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核心」解析 伊 銘 關於鄧小平之後的中國,關於江澤民面臨的挑戰,關於中國大陸的時局和發 展等熱門話題已被不少人論述,其中一些相當精彩,見解新穎、獨到,思路清晰而 有理有據,但也有一些譁眾取寵之作,搞名詞爆炸、驚世駭俗,令讀者一頭霧水。 大體而言,還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一方面反映了海外政治論壇的自由、活躍 ,不受權力、政治以及所謂的社會主流的約束、干擾,另一方面也證明了「生活之 樹常青,而理論才是灰色的」的道理。 鄧小平之死 今年的二月十九日,中國官方的通訊社——新華社,發佈了一條簡短然而令 世界震驚的消息,那就是中國第一強人鄧小平終於離開了人世。我之所以說是終於 ,是因為在此之前,有關鄧的死訊已經流傳了無數次(有好事者統計,僅1989年六 四以後,就有一百二十三次之多),兩岸的股市因之震盪了許多次,而今終於成真 。按說,一件事情被人炒得紛紛揚揚,紛紛揚揚了許多年,一旦成為事實,應該不 會再引起什麼意外了,然而事實似乎非如此。從東方到西方,從中國大陸本土到海 外中國人聚集的地方,從台北、香江兩岸到白宮、唐寧街等一些原本不大喜歡鄧小 平的政治對手,無不對此感到驚骸、訝異、難以置信。幾乎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進 行了報道。當大家接受了這一事實以後,又不由得讓人反思、檢討,甚至還有一點 兒羞愧。比如說,原來的對鄧小平之死的那種期待。這麼幾年,因了六四事件,鄧 小平從此不再為人稱頌,從此被打入了另冊,甚而至於詛咒他早一點兒離開塵世。 那麼,現在想來,對於為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作出了如此巨大的貢獻的老人來說, 是不是顯得有些刻薄,有些不盡情理?是不是顯得有失中國人「寬厚待人」的傳統 美德? 然而,鄧小平畢竟是當今世界的偉人之一,無論是他的友人或敵人都不得不 承認這一點。 這完全是因為他特殊的領導才能,完全是因為他帶領十二億中國人從 災難深重的文化大革命的廢墟上站起來,且走向現代化建設的康壯大道這一事實。 大陸原來有一句口號叫做「沒有毛澤東,就沒有新中國」,那麼,現在是不是可以 這麼說,「沒有鄧小平,就沒有中國的現代化」? 人們期待鄧小平早一點兒離開塵世,無非是希望改朝換代,希望中國換一種 面目。確切地說,希望中國以資本主義代替社會主義,以民主政治代替極權政治, 以新聞自由、言論自由代替黨禁、報禁。這種美好的理念當然無可非議,問題是, 鄧小平的辭世究竟能為中國帶來多少變化,卻是令人生疑。這是因為鄧小平畢竟不 是毛澤東,九十年代畢竟不是七十年代。鄧的對中國未來的佈局以及將中國的改革 推向不歸路的經營策略,鄧的改革思維巨大的滲透力以及他的繼任者對其思維的領 悟和擁戴,亦不是毛澤東可以比擬。 事實是,鄧的隨風而去,中國大地依然如故,幾乎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我是指人們所預言、所期待的那些事情,我是指海外的政論家們包括某些西方的政 論家們喋喋不休地討論了無數次的那些事情,即鄧小平一旦離開塵世中國可能出現 的亂象,一件也沒有成為現實。這多少有點兒令人失望。由此,我們似乎可以得出 這樣的兩個結論:一,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有其固有的規律,不會以某些人的意 志為轉移;二,以一般的歷史經驗、政治常識去推導中國的政治情勢,必然歸於失 敗。 饋贈的權力 探討這個問題,還必須從分析鄧指定(指定而不是選舉,乃共產黨權力交替 的一大特色)的接班人——江澤民的權力意識、個人品格以及政治素質入手。 眾所周知,江澤民之入主中南海,完全是因了六四的風雲突變、時局的陰差 陽錯,完全是由於鄧小平不得已之下的個人意志的選擇。趙紫陽對學潮的態度曖昧 ,且公開求去,一度將鄧置於十分尷尬、難堪的境地,龍顏震怒的結果是羅織幾項 罪名,掀翻檯下。一國不能無主,選擇哪一個,我相信政治老人們一定是經過一番 艱苦的醞釀、論爭、比較、篩選、妥協的緊張而激烈的確認過程的。這頂王冠,最 後落在一直游離在中央權力中心之外的江澤民頭上,儘管有一些戲劇性、偶然性, 但也不能說沒有一點兒必然性。 趙紫陽被踢出局外,在當時的其他幾個政治局常委中,跨世紀接班人胡啟立 ,幾乎與趙紫陽一樣對學生運動充滿同情,喬石堅辭不幹,而李鵬、姚依林能力、 形象、口碑皆不佳,難以充當大任。只能在圈外物色人選。江澤民便成為後選人之 一。據說,同時被考慮的總書記的人選還有李瑞環和陳希同,最後之所以捨棄他人 而選中江澤民,除了江澤民同時具有中央和地方的工作資歷以外,還有一層原因, 那就是江澤民的為人處世之道,頗得老人幫尤其是鄧小平、陳雲的嘉許。雖然他作 為地方的代表,進入了中共中央政治局,然而,他依然給了人清醒、謙卑、不事張 揚且帶有幾分知識分子對權力的淡泊的形象。非是如一些傳說所言,是由於鄧、陳 每次到上海冬眠,江澤民總是顛兒顛兒地跑前跑後,慇勤備至,由此博得老人們的 歡心。 僅憑這一點判斷鄧小平屬意江澤民似乎仍顯不夠,鄧小平一向是雷厲風行, 與江澤民的拖泥帶水根本不是一路貨色。根據鄧小平數十年的歷史判斷,他似乎更 欣賞胡耀邦、趙紫陽一類的敢破敢立的進攻性格的人物,而選擇江澤民實屬意外。 意外之中肯定大有原因,既有政治環境的刻不容緩,也有權力平衡的基本考慮;既 是鄧小平的個性使然,也是江澤民本人的運氣暗助,究竟是哪一種原因起了決定性 的作用?仍然難有定論,只能有賴於中共黨史專家的深入研究,有賴將來的某一天 中共走出鐵幕之後,將這一決策細節呈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烈士遺孤的江澤民,在黨內、軍隊內並無根基,在上海 的由市長到市委書記的幾年任內,無了不起的建樹,就是說,沒有什麼大的失誤, 也沒有什麼重要的實績。對此,有人認為是平庸,有人則認為是穩健。也許正是因 為這一點成全了他,幾個政治老人分明知道自己的來日無多,指定一個不左不右、 不溫不火、安分守己、聽話順從的繼承者,至少對「安定、團結」有益無害。這種 轉承、饋贈權力的形式,在當今世界只有兩種社會可以做到,一是封建社會,一是 共產黨社會,二者的共同點都是極權。 過渡人物 江澤民走馬上任以後,幾乎沒有一個人對他的政治行情看好。有人說,他必 定是華國鋒第二,總書記的交椅沒等他坐熱,就有可能捲鋪蓋走人。因為,他面對 的局面和對手,較比華國鋒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人說他是在替鄧小平受過,替楊尚 昆、李鵬之流受過。而鄧、楊、李的雙手,都沾滿天安門前學生的熱血;也有人說 ,鑒於當時的形勢急轉直下,群龍不能無首,就倉促地選擇了江澤民。選擇江澤民 就等於選擇一個傀儡,一個御用工具。總之,江澤民上台伊始,阿斗形象便已定格 。 江澤民自己也沒有料到會飛來橫福、黃袍加身,所以他感到意外。意外之中 透出驚喜,驚喜之中又難免憂慮重重。他當時面對的決不止是一團亂象,六四之夜 的槍聲,使整個中國變成了一座火山,而且火山已經爆發,岩漿四處橫流。回憶一 下他在八九年、九零年的最初的作為總書記的表現,不難發現他是怎樣的如履薄冰 ,怎樣的謹小慎微,怎樣的像封建社會小媳婦一樣左顧右盼,唯恐招惹了誰,冒犯 了誰。用一些政論家的話說,他是「不能說錯半句話,更不能多說一句話」。 在中共十四大以前,他基本上是在扮演一個悲劇角色,類似於一個維持會長 ,左右迎合、人云亦云、得過且過。那個階段,如果說他還有什麼讓人銘記不忘的 作為的話,那就是錯誤地領會了鄧小平矯枉過正的思路,而聽憑於極左勢力的擺佈 。被人稱為地下總書記的鄧力群者流,額手稱慶,得意非凡,頗為猖獗,一時之間 好像又回到文化大革命的歲月。左棍四處揮舞,白色恐怖瀰漫,文化戰線一片蕭瑟 、一片寂冷,以至令鄧小平不得不再次站出來,疾聲呼籲「要反右,首先要反左」 。 江澤民稍稍意識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 缺少君主之相 當上總書記,出頭露面的機會多了,曝光率自然高了。樹立新領導人的權威 ,是中共的政治傳統,黨的領袖如果不在人民日報的頭版、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 節目中頻頻出現,就意味者不正常,就意味著政治生命即將不保,或者有被老人幫 遺棄之嫌。對於像江澤民這樣的政績和資歷都是微不足道的人來說,更是如此。他 深知這一點。透過媒體,他幾乎每天都要與全國人們見面,在一些馬屁新聞和政治 形象包裝師的雙重作用之下,江澤民這三個字每天都在以強有力的頻率刺激十二億 同胞的聽覺和視覺。 可惜,江澤民究竟是出身卑微,究竟缺少天子的靈性。具體表現是,遲鈍多 於敏感,不是「跟著感覺走」,而是根本找不到感覺。在鎂光燈之下似乎總像在做 戲,那個左手握著右手、自我保護意識十分強烈的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扮像, 讓人覺得他這個總書記當得異常艱難。非但不能與毛澤東的激昂文字、指點江山的 豪邁,鄧小平的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的氣魄同日而語,甚至與胡耀邦、趙紫陽也沒 法類比,至少後者還能敢說敢言、敢作敢為、不拘小節。 然而,他畢竟是在馬上,按照中國的政治規則,上也難,下也難。他力不可 支也好,勉為其難也好,都必須做下去,「堅持就是勝利」,至於「高處不勝寒」 的痛楚,那只有「甘苦寸心知」了。 至少在他最初的總書記的日子裡是這樣。他決不是庸常之輩,既然他曾經是 一方諸侯。熟識他的同事也都這麼認為,只不過是「不是不報,時機未到」而已。 他對共產黨的哲學,對權力的機巧並不陌生,甚至是爛熟於心,只不過他一直無緣 得到更大的空間操練而已。我們有理由期待他的形象日益高大,日益豐滿,既然時 間可以改變一切。 遺憾的是,我們對他的期望值還是太高了一點,時過數年之後,他的形象依 然令人不敢恭維,他的政治魅力依然糟糕得令人無法置信。所謂的君主之相,竟一 直未能在他身上出現。我們倒是覺得他時常像一個胸有點墨的「學究」,不分時間 、場合、對象,時不時地來一首古詩,幾句俄語,半句英語,突兀莫明,不倫不類 ,令聽者如墜五里雲霧。他的主觀願望可能是想展示自己的才情,強化說話的藝術 效果,或者,僅僅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思想之貧乏,政治修養之不足,豈知事與願違 ,反倒露出了個人的蒼白與無力。 去年的某個時候,江澤民出訪歐洲,面對西班牙國王手舉一把小梳子,旁若 無人地梳起了頭,令國王驚訝不置。這個歷史性鏡頭被在場的記者抓拍到了,世界 的所有大報都在顯著位置上予以刊登,海外的中國人,尤其是那些心存中國暗結的 中國人,無不感到臉紅、難堪。 險些落馬 如果說江澤民的某些作為,令世人感到失望的話,那麼,對鄧小平而言,簡 直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在政治風向上東張西望,在經濟改革上裹足不前,在中央 班底上搞「上海幫」,而能擺到檯面的政績卻是屈指可數。這樣的人物,怎能推動 中國人在本世紀末進入小康境界?怎能帶領中國走向現代化? 再就是,對極左勢力態度曖昧,輿論陣地被左王左將悉數把持,攻擊健康力 量、影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思想,宣揚改革的言論成為難得一見。 鄧的理念眼看就要落空,鄧的期望眼看就要化為泡影。於是就有了他的九二 年新春的南巡講話。鄧小平不得不挪動九十高齡的老邁之軀,假借視察特區為名, 深入南方沿海一帶有目的有計劃地發表一系列講話,可以說是不得已而為之。其間 既有在有生之年將中國的改革開放再推動一下的意思,更隱含了對江澤民的極度不 滿。鄧憤怒地指出:「誰不改革,誰就下台!」 歷史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鄧的南巡,讓人想起了當年毛澤東的南巡。 鄧的處境與當年毛澤東的處境亦有幾分相像:毛在當時發現他的接班人林彪 與他漸行漸遠,而且試圖另立山頭,置他於死地——他不得不乘坐專列,沿京廣線 而隴海線四處遊說,進而反擊。鄧也發現了江澤民不是他理想的接班人選,北京的 輿論陣地又是一片烏煙瘴氣。他先是借助上海的朱熔基,以皇甫平的名義在解放日 報連續推出了幾篇鼓吹改革開放的文章,算是向江澤民打招呼。沒料到江澤民不識 相,依然故我地搞他的那一套四平八穩、不進反退的講政治、抓覺悟、學典型、樹 標兵,於是乎就促使鄧小平最後一次發狠。 鄧小平既然對江澤民心懷不滿,何以沒有毅然決然中途換將?在我看來,一 是沒有中意的人選,二是年老體弱,重新選拔繼任者顯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三是 顧忌到國內安定、外部輿論。另外一點,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鄧希望再 給江澤民一個機會,如果他真的是扶不起來的「阿斗」,再考慮令其「下台」不遲 。 至此,江澤民才算猛醒。 「江核心」的確立 當江澤民由漸悟到頓悟,由量變到質變,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姿態,大踏步地 跟上鄧小平的改革步伐時,就理所當然地被中共十四大連選連任。黨代表的選舉是 形式,鄧大人的恩准才是事實。「江核心」大約就是在這個時期提出來的。 中國近年來,出現了許許多多專有名詞,比如說,反自由化、四個堅持、六 四事件、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總設計師等等,而每一個專有名詞背後,幾乎都有一 幅非同尋常的政治圖景。這也算是中國特色吧。「江核心」亦然。 具體說來,「江核心」就是指「以江澤民同志為首的黨中央領導核心」,黨 中央現有的領導集體,領導集體即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幾個常委。將一句話濃縮為如 此簡約的三個字,是始於何時已無從查考,但是首先被黨內大佬認可卻是一定的。 對於它的內涵和外延,我相信誰也不會產生理解上的錯誤,因為所有關心中國命運 的人,所有的中國人,包括台灣、香港和僑居海外的華人,都不能不知道這個詞彙 的含義,都不能不關注這個詞彙可能為中國帶來的前途。正如曾經將黨中央譽為無 產階級專政的司令部、世界革命的心\字(78).,以策動億萬民眾緊跟、照辦一樣, 「江核心」只不過是發揚傳統,將陳舊的個人崇拜的形式包裝一下,推向市場。 最近以來,尤其是鄧小平辭世以來,這個頗為新潮的專有名詞,在以前所未 有的頻率出現在書刊、報端,出現在大大小小的會議上,形形色色的文件裡。各級 領導人更是無時不掛在嘴邊,彷彿不如此,便無從表明自己的立場、觀點,便無法 證明自己與黨中央保持一致、傾心擁護的心跡。甚至一些黨內殘餘的政治老人如彭 真、楊尚昆者流,也在煞有介事地使用這個字眼,以佐證它的權威性、真理性。 「核心」中的核心 「江核心」之成為中國新的專有名詞,象徵著鄧小平對江澤民的認可和江本 人在鄧式接班人訓練班的畢業,這對於江澤民來說固然意義重大,但是,他的確也 付出了不少心血。他必須對自己的言談舉止進行檢討、修正,他必須調整自己固有 的理念必須迫使使自己將大腦中的有關改革的那根弦繃得緊緊的,他必須改頭換面 ,重新出發……總之,他必須依循鄧小平的模式改造自己、武裝自己。這種蛻變決 不可能是溫柔的,輕鬆的。 然而,他奇跡般的挺過來了。也許這就是江澤民的過人之處。確立江澤民為 黨和國家的領導核心,鄧小平自然就是「核心」中的核心。黨的十四大以後,江澤 民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出口不忘談改革,大會小會抓經濟建設。為了順乎民心, 他甚至敢於提及反官僚、反腐敗等敏感的字眼了。這多少遂了鄧小平的心願,鄧雖 然沒有像當年毛澤東給予華國鋒那樣,給予江澤民「你辦事,我放心」的手諭,然 而,他從此不再過問政事、淡出政壇,足見他對江澤民可以死而眠目。 鄧小平有一句名言,即「中國的改革開放一百年不變」。他的理論根據是什 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否屬於共產黨特產的大話、空話,我也不想去作進 一步的辨析。我只想說,一個領袖人物這麼敢於放言,至少標明了他的魄力和心向 ,較比那些慎言慎行的人、那些無所作為的人,無疑是應該為我們所欣賞。而毛澤 東卻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們不能預測一百年以後的中國是否還在改革 開放,正如我們無法預測自己的生與死。如果在「江核心」存在的有限的幾年間, 改革開放的路線不倒退,如果在江澤民體面地離開政壇的那一天,中國這班遲發的 列車依然在改革開放的道路上隆隆前進,也就算「皇恩浩蕩」了。 江澤民時代 「江核心」之所以被人越叫越響,至少基於以下三種原因: 一,穩固江澤民的政治地位的需要。從黨內到黨外,從政府到軍隊,江系人 馬都在陸續到位,不管你喜歡與否,中國的變革與演進正在按照江澤民的思路運行 。無論海外精英們預言江氏政權如何短命,如何不堪時間的檢視,那只能是一相情 願的假設和主觀臆想,而這種假設和主觀臆想正是被馬列主義者痛批的布爾喬亞式 的幼稚病,與嚴酷的現實相去甚遠。 二,鄧小平的撒手西去,隨風化羽,意味著江澤民失去了最重要的也是唯一 的庇蔭,儘管說他獨立執政似乎已有多年了,但終究還有鄧小平在背後遮風擋雨。 現在,他必須從鄧小平的政治陰影裡走出來,依靠自己的能量、智慧和人格撐起一 片天地。由於他的先天不足,也由於他的政治個性模糊不清、人們難以窺見其「廬 山真面目」,再加上他一向自信心不足,所以就不得不高高舉起「江核心」的大旗 為自己壯膽。 三,鄧小平之後的中國,無疑是留下了權力的真空,權力的誘惑令人著迷, 尤其是在中國。因為中華民族畢竟是一個崇尚權力的民族,皇權思想綿延至今,沒 有深厚的土壤便難以想像。「江核心」的確立,正好可以取鄧小平而代之,天時, 地利也。因此在組織上、輿論上宣揚、強化「江核心」,不只是審時度勢之舉,而 且幾近必然。事實上,對於「江核心」來說,鄧小平生前無非是消極地樂見其成, 而是常常在發揮「餘熱」,為其做清道夫。左派勢力潰不成軍,被迫退居在《中流 》、《真理的追求》等為數不多的幾個陣地就是實例,楊家將不得不退出中國政治 舞台就是實例。 理論上講,「江核心」是指一個領導集體,實際上則不盡然。共產黨歷來講 究形式,講究外部整體形象和名正言順,那個領導集體裡的七常委代表了多少種勢 力,來自多少脈系,在政治上有哪些不同以及在鄧後的中國會產生多少制約作用, 則另當別論。 為自己造勢 為領袖人物造勢,最數毛澤東時代。大樹特樹其絕對權威,四個偉大等口號 震耳欲聾。受命於危難時期的華國鋒,也曾試圖循著毛澤東的背影,在自我塑造上 下苦功夫,一時被稱為英明的領袖,天安門城樓上升起的又一顆紅太陽。豈料,華 國鋒不識時務,堅持「兩個凡是」,樸實和厚道代替不了才能,「革命不是請客吃 飯」,結果被逼宮,政治生命不保。此後的胡耀邦、趙紫陽似乎都對個人崇拜興趣 缺缺,或者說是深諳中國的政治機巧,與其浪得虛名,還不如為人民做點兒實事, 只是沒有料到同樣折進了泥坑。 鄧小平本人從不謀求權威,那是因為他自有權威在,無人能夠撼得動。胡耀 邦、趙紫陽之所以一直以謙謙君子自居,也不能說沒有幾分無奈。而江澤民卻大不 一樣,中國的政治生態絕非昔日可比。黨內元老統治逐步走向式微,「制度的合法 性」在時間的潤澤下基本上不再是問題。剷除政治異己的重任多半已被鄧小平捉刀 ,安插黨羽一事亦被鄧小平默認……總之,江澤民幾乎能幹他想幹的任何事情,所 以現在,他端起架式做「核心」,倒也是順理成章。既然他決計拋開以往的半遮半 掩、半推半就的面目,貨真價實地頭懸王冠走下去,不在組織上凝聚力量,不在理 論上高度肯定便難以為繼。 潛在的支持者也會這麼認為: 國家這般落後,民主意識這般淡漠,沒有權威,沒有強有力的領導人,萬萬 不可。再說,中國的改革到了一個歷史關頭:社會主義的思想體系與資本主義的經 濟架構,在日益激烈地交拼、融匯、滲透、制約,每時每刻都有新情況、新問題, 都需要至高無上的人物去解決、去應變。中國不同於西方,有市場機制、民主槓桿 可以利用,而是高度的集中、極權,事無鉅細,無所不管,任何疏忽和失誤,都會 導致災難性後果。 這便構成了「江核心」存在的基礎。 事實上,對中國這樣一個從無序到有序經歷陣痛、小心過渡的國家來說,一 個「核心」的存在還是必要的,必須的。就連一向鼓吹民主、人權的西方政治家, 就連香港、台灣的政治領袖們,也不大願意看到中國群龍無首的局面。因為中國的 龐大,也因為中國的政治、經濟、軍事的任何變故,都關係著亞洲乃至世界的諸種 力量的發展和平衡。保持鄧小平路線的連續性,是「江核心」的歷史使命,於中國 於世界未始不是一個較為穩定的選擇。 叫得最響的,往往是賣假貨的 問題是,一個政權是否具有權威,是否具有真理性,一個國家的領導人是否 具有聲望,不在於有多少人去宣傳、鼓吹,不在於輿論的造勢,不在於某個大人物 的首肯,更不在於自我標榜。市井裡叫得最響的,往往是那些兜售假貨的人。 儘管這種極端的作法在共產主義世界裡風行了數十年。一些領袖人物如斯 大林、毛澤東、鐵托、金日成、霍查、齊奧列斯庫等也能在權力寶座上安之若定了 許多年。那是因為他們一手創建了那個政權。隨著那些人物化作過眼煙雲,他們所 開創的政權也大都改朝換代。江澤民面對的狀況,與他們截然不同——依靠偶然和 機遇,得來全不費功夫,維持多久,自然是一個異數。何況江澤民在執政的幾年間 ,政見模糊,左右搖擺,坐三望四,窮於應對。你說他是汲取了胡、趙的教訓、掩 飾其鋒芒也好,你說他是在黨內小心做人、曲意應合、故作姿態也好,反正是顯示 在政績上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幾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動作。「江核心」的前景在 當代中國政治的鐵幕作業中,不但留下無盡的玄機、懸念,而且也確實令人憂心。 其實,江澤民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種抉擇。鄧小平離開了塵世,而他的政治資 產還在;鄧小平離開了塵世,就有了可以展示自身的空間。在如何鞏固政權方面, 完全可以擯棄中共元老的集權作法,即建立一個效忠個人的政治班底,強化本身的 個人權威。而是在制度上建立一個可長可久的政治運作模式。 「江核心」之提出,即形而上也不科學,同時也是缺乏自信的表現。是否真的 是一個核心,還有待於去證明。實踐是檢驗一切的標準。真正的權威必定是經過實 踐的檢驗,必定是經過時間的檢驗。這般一加一等於二的道理,令人費解的是「江 核心」竟至於還是不明白! 以台灣經驗為鑒 靠幾隻筆桿子搖旗吶喊的時代究竟是過去了。 如果江澤民真的想成為一代政治家,真的想在中國當代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 的一筆的話,除了順應歷史潮流,在堅持經濟改革的同時,適時地進行政治改革, 在維繫鄧小平政治遺產的積極的一面的同時,斷然拼棄鄧小平僵化、過時的一面。 此外,別無選擇。 如果他的步子邁得再大一些,思路再開闊一些。如果他在科學與實踐,理性 與熱情等方面多一些協調,多一些磨合。在制度變革、民主建設、國際交流等方面 發揮自己的個性。一個有聲有色、多姿多彩的局面,未始不會成為現實。 如果他不再自我設限、不再搖擺、不再把玩政治那條僵蟲且沾沾自喜。那麼 ,他是可以有所作為的,是可以成就一番事業的。到了現在,沒有人再對他的合法 性提出質疑,也沒有人再懷疑他的治國治黨的能力,原來他是厚積薄發的那一種, 是後發制人的那一種。首都鋼鐵廠的周冠五的倒台,北京土圍子陳希同的倒台,算 是江澤民初試牛刀。一邊是軍事將領大搬風,一邊為高級軍官授銜,算是江澤民權 力藝術的一次小小的發揮。 中國的改革事業,不會停止不前,即使江澤民不去推動,將來的某一天也會 有人奮力站出來,取他而代之。那樣以來,也許會一時出現亂象,然而,後果卻是 餘味無窮的。有跡象顯示,江澤民在強化個人色彩的同時,也在有意識地從理論到 實踐突破鄧小平模式,試圖建立「江澤民時代」所必須的改革思路和權力架構。中 國人勤勞、聰明、馴服,倘使有一個良好的存在環境,一個可以盡興施展的舞,成 為名符其實的東方巨人,應該不是夢想。簡言之,就是向民主制度靠近。這非是另 僻蹊徑,而是有跡可循,有灣經驗可循。 江澤民面臨的挑戰 江澤民已多次宣佈,今年要抓好兩件大事,一是香港回歸,二是黨的十五大 的召開。香港回歸指日可待,江澤民風光無限地去參加接管儀式,也在意料之中, 情理之中。而黨的十五大的召開,對他來說卻是一次嚴峻的考驗。按慣例,黨的代 表大會就是權力再分配的過程,就是各種政治力量分化、組合的過程,就是一個新 的領導核心的確立的過程。角力、對抗、挑戰,都有可能成為江澤民面對的難題。 在第一次沒有政治老人欽定「核心」的情況下,「江核心」如何出招,至為關鍵。 這非是說,江澤民的總書記會受到威脅,一點也不,除非是發生了令世人跌 破眼鏡的意外。也有消息說,黨的首腦將改為主席制。那樣以來,江澤民將成為建 國以來黨的第二個主席,將成為黨的歷史上僅次於毛澤東的任期最長的領袖人物。 同時他也將成為中共「九大」以後唯一的連續兩次在黨的代表大會上作政治 報告的領袖人物。他的前任華國鋒、胡耀邦、趙紫陽都沒有他的幸運,都是在兩次 黨代會之間黯然下台。 一些中外觀察家預言,中共十五大的召開,必將引發一輪激烈的高層權力的 鬥爭,權力的較量。這沒有什麼奇怪,權力的遊戲在任何國家都是一樣,驚心動魄 而又骯髒無比。正如權力本身是枯燥乏味的,在權力運用過程中才見其美妙與興味 。而且有論者認為,他將面臨如下的對手:一,以李鵬為首的保守勢力和以李瑞環 田紀雲為首的改革勢力;二,以喬石為首的穩健派以及楊氏兄弟為首的軍人派;三 地方勢力。這些都是一些檯面上的人物,比較容易對付。潛在的挑戰對付起來卻不 是那麼容易,比如,棘手的經濟問題,政治路線的選擇,國家局面的安定等等。每 一種都像是燙手山芋。 而最大的對手還是他自己。長久地棲息在鄧小平的卵翼之下,現在突然走出 來,陽光眩目,視野茫茫,風吹草低,往哪個方向走,如何走好每一步,不僅需要 敏感的嗅覺、綿密的思索,而且更需要膽識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