻是國中之國,而國家不過徒具「統一」之虛名而已。2 鄧小平是個實用主義者,為統而統,居然把兩種相互對立的社會制度包容於 一個「統一」的國家之內,美化其名曰「一國兩制」。人們不難看出,「一國兩制 」的要害是對統一的真諦進行了閹割。 一國一制猶如一寺一教,不言而喻,天經地義。鄧小平不管不顧,「膽略非 凡」,但拿出來的辦法常常裂經棄義,毀了原則。3 台灣同胞不買帳 「一國兩制」既然是對統一真諦進行了閹割,那麼,它在實踐中要麼遭到抵 制,要麼只能實現貌合神離的表面「統一」。4 「一國兩制」的招法最早由葉劍英於八一年九月三十日公諸於世(鄧小平文 選第三卷,391頁。當時尚未明確概括出「一國兩制」四個字)。十六年來,它 一直受到台灣同胞的尖銳批評和普遍拒斥。 台灣同胞享有言論自由權,他們的評論一針見血。他們說,你這個「統一」 ,全部著眼點僅是國號的「統一」,即拿「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掉「中華民國」, 而在統一的核心部分——社會制度上卻保留深深的裂口,這種名至實不歸的「統一 」,不過是假「統一」之名,行矮化之實罷了。統一的「一」字,關鍵是指一種制 度,當然也包括一個國號和一個中央政府。如果「統一」可以是「一國兩制」式的 「統一」,那何嘗不能是「一國兩席」、「一國兩府」式的「統一」?而所有這些 「統一」,除了徒有虛名,又有多少真正的價值? 台灣同胞進而提出,「和平統一、一國良制」乃是唯一可取之道。這真是不 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一國良制」與「一國兩制」,哪一個在理,哪一個科學 ,哪一個有生命力,可說是勝負立判。舉世矚目的東、西德合二為一,就是「和平 統一、一國良制」的一個光輝範例。隨著每年成千上萬的台灣同胞來大陸省親、觀 光和經商,他們對「一國良制」的抱持就更堅定、更義無反顧了。 在我看來,「和平統一、一國良制」合法理、有底氣、求真名,「和平統一 、一國兩制」悖法理,無底氣、圖虛名,台灣同胞對後者不買帳是很有道理的。而 鄧小平臨死前,也已對親眼看到海峽兩岸的「統一」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我深信,中國的統一應當走也只能走「和平統一、一國良制」的道路才會功 德圓滿。至於什麼是良制,台灣同胞最清楚,港澳同胞亦瞭然,而在中國大陸,恐 怕也接近路人皆知了。 香港問題 要是香港現行的制度不是良制,不比大陸制度優越,那鄧小平絕無必要針對 香港搞什麼「一國兩制」。在處理香港問題上,鄧小平移用為解決台灣問題而訂定 的「一國兩制」之策是出於無奈。 可以設想,如果不是一八九八年七月一日生效的〔展拓港址專條〕到一九九 七年七月一日期滿失效,鄧小平極有可能繼續等下去而不採取收回香港的舉措。進 入八十年代,「新界」被強迫租借的國恥,在共產黨手裡已延續了三十多年。隨著 租期離屆滿漸近,你再不提收回,你這個口口聲聲「愛國」的共產黨,將如何自圓 其說?又如何對歷史作出交待?大陸百姓再好糊弄,到了這一步,也難能糊弄,也 將站起來說不。於是鄧小平別無選擇,只能到期讓英國人走。英國人亦別無選擇, 只有抬屁股走人,香港不是馬島。 九七年七月一日英國人撤,共產黨接管,題中應有之義當然是把舊香港「打 個落花流水」(國際歌歌詞),在香港搞「共產」,實行社會主義。 然而時過景遷,現在的共產黨已經失去了這麼做的底氣和魄力。社會主義是 什麼東西,已然大白於天下。大陸都在勉力苦撐,難道再去禍害香港?更主要的是 ,香港同胞固然樂意看到英國人打道回府,但又堅決熱愛和擁護資金本主義制度, 懼怕和反對社會主義制度。他們敢怒敢言,對社會主義說不。面對如此情勢,鄧小 平要是硬著頭皮,通過計劃供應自來水的和平方式,愣用所謂「優越的」社會主義 去取代「萬惡的」資本主義,將會給繁榮、穩定的香港帶去一場浩劫,香港將會被 折騰得死去活來,面目全非。鄧小平明白這一點(鄧小平文選第三卷,101頁) 。在這個問題上,他終究不想冒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於是,在香港問題上,只能是:英國人走,資本主義不走,是謂人走制不走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鄧選第三卷,102頁);於是,香港將在名義上 歸屬北京政府,成為一個特別行政區,它們立區之本與立國之本根本衝突和對立, 它「特別」得出了格,與內陸部分相比,將依然形同陌路。 可以認為,今年七月一日之後,香港與內陸實現之「統一」,將是由「一國 兩制」的無奈之舉所帶來的貌合神離的表面「統一」。 五十年不變 光說保證香港現行資本主義制度長期不變,香港同胞肯定放心不下。明確「 五十年不變」,方使人心稍安。但這樣一來,這種非驢非馬、不倫不類的「統一」 也就將延續五十年(姑且認為大陸的共產黨政權還能維持五十年;姑且認為共產黨 將信守對香港的承諾)。 五十年後變不變? 按照香港基本法,它只保證香港現有的社會經濟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 。但鄧小平說,「五十年以後更沒有變的必要」(鄧選第三卷,215頁)。 到底什麼時候變?鄧小平的底線在哪裡? 請看,「允許一些特殊地區搞資本主義,不是搞一段時間,而是搞幾十年, 成百年」(鄧選第三卷,219頁)。與此同時,鄧小平不厭其煩地多次重申:大 陸「主體」堅定不移地實行社會主義(103頁),「永遠不改變」(345頁) 。 由此可知,在鄧小平心目中,「一國兩制」大概要維持一百年左右,此後再 歸於一制,當然是他情有獨鍾的社會主義制度。也就是說,歸根結底,還是大陸吃 掉港澳,大陸吃掉台灣(如果台灣同意按「一國兩制」接受收編的話)。鄧的手法 是,先「開明地」放香港、澳門、台灣一馬,圍而不吃,百年之後食而化之,以成 「社會主義統一中國」之正果。 由此觀之,鄧小平未必不明白統一的國家必須有統一制度的道理,只是實用 主義心切,先搞一個「一國兩制」的權宜這計,湊合一個表面「統一」,以慰功利 之心罷了。 鄧小平由「一國兩制」再「一國一制」,說得明明白白,不是陰謀而是陽謀 :願者上勾或不得已者上勾。但是我想,鄧的謀劃多半會落空。 第一、鄧的「一國兩制」在台灣問題上必將繼續受挫。鄧在世時沒戲,鄧後 亦沒戲。這是因為台灣同胞不願意,且有能力抗衡。 第二、不出五十年,大陸的社會主義將被資本主義和平地取代。永往低處流 ,制向高處變。大陸老百姓有選擇社會制度的權利,落後的制度讓位於先進的制度 ,順理成章。 因此,「一國兩制」這一法術最多能在一九九九年使澳門「回歸」,此後將 再無作為。 由於自現在開始的五十年內,香港、澳門、台灣的資本主義保持不變,而大 陸的社會主義變成了資本主義,水到渠成,中國將統一於資本主義——一種代表當 代世界主流文明、政治民主、經濟自由、文化多元且能自我糾錯的社會制度,也是 迄今為止人類所創建的最好的制度。統一後的國名,不妨就簡潔地定名為中國(C HINA),乾乾脆脆,一勞永逸。□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註釋 1不能簡單地把香港基本法視作香港憲法,但前者在極大程度上起了後者所能起 的作用。 2一個國家的統一,其制度的統一是基本的、不可忽缺的要件。但有必要指出, 制度一致並不是國家統一的充分條件。例如前蘇聯各加盟共和國,現在都實行了資 本主義制度,但它們都堅持獨裁、要當雞頭,而不願統一、充作鳳尾。 3鄧小平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其實用主義另一代表作。「市場經濟」的靈 魂是公平競爭,優勝劣汰,誰優誰為主;而「社會主義」的硬性規定是不管誰優誰 劣,只能以公為主。兩者之間存在根本的衝突和對立。鄧小平居然拉郎配,把兩者 硬讓扯在一起(鄧小平第三卷,148頁),使其繼「一國兩制」之後,也成為鄧 氏「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組成部分。 4一九四九——一九五九年十年間,中國內陸事實上實行了「一國兩制」,即西 藏的農奴制和其他地區的社會主義制度。這種「存異」造成的是表面統一實際分裂 的格局。五九年北京派兵趕走達賴喇嘛,在西藏實行社會主義,方實現內陸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