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世紀之交 ——個人經驗與思考的陳述(三十二) 胡平 297.造反派為何分裂 造反派為什麼要鬧分裂、打內戰,甚至發展到你死我活、勢不兩立的地步?按 照當時流行的解釋,其原因無非是以下三條:一是走資派的幕後挑動,二是混入群眾 組織的壞人搗亂破壞,三是造反派自身的「無政府主義傾向」。 先講第一條。文化革命的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派,因此,不管出了什麼問題, 最後總是把賬記在走資派頭上,這是當時的一個慣例。造反派打內戰,每派都宣稱 對方組織是被走資派所操縱,揚言要揪出對方的「黑後台」。可是,大凡被認作走 資派的幹部,不是被打倒,就是靠邊站,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能力去操縱群眾 組織。唯有最上層以及那些受到上層保護,或多或少還享有無產階級當權派美稱的 幹部才可能插手群眾組織間的派別鬥爭。在四川,連普通民眾都能感覺到,八二六 —反倒底派是受到劉張支持的,而八一五—紅成派則是受到重慶警司(54軍)支持的 。武鬥期間,兩派群眾都從軍隊手中搶得槍枝,所謂搶,有時候其實是送,是支持 某派的軍隊故意敞開兵庫,聽憑該派的群眾把槍枝拿走。一般來說,文革中的全面 內戰,兩大派都有後台。除了中央文革到處插手外,地方上的實力派(即那些在中央 有保護者和支持者的當權派)也不甘寂寞,尤其是軍方。軍方的立場並非一致,地方 軍區的立場和野戰軍的立場就常常不一樣。群眾間的派別鬥爭常常反映了上層各派 的權力之爭。只不過這裡所涉及的後台或上層往往並不是所謂走資派,並不是所謂 劉鄧黑司令部中人。相反,在兩派惡鬥不休的地方,恰恰是因為雙方的後台都紅都 硬。上層的鬥爭相持不下,下面的鬥爭也就沒完沒了。 再講第二條。毛澤東說:「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文革中群眾組織打派仗, 最常用的策略之一就是抓對方組織中的「壞人」。人們發現,要證明對方的路線、 觀點有什麼錯是很不容易的——那常常有賴於中央直接出面表態,因此,要打壓對 方的最好辦法莫過於從對方組織中抓出幾個「壞人」。不過這種辦法的效果也有限 。因為各派出於自保,總是主動地把那些出身不好、有歷史問題或其他問題的人排 除在領導核心之外。譬如成都的工人造反兵團,最早的頭頭是李某人,因為問題多 ,形象差,飽受對手攻擊,在二月鎮反中被抓進監獄,爾後粉碎二月逆流,兵團重 建,領導班子也改組,李某人一夥被清除,換上根紅苗正的鄧興國坐第一把交椅, 於是對立派便無機可乘。當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每派組織都有一批政治極 端份子和好鬥勇狠的亡命之徒,這種人在激化兩派矛盾中起了很大作用。可是依照 當時的標準,要對這種人落實「壞人」的罪名也很不容易,再加上本派的偏袒保護 ,因此,群眾組織間互相抓「壞人」,到頭來壞人沒抓出幾個,只是更增加了雙方 的敵意而已。 從一開始,我就不大相信造反派打內戰是所謂走資派操縱或壞人搗亂破壞的 結果。我認為那主要是造反派自身的問題。一天,我和幾個同學參加了川大八二六 總團的一場會議,聽頭頭們講話,講來講去都是在講和紅成打派仗的事。一個頭頭 還頗有心得地說,要在政治上得分,就要善於引誘對方犯錯誤。我很反感,下來對 同學說:「這不是資產階級政客那一套嗎?」我發現在一派內部,越是派性強越是受 歡迎。多數人對大聯合都缺乏誠意,起碼是缺乏熱情。他們更關心的是壓倒對立派 ,是「以我為核心」。所以,我很贊成報上說的要克服無政府主義,克服派性,要 斗私批修,多作自我批評的主張。 298.關於社會衝突論 有一派文革研究者提出所謂「社會衝突論」。他們認為,文革中群眾的派別 分化實際上反映了文革前在群眾中存在的潛在衝突。由於人們在文革前的政治地位 不同,因此他們對原有的那套政治秩序的態度也就不同,故而在文革中的政治表現 也就不同。社會衝突論主要是用來說明造反派與保守派的分化,極少用來說明造反 派內部的再分化。這無疑是該理論的重大缺陷。乍一看去,用社會衝突論去解釋造 反派內部的分化似乎也很有道理。我們知道,在造反派又分裂為兩大派的地方,總 是有一派稍溫和,一派更激進;而在更激進的一派裡,也常常聚集了更多的原先政 治地位較低下的人。這似乎證明了在文革前政治地位越低下的人,對原有的政治秩 序越不滿,在文革中越是會參加造反派,在造反派中也越是激進。不過,我們若是 認真考查造反派兩大派的形成與發展過程,我們就會發現上述推論其實未必靠得住 。 以成都地區為例。早在六六年的11.13大會上,川大八二六就以更激進的姿態 從紅衛兵成都部隊中分裂出來,但我們有什麼理由說川大的造反派,就其成員構成 而言是和成都其他高校的造反派有著重要的區別呢?你也許會說,川大是綜合性大學 ,所以它的學生思想更活躍也更激進。可是,為什麼北京高校中最激進的卻又是屬 於工科大學的清華井崗山呢?可見,造反派分成兩派,本來是和他們的成員構成沒有 什麼關係的。假如說到後來,在更激進的一派中聚集了更多的原先政治地位低下的 人,那主要也是派別分化本身的結果,是運動進程的結果。川大八二六既然以更激 進的姿態向紅成挑戰,它希望「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它需要爭取更多的人 到自己一邊,所以,它就比紅成更願意支持那些原先被運動所排斥的人起來造反, 從而也就把更多的政治地位低下者收到了自己門下(這和毛澤東挑戰蘇共在國際共運 中的霸主地位,於是更熱衷於支持第三世界的反抗運動並將之納入自己一邊的情形 或許有幾分類似)。六七年二月初,八二六派衝擊成都軍區(順便一提,與此同時, 在全國許多地區都發生了造反派中更激進的一派衝擊軍區事件。這使人懷疑其背後 是否反映了中央文革與軍方的權力爭鬥)。其後軍方出面鎮反,鋒芒所向,不只是參 加過衝擊軍區的八二六和兵團,而且還擴大到其他造反派,尤其是那些所謂成分不 純的造反派。反擊二月逆流,八二六翻身,先前一同遭鎮壓的那些成分不純的造反 派也跟著翻了身,於是,許多人也就自然而然地歸依到八二六的旗下。在運動進程 中,激進派和社會地位低下者再一次落入共同的處境,這就進一步促成了兩者的結 盟。社會衝突論把原政治地位低下者更多的進入造反派中的激進派一事完全解釋為 他們的主動選擇,其實那主要是形勢演變和他們被動選擇的結果。 299.因為競爭,所以分裂 照我看來,造反派鬧分裂、打內戰,其源蓋出於競爭,出於比賽革命。 我們知道,造反派鬧分裂,大抵都發生在聯合階段,或者發生在六六年秋, 各造反組織成立全市性的統一司令部;或者發生在六七年一月風暴,各造反派開展 聯合奪權;或者發生在這一年的夏天,中央號召實現革命派的大聯合。這就是說, 越是在要求聯合的時候,反而越容易產生分裂。道理很簡單,一旦要聯合,免不了 就要提出席位問題、名次問題、主從問題。這就引出麻煩了。有的組織自恃勞苦功 高,企圖在聯合中佔據首席,不料引起其他組織反彈,後者聯合起來反倒排斥了前 者,前者便脫離聯合獨樹一幟。有的組織知道自己沒有多少資本可以在聯合中當老 大,但又不甘心讓別人站在自己前頭,於是就找個理由和對方分道揚鑣,從而形成 兩派對峙的格局。紅衛兵成都部隊是成都高校造反派的統一組織,川大八二六本是 其中之一員,當時的紅成總部第一把手是由實力弱小的中醫學院的造反派領袖擔任 。扶弱往往是為了抑強,那很可能是幾個較強的學校彼此不買帳,又唯恐某一強者 佔了主導,顯得自己落了下風,於是乾脆把第一號位置讓給了平庸之輩。在11.13大 會上八二六宣佈造紅成總部的反,我對11.13大會的內幕不知情。事後想來,我疑心 八二六造反的深層動機是他們自以為是大西南高校之首,因而對自己在紅成中的地 位不突出(說不定有時還受排擠)早就心懷不滿。我還疑心象八二六這類造反派中的 激進派未必都是因為激進才分裂,恐怕有不少倒是因為要分裂才變得激進——分裂 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嘛。整個文革的氣氛是寧左勿右,所以分裂出來的一派大 多都以更激進的面目出現。當然,一旦你扮演了激進的角色,以後的戲就得接著唱 下去,到頭來連你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激進而分裂呢,還是因分裂而激進 。 縱觀造反派內戰的全過程,我們可以發現,在保守派勢力較大的時候,造反 派的內戰——如果發生了內戰的話——相對不激烈,造反派顯得比較團結。在保守 派衰敗之後,造反派的團結就會破裂,內戰就會爆發,就會升級加溫。按照當時流 行的理論,上述現象很難得到解釋。按照當時的理論,造反派與保守派的分歧是兩 條路線的分歧,路線鬥爭不可調和,所以兩派必定要鬥,而且必定鬥得十分激烈。 造反派之間的分歧是大方向一致之下的分歧,所以彼此不該鬥,就算斗了也不該斗 得那麼凶狠。用社會衝突論來解釋造反派內戰也有同樣的困難。但是,如果我們把 文革理解為比賽革命的革命,那麼,上述現象就很容易得到解釋了。大敵當前,造 反派需要和保守派一爭高下,其內部矛盾便隱而不顯。一旦老對手被打垮,造反派 的內部矛盾就尖銳化、公開化。造反派之間的內戰,實際上是爭奪優勢,爭當核心 ,實際上是比賽誰個更正確,誰個更革命。這種競爭比造反派與保守派的競爭更不 容易解決。當造反派與保守派相互鬥爭時,中央可以明確表態支持造反派批評保守 派,這就等於宣判了鬥爭的勝負結果。可是,面對著兩支造反派隊伍,中央很難只 支持一派不支持另一派,中央很難給出勝負的判決,而造反派們又沒有一種公認的 決定勝負的競爭程序。我們知道,在民主國家,兩黨競爭是通過週期性的選民投票 來裁決勝負的。文革中的造反派卻並沒有採納這種程序。因此,造反派的內戰勢必 曠日持久,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這是講的「應然」,「實然」的情況則往 往是「冤家易結不易解」,內戰的時間愈長,兩派間積累的矛盾和敵意便愈深,故 而其爭鬥也就愈演愈烈。 300.「斗私批修」為何不靈驗 群眾組織內戰不休,毛澤東開出的藥方是:斗私批修,各派多作自我批評,少 講對方的錯誤。毛還批評了「以我為核心」的思想,指出核心不是自封的,核心是 在鬥爭中自然形成的。這些道理看上去全對,沒有人表示不贊成。可惜就是不靈驗 。 現在我們當然可以看得很清楚,像這樣,把政治問題都歸結為道德問題、思 想問題,試圖以道德說教或曰思想教育來解決問題的辦法本身就有極大的局限性, 所以效果不彰。毛澤東號召大家斗私,可是,有哪派群眾組織肯承認自己爭權力爭 地位是出於私心呢?不論是出於偏執狂熱,還是出於把私慾合理化,一般人都會把自 己的行為解釋為對革命的追求和對原則的堅持。他們可以在個人的問題上承認有私 心,作自我批評,但一涉及自己所屬的組織和派別,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其實 ,群眾組織這麼做,也是跟共產黨學的。共產黨一向提倡自我批評,並將之列為自 己的優良傳統。但與此同時,共產黨又自吹自擂,自己稱自己「偉大光榮正確」。 群眾有樣學樣,各派都毫不吝惜地把種種稱頌之詞加在自己的頭上。即便在非認錯 不可的時候,不少人也學會了文過飾非的本事。中央首長點名批評了某派群眾,這 派人就會刷出大標語:「中央首長講話是對我某某戰士的最大關心最大愛護!」「某 某戰士決不辜負黨中央的殷切希望!」那言外之意是,別看我們挨了批評,那正說明 我們更受中央器重哩。有的自我批評更是明抑暗揚。例如,有的八二六派公開承認 自己這派對內鬥有責任,因為「我們對犯了嚴重錯誤的紅成戰士幫助不夠,教育不 夠」。這種自我批評能否促進兩派聯合,其效果不問也知。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我們承認,不同派別的群眾組織之間為爭奪聲望而互 相競爭是自然的,正常的;那麼,要求他們多批評自己少批評對方未免就有些強人 所難了。那不成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嗎?所謂「自我批評有助於提高威 信」一說,我那時很贊同,後來發現也不盡然。首先,把自我批評和提高威信聯繫 起來考慮,本身就承認了一般人在決定要不要自我批評時常常要考慮到威信的增損 。正如像我們平時教育小孩子說,講真話不會吃虧,到頭來他們就可能根據會不會 吃虧來決定要不要講真話。如果大家都犯了相同的過錯,誰先認錯誰可能比較有利 。但政治組織間打內戰,常常是你方攻擊我方在這件事上錯了,我方攻擊你方在那 件事上錯了。如果我方承認我方的確在這件事上錯了,而你方卻並不承認你方在那 件事上錯了,同時我方又放棄了對你方的揭露批評,我就會擔心群眾造成錯覺,以 為你方一直是對的而只有我方犯過錯。這就對我方不利了。或許有人會說「群眾的 眼睛是雪亮的」。此話也對也不對。如果群眾的眼睛從來就是雪亮的,永遠都是雪 亮的,天下早就太平無事了。我們相信群眾有辨別力,那實際上是說,真相越講越 清,真理越辯越明。這正是要求我們不應放棄爭辯,包括不應放棄對對手的批評和 為自己進行申辯。照理說,在堅持實事求是地批評對手的同時,開展實事求是的自 我批評也是應該的和有益的,是會受到群眾歡迎的。不過,身處爭鬥漩渦中的人往 往有不同的感覺,他們認為群眾是很感性的,是容易被外在的氣勢所影響的,所以 在政治鬥爭中不可太謙虛自抑,要盡量做出一貫正確、自信滿滿的樣子,所以他們不 大會接受要多做自我批評的勸告。 「斗私」這條不靈,「批修」這條也不靈。批修的意思是要群眾緊緊掌握斗 爭大方向,把矛頭指向共同的敵人,這樣,彼此間的敵意就淡了,相互間的同志之 感就強了,內戰就打不起來了,實現聯合就容易了。簡言之,批修的要旨是力圖把 群眾關心的熱點從內戰轉移到外戰。理論上,大家都說要掌握鬥爭大方向,但在實 際上,多數人還是對內戰興趣更大。這也難怪,現階段和前階段不一樣。在前階段 ,各派組織還熱衷於在對敵鬥爭中互相比賽。你揪出一個大人物,我揪出一個更大 的人物,你提「炮轟火燒」,我乾脆提「打倒」,如此等等。如今,「共同敵人」 ——如劉少奇、李井泉等被中央定性或半定性,同意打倒靠邊或默許打倒靠邊的那 些人——差不多都成了「死老虎」、「落水狗」,處於只能挨批鬥而不能還手的境 地,再接著打就沒勁了,而且也顯不出能耐顯不出高明。更何況,打內戰者並不承 認自己是在打內戰,他們總是把眼下的鬥爭稱作新形勢下兩條路線鬥爭的繼續。事 實上這中間也說不上有什麼確定的標準。在成都地區,八二六和紅成圍繞著劉張問 題打了十個月的內戰。最後中央宣佈,打倒劉張就是搞右傾翻案。八二六遂成為反 擊右傾翻案的功臣,先前這段內戰好像也就不算是內戰了。 301.沒有結果的辯論 群眾組織打內戰,辯論是手段之一。尤其是在開始階段,雙方的筆桿子都寫 了不少文章互相辯駁。可是,越到後來,關心辯論和認真思考的人越少。另外,越 到後來,雙方的文章也越少講道理,越多攻擊性。一個十分有趣而似乎又很少被人 談起的現象是,八二六和紅成爭辯了十個月,但雙方營壘中改變觀點的人卻為數極 少。這就是說,大多數人在最初確定了自己的觀點後就頑固地拒絕改變,任你對方 講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 兩派內戰造成了廣泛的辯論之風。那時,相識或不相識的人碰到一起,動輒 就問對方是哪一派觀點的,若是觀點不同,每每當下就爭辯起來。都說中國人搞政 治把家族觀念、地域觀念看得太重,不過在文革中這種情況卻很少見。幾乎每個地 方的群眾都分成兩派,每一派的人都可以在其他地區找到自己的同志或盟友。一家 人中間,兄弟姐妹之間乃至夫妻之間也常常分成兩派。毛澤東說伍修權家四個孩子 就分成兩派。當時有句話,叫"親不親,線上分」。觀點相同者,即使素不相識也容 易一見如故,好像真有「同是中華革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味道。觀點對立者 ,親友間也可能搞得很不愉快。據說,在那些兩派內鬥火爆之處,兩口子都有為此 鬧分居的。文革中,意識形態的力量空前強大。它抹煞了、壓制了其他種種區別, 包括民族的區別、地域的區別、宗族的區別、親情的區別。它使得政治的區別成為 吞沒一切的區別。如果說在運動初期,政治區別還常常體現為個人身份背景的區別 的話,那麼到現在,則體現為觀點的區別,路線的區別。對廣大群眾而言,現在的 問題不再是"你是什麼人」,而是「你是什麼觀點」,「你站在哪一邊」。 在新形勢下,群眾有了選擇政治觀點,從而也就是選擇派別歸屬的空間。這 就增強了群眾的參與感,刺激了群眾的參與熱情。毛澤東在視察大江南北時講,形 勢大好,不是小好。形勢大好的主要標誌就是群眾真正發動起來了。這其實就是指 群眾大量地捲入了派別之爭。不過依我之見,我們也不可誇大一般人在選擇派別時 的理性成份和自覺性。事實上,許多人在選擇加入這一派造反派或那一派造反派時 倒是很偶然的,很不經意的,因為先前很少有人預料到造反派會發生大分裂,會發 生尖銳的觀點對立,也沒有意識到這種分裂和對立會發展到勢同水火的地步。十九 中和川大比鄰,故爾十九中的造反派從一開始便和川大八二六關係較密切,常常參 加由八二六組織的活動,於是就成了八二六派。當初,大學生們下廠下鄉下基層下 外地煽風點火扎根串聯,扶持和幫助了當地的造反派組織,後來大學生分成兩派打 內戰,那些組織便分別依著與他們的親疏關係而成了這一派或成了那一派。換句話 ,許多組織與其說是在兩派內戰中選擇了自己的觀點從而選擇了自己的派別歸屬, 不如說是依著原先的關係親疏而無意中預先就確定了自己的派別歸屬,然後再按照 自己的派別歸屬而照單收下了該派後來提出的觀點。另外還有一種情況。在許多單 位,保守派瓦解後,部分保守派成員改換門庭加入造反派。這些保守派在選擇新的 派別歸屬時,常常不是出於觀點的考慮,而是出於和本單位老造反的對立情緒,你 要是八二六,我就當紅成,你要是紅成,我就當八二六。 雖然許多組織、許多個人之成為某派的成員有其偶然性或隨機性,但是,一 旦他們以某派自居,他們就有了和某派榮辱以共的強烈感覺,他們就會把本派的勝 利視為自己的勝利,把本派的挫折視為自己的挫折。當兩派圍繞著不同的觀點展開 爭辯時,儘管那些觀點只不過是本派的頭頭們提出來的,或者是本派的其他一部分 成員提出來的,事先並未徵求過他們的同意,他們對那些觀點也許根本不曾思考過 ,可是,他們卻不假思索地就把這些觀點當成了自己的觀點,頑固地為之堅持,熱 烈地為之辯護(當然,兩派打內戰提出的觀點多半是從維護本派利益出發,所以本派 的人也容易聽得進去)。如果他們辯不過對方,那通常並不會刺激他們虛心反省,反 倒更加固執己見。照理說,既然兩派都信奉同一套理論,採用同一套語言概念和價 值標準,因此雙方本來是應該比較容易獲得共識的,然而,由於大多數人從派性出 發,不抱有服從真理、擇善而從的態度,所以這種辯論不會產生多少積極的成果。 到後來,多數人乾脆拒絕再聽取對方的意見。那時,兩派都辦了不少報紙,可是它 們的讀者往往只是本派的群眾,很少有人還讀對立派的報紙。人們讀報,主要目的 不在於全面瞭解事實,弄清雙方道理,而是為了給自己打氣。 302.第三種勢力 我常常和一些朋友就兩派的爭端進行分析討論。這些人中有本派的,也有對 立派的,有本校的,也有外校外單位的,或者是關係密切,或者是氣味相投。我們 之間的討論是比較開放的。我們都發現對方的觀點也有些道理。譬如,我就注意到 在公佈的張西挺日記中確有假造之處。張在一篇據稱寫於文革前兩年的日記裡就使 用了「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一詞,這明顯是事後的偽造,因為這個詞是毛澤東在 五一六通知中才首次提出。把修正主義和反革命連在一起可是非同小可。我不相信 張西挺能有或敢有這等的創造。有的紅成派同學則以為,劉張親一派疏一派無疑是 錯誤的,但若要打倒他們恐怕辦不到,因為中央分明把劉張問題當作打倒李井泉的 一張牌,怎麼會剛扶起來就又打倒呢。順便一說,那時,我們多多少少已經意識到 ,一個當權派會不會被打倒,有時未必是依據什麼確定不移的理念標準,而要取決 於政治鬥爭的需要。運動搞到現在,我們不少人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改變了先前對 革命、對政治鬥爭所抱有的天真的、神聖的觀念,開始滲入了某種犬儒主義(cynic ism)的色彩。 儘管說在這種不公開的小圈子的討論中,不少人都表現出比較開放的、通情 達理的態度,但在公開的場合下,一般人還是很謹慎。作為一派的成員,我們無不 感到一種同派的壓力,派性的壓力。那時,兩派中都有一批自稱「鋼桿」、「鐵桿 」的成員,他們熱烈地、不問青紅皂白地擁護本派的一切,並且以此為榮。有的尤 其走極端,他們不僅自己對另一派採取絕不妥協的強硬態度,而且還要求別人也采 取同樣的強硬態度,否則就斥為「右傾投降」。「鋼桿」、「鐵桿」們的危險主要 還不在於其立場的強硬,而在於他們對理性討論的厭惡與敵視。這也難怪,因為真 正的討論都具有開放性,這就讓那些不問青紅皂白擁護本派觀點的人感到是一種威 脅,故而引起他們的反感。這種人的數量雖然不多,但在組織內部一向很少有人正 面抵制,所以顯得頗有氣勢。連那些總部的頭頭們也對他們忌憚三分。有時開大會 ,強硬派的聲音甚囂塵上,以至於讓我耽心,在這種場合下,若有哪位頭頭提出太 溫和的主張,只怕也會被轟下台的。我不禁想,頭頭們的強硬大概也是讓底下的群 眾逼出來的吧;但反過來想,底下群眾的強硬不也常常是讓頭頭們逼出來的嗎。我 隱隱感到,在每一派內部都存在著一種天然的趨勢,把整個組織朝極端的方向推進 。 不言而喻,兩派內部的強硬傾向都是不喜歡聯合的。當我們一批溫和派走到 一起積極呼籲聯合時,立刻招致他們的反對。他們給我們扣上「第三勢力」的帽子 。這個稱謂在當時帶有貶義。過去國共內戰,一批民主人士出面調停,被稱為第三 種力量,其主張被稱為第三條道路。這件事在共產黨的歷史教科書中是受到批評的 。所謂「不偏不倚」、「客觀中立」一向是被視作虛偽,視作「貌似公正」,並大 有「出賣原則」的嫌疑。另外,稱你是第三勢力還帶有這樣一種明示或暗示,那就 是把你打成爭權奪利的又一方。好比兩人打架,你本是來勸架的,但這兩人卻一起 把你當作新加入的打架的。儘管有著最高指示和報上社論作後盾,聯合的主張堂堂 正正,我們的聲音還是顯得很弱小,我們這些人在自己一派之內還是或多或少的受 排擠。 303.關於「失控」 文革中,一個堪稱悖論的現象是,一方面,毛澤東的權力空前的強大,輕輕 發下一句話就足以宣佈一個「大人物」的政治死刑。另一方面,毛澤東的權力又空 前的無能,譬如說,毛澤東關於要文鬥不要武鬥的指示,關於實現革命大聯合的指 示,下面的群眾似乎都置若罔聞,陽奉陰違。聽說有過這樣一件事。一次,毛澤東 去南方視察,發現在他乘坐的專車上的乘務人員分為兩派。毛親自出面勸說他們實 行聯合。在很費了一番唇舌後,兩派代表終於宣佈聯合成功。誰知毛一下車,這個 聯合就泡湯了。 這是否表明毛澤東已經對下面的群眾失去控制了呢?這是否表明群眾組織已經 萌生出某種反叛性了呢?未必。在我看來,這只不過是反映了文革中群眾運動的特性 ,反映了權力本身的特性,反映了毛澤東在文革期間運用權力的特殊方式及其邏輯 後果。文革前,毛澤東主要借助於黨的組織系統有效地控制了群眾,同時借助於黨 組織的金字塔結構從中央有效地控制了地方。在那時,群眾都是很聽話的,因為不 聽話不行。如果不聽話,組織或上級可以根據你不聽話的程度和性質對你實行多層 次的懲罰,從當眾批評、責令檢討、扣減工資、降低職位、下放勞動,直到押送監 獄。但這樣做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個死角,那就是中央自己。你用中央控制了大 家,那麼,誰來控制中央?「中央出了修正主義怎麼辦?」毛問。「我主張下邊的人 起來造反。」毛答。毛髮動群眾造反,把黨組織沖得七零八落。這下好了。毛欣慰 地說:「很多以前我們不好解決的問題,紅衛兵一起來就解決了」。然而,得於此者 必失於彼。毛澤東利用群眾運動極為有效地制服了上層的當權派,但與此同時,那 又必然導致了對群眾方面控制的鬆弛。群眾組織在思想上接受毛的領導,但在組織 上並不受毛的直接指揮和具體管理,又沒有嚴密的金字塔結構,不可能實行嚴格的 紀律約束。除非大家自覺地執行毛的指示,否則,沒有什麼力量能夠迫使他們非執 行不可。毛的最高權威固然空前加強,但正如俗話所說,「縣官不如現管」,由於 各級黨組織癱瘓,原先那種多層次的懲罰機制失靈,只剩下關監獄這唯一的一種。 這就是說,群眾只要不被認作「反動」而遭到鎮壓,那麼他們似乎做什麼都行,都 不會受懲罰。這樣,不論是出於爭權力爭風頭的慾望,還是出於對毛的指示的理解 偏差,群眾都可能做出和毛的意願不一致的事情。毛感覺到這種危險,所以他才在 小將們最得勢的時候提出警告:「現在輪到小將們犯錯誤了」。如果說這就叫「失控 」的話,那麼,這種「失控」早在運動之初就出現了。例如,老紅衛兵從一開始就 沒有把毛關於團結大多數的指示放在心上,因為他們正想用排斥大多數的辦法突出 自己的優越地位。這種「失控」早在文革前就出現了。毛不是抱怨說,在上邊,他 說話別人不聽嗎。大致上說,毛越是支持、借重、倚賴某種力量,那種力量便越是 可能對毛試圖對其行為有所約束的「最高指示」置若罔聞。這是很自然的,你給與 的倚賴越多,你能施加的約束就越少或越軟。因此,嚴格地講,我認為把這種現象 稱為「失控」是不恰當的,因為那只是權力的天然弱點或天然局限。簡而言之,在 文革中,當毛號召群眾做某事,群眾並沒有認真照辦,當毛批評某事為錯誤,群眾 並沒有自覺糾正,這對群眾而言還不能叫做反叛,對毛而言也就還不能叫做失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