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對真實的歷史說不 ——《紅色「愛國」背後》後記 楊建利 中國人也許比任何其他民族都更喜歡更慣於 使用愛國的詞藻和標準去評判、去淨化、或者去玷污。在中國的社會政治話語中, 「愛國」「不愛國」不僅是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彙,而且是對幾乎所有社會政治行為 的最高評斷和最後判決。 在數十載的中國社會政治生活中,始終貫穿著一條神奇的河。無論你是誰, 無論你被別人抹成,或者自己本身,多麼污穢不堪,只要你能夠在這條河裡洗上一 洗,你就豁然聖潔高尚起來;無論你受了,或者感覺受了,多大委曲,只要讓你在 這條河裡洗上一洗,你登時就釋然了。這條神奇的河就叫做「愛國」。在愛國河的 兩岸,每時每刻都擠滿了各行各業各樣各色的中國人,有的是為了聖潔的名聲,有 的是為了高尚的地位,有的是為了平直冤屈,有的或許僅僅是為了避免別人的抹黑 ,但是他們卻都有著同樣一種急切的需要,那就是到這河裡洗一洗。搞體育的爭著 洗,搞藝術也要爭著洗,搞學術的爭著洗,搞貿易也要爭著洗,當權的爭著洗,造 反的也要爭著洗,在朝的爭著洗,在野的也要爭著洗,被讚頌者爭著洗,被詆毀者 也要爭著洗。於是乎,這條河越來越缺少以愛為源頭的江河所具有的那種真摯厚實 的底蘊,越來越缺乏滋沃大地的江河所具有的那種豐盛養料,兩岸的景色也越來越 矯情,越來越虛假,甚至透著淒寒和黑暗。 飽嘗中國翻雲覆雨政治的捉弄和磨難的人都知道,在中國的政治生活中有一 個無時無處不在發揮著功用的「健康檢驗器」。這個健康檢驗器在中國是頗有一些 魔力的。它的魔力不僅僅表現在,每一個人,自覺自願的也好無奈被迫的也罷,都 會不時地把自己放在上面照一照,以測定政治道德的健康狀態,而且更表現在,即 使它進行測驗判定的標準常常詭詐多變無從把握,處於各種不同政治境地的人們仍 然執著地反覆地把自己放在上面,照啊照,不搞到健康證明決不罷休,除非確信自 己政治道德上已病入膏肓。這個健康檢驗器就叫做「愛國健康檢驗器」。 理論上講,任何健康檢驗器進行測定的操作標準應該是客觀不變的,愛國健 康檢驗器也應該如此。那麼,緣何來的「詭詐多變無從把握」呢?原因其實很簡單 ,無非是,愛國健康檢驗器在中國乃是國家名器,掌握國家權力的人們,由於其權 力不受限制,就像他們使用其他國家名器的時候一樣,順便用此器為自己服務了。 換句話說就是,愛國健康檢驗器在中國被動過手腳,其判定系統被一個不應該有的 機關所代替,這個類似於電腦裡的病毒的機關實際上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營生,它 就叫做「愛黨」。 這一動手腳不要緊,中國人從此就像魔咒纏身一般,在「愛國」和「愛黨」 的怪圈中渦旋掙扎不得超脫。暫且不論「黨」給中國人所帶來的災難是多麼巨大, 只是中國人在「愛國」「愛黨」怪圈中的尷尬和麻煩就足以讓人精神分裂。當你問 一位中國人,你喜歡不喜歡共產黨,一般來說你可能得到的答案是,不喜歡。但是 ,如果你批評中共政權的種種惡行,特別是當你的批評是守著「外人」進行的,這 位同胞大概感情上就會有點受不了,甚至會因此認為你不愛國。這又迫使你在批評 中共政權的時候不得不一再地聲明,「我愛國,但我不愛共產黨。」如果,你問一 位中國人,你希望中國人享有民主、希望中國人的基本人權得到保障嗎?幾乎可以 肯定,你得到的答案是,希望,當然希望。然而,當你對台灣的民主化對香港的民 主自由表示支持或者對西藏糟糕的人權狀況表示同情時(請注意,毫無疑問,這位 同胞絕對認為台灣人香港人和西藏人都是中國人),你很可能被這位同胞懷疑成同 情支持分裂國土的主張和行為。因此,你不得不在支持推動全中國的民主化和改善 所有中國人的人權狀況的同時,不厭其煩地表明,「我們是愛國的,我們追求民主 化,但反對分裂國土。」不然的話,你甚至有都可能被指為西方帝國主義的走狗。 香港的回歸同樣是尷尬的。已經享有民主自由的香港人願意回歸祖國,但他們絕大 多數人卻又不認同中共的專制政權,希望民主自由地回歸。「香港回歸是回歸了中 國還是歸屬了中共」的問題攪擾著為數不少的華人(不僅僅是香港人),使他們的 愛國情感找不到著陸點。可以說,「愛國」「愛黨」的魔咒使每一個中國人或多或 少都染上了愛國情感分裂症。 令人悲哀的是,中國人心靈深處的愛國情感分裂症似乎在最近的將來大概不 至於消失。近來,中國人的愛國主義激情好像又被推上了一個高潮。這種普遍激昂 的民族情緒以往只是發生在國家面臨外敵,民族生死存亡的時期(看足球看到到大 街上去不算)。當前既無此事實也無此跡象,緣何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深諳「愛 黨」與「愛國」邏輯的人們不難看出「黨」在背後有意推動的影子。中共在其主義 失去靈驗,統治合法性受到嚴重挑戰的時候,高高祭起愛國主義的大旗,企圖以此 來挽救它的信心危機和淹沒海內外中國人對於民主和人權的要求。另一方面,中國 人慣於使用愛國健康檢驗器和爭先恐後到愛國河「受浸」的習慣,為中共的蓄謀提 供了一定程度的土壤和市場。於是,像《中國可以說不》一類的東西便應運而生。 別的暫且不論,《中國可以說不》不能不說是療治中國人愛國情感分裂症的一劑爽 藥。但是,這劑藥正像嗎啡解除病人的疼痛一樣,它使病人興奮而對疼痛暫時失去 感覺,它卻不能從根本上醫治病人的病痛。 毫無疑問,中國當然可以說不,無論是面對著美國,面對著西歐,面對著俄 國,還是面對著日本。中國人從來就應該具有對任何外國人說不的權利。然而,是 什麼原因使得中國作為一個國家在近代史上面對著外國強權屢次失去了說不的能力 和權利的呢?而又是什麼原因使得中國人,當其政府應該說不而不說不甚至說是的 時候,總是同時也失去了對外國人說不的權利的呢?原因有一個,而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中國人不可以向他們的政府說不。 這自然引出了何謂愛國,也就是判斷愛國與否的標準,的問題。愛國從來就 不應該是抽像的,他必須首先落實到斯國疆域裡的人民的具體利益上,愛國情感發 自個體止於斯國的人民和土地而不是政府,特別是不代表人民利益的政府。如果一 個國家沒有公正公平公開確定何為人民利益的程序,人民的利益便成為抽像的名詞 ,那麼它就很難逃脫墮為打扮當權集團的脂粉的命運。不讓人民說不的政府常常假 借人民的利益行使不受限制的權力所能做的一切,那很可能就是在許許多多涉內和 涉外的事務上損害人民的利益,人民主權或國家主權便會因此大打折扣。所以,倘 若你的政府不允許你或你的同胞說不,你的愛國情感便不能連於它,更不能投射到 它身上。愛國的政府首先應該是允許本國人民說不的政府,專政權和主權從來就不 是一回事。 《中國可以說不》所表現出的愚狂是十分令人擔憂的。只要在西方生活了一 段時間就可以一眼看出,書中對西方的描述特別是對西方一般百姓心態和生活狀況 的描寫可謂差之千里。這大致是可以理解和原諒的。因為,作者們畢竟沒有機會到 西方生活一段時間對西方社會做深入的體察,而且作者們所賴以思考判斷的信息基 本上是中共官方所允許的,在沒有新聞出版自由的條件下,這些信息很難不是偏頗 的甚至是有意編造的。但是,書中所表現的對中國現實的不誠懇以及對歷史的無知 卻的確讓人憂慮。 《中國可以說不》書中有這樣一段頗為「自豪」話,「美國最終發現,在太 平洋對岸,在古老的東方,一個有五千年燦爛文化歷史的民族巨人依然走在共產主 義的途中。」如果說,其它的有關政治經濟制度選擇的問題還有爭議的話,那麼, 中國人對共產主義的唾棄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這樣的事實是不需要作者們這麼高 的智商也不需要象作者們那樣讀那麼多年書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問題的關鍵在 於,作者願意不願意說真話,或者,中共政府是不是允許作者們講真話。我十分好 奇的是,作者們是否也會因此意識到,言論自由這項人權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說到這裡,我想在談論問題時暫時拋開討厭的外國人。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首先向中共政權提出改善中國人的人權狀況的是中國人而不是外國人。事實上, 那個時候,中共閉門鎖國和西方沒有絲毫的交流,西方無法向中國實施人權外交, 那些提出人權問題的小民更不可能和西方帝國主義一致行動,也絕無「亡我」之心 。那麼,中共政權是如何對待他們的呢?幾十年來,中國人前赴後繼地向他們的政 府提出人權問題,他們的結局又是什麼樣呢?中共自統治中國至今,造成了六千萬 至八千萬中國人的非正常死亡,這樣的艱巨任務需要多少崗村寧茨和多少麥克阿瑟 捆在一起才能夠完成呢?現今,由貪腐(許多是通過出賣國家利益給外國商人)而 暴富的中共官僚和他們的子弟,有幾個人在揮金如土的時候能想起中國農村那些因 貧窮而失學的四千萬兒童?那些「拔一毛可以立天下」富可敵國的紅色官僚資本家 們,不會不知道教育對未來國家經濟實力的重要性,但是,他們似乎對此毫不動心 。由於政府腐敗和失職所造成的嚴重的教育問題以及由此而損失的未來國家的競爭 實力,又是需要多少美國中央情報局聯合行動才能達成的目標呢?同胞們,能否向 這樣不愛國的政權說不?! 《中國可以說不》的其中一位作者來美國訪問時,到哈佛大學和一些關注中 國的學者進行了一次座談,參加者包括美國的學者,中國大陸來的台灣來的香港來 的以及日本來的學者。座談時,這位作者充滿激忿地說過這樣一句話,「(大意是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當日本鬼子侵略中國的時候,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浴血 抗戰,你們西方人有誰給我們幫過忙?」話音未落,滿堂大笑。大家驚異於這位號 召中國說不的中國青年對歷史的無知(關於這段真實的歷史,請看本書第七章—— 第十五章)。更讓大家驚異的是陪他來的一位年長學者(據說曾任中國住聯合國副 大使)。他在座談中振振有辭地說,「(大意)我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被關進監 獄受了很多折磨,就是在那個時候我也不願意外國人為我說話,即使他們沒有別有 用心。」當談到中共當政初期中共政權向蘇聯出賣中國利益的事情的時候(關於這 段真實歷史,請看本書第十七章),他亢奮說,「(大意)中國在毛主席的領導下 ,頂住了蘇聯斯大林的壓力,使中國屹立在世界的東方。」我真不知道,這位前輩 學者需要克服多少記憶以及與良心做多少次鬥爭才能(敢)說出這番話來。這使我 想起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在他的政治寓言小說「一九八四」中說的一句話「如果每 一個人都接受黨製造出來的謊言,如果所有的紀錄都記下同樣的話,那麼謊言在歷 史流傳下去就變成真理了。」 到這個時候我便意識到,中國人之所以在「愛國」「愛黨」的漩渦中不得解 脫,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中國人對真實的中國近現代史(說窄一點,真實的中共黨 史〕的無知,因為中共從來就只讓中國人看他們欽訂的歷史。現在到了讓中國人了 解真實的中共歷史的時候了。應該讓人們看看,對於自始至終都以愛國主義相標榜 的中共來說,愛國到底是什麼營生。 當去年秋天一位朋友找到我,告訴我,國內有幾位歷史學家想寫一些有關中 共自建黨至今各個歷史時期出賣中國利益史實的東西,並希望我能組織海外的一些 學者參與,把大家寫的東西編輯成書出版發行。雖然由於哈佛的學業和「二十一世 紀中國叢書」的編輯工作我已經幾乎再沒有精力應付更多的事情,我還是欣然答應 了。因為它是我幾年來一直想做的事情。經過幾個月來的見縫插針式的搶時間努力 ,終於可以把這本書呈獻給讀者了。 希望這本書能幫助同胞瞭解真實的中國近現代史,使任何當權者在真實的歷 史面前都無從說不。也希望這本書能提醒同胞,當任何專制政府用愛國主義做號召 的時候,都要懷疑它的誠實性,不要與狼共舞,因為人民的利益並不能公正公平地 反映在專制政府的決策過程中。同時,本書的作者期望以此書與所有的讀者共勉, 弘揚理性的愛國主義,去掉愚狂、矯情和虛假,對所有的不正義、不公道、不合理 、侵害你基本權利和正當利益的東西,無論它是外國的還是中國的,說:不!□ (一九九七年春於哈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