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的啟示和展望 吳逸夫 一、「一國」之實面臨的重大挑戰 香港回歸提供了一個實踐、實驗、考驗和豐富、發展「一國兩制」構想的絕 好機會! 許多有識之士皆認識,回歸之,大陸中央政府以盡量少插手干預香港內部事 務為宜,讓港人充分獨立自主地治理香港。這樣,管理得好,由於是大陸政府為港 人爭得自主權的,港澳人將十分感謝大陸政府,治績自然有大陸一份功勞。治理得 不好,到時候大陸再插手協助,更顯中央政府之重要。總之,大陸政府已經在天時 、地利、人多的條件下很輕易地做到了香港的回歸。務必不可輕易地因愚蠢的干預 而前功盡棄。 但是回歸之,畢竟是「一國」了,完全維持兩地關係原狀也不現實,因為這 難以體現「一國」之意。大陸、香港原本就是「兩制」,回歸的主要任務是如何落 實「一國」,而「一國」的內涵顯然還不止象徵性的派軍駐守。 根據「主權在民」,國家的主體是人民的理念,「一國」首先應該體現在人 民的統一上。兩地人民對於國土的享用應該有統一的權利。因此,回歸之,兩地人 民的來往理應更加自由、方便。具體地說,香港成為祖國領土之一部分,兩地居民 自己理應能自由出入、遷移。根據中國人民共和國公民一律平等的理念,沒有理由 讓香港人能自由、遷移大陸而大陸人不能如此。至少旅遊應該充分開放,而旅遊之 門一開,難免有大陸人會藉機滯留香港。在香港回歸前的四十五天,大陸公安、邊 防系統進行一場中國歷來最大規模的反偷渡演習,僅廣東省就出動了七十多艘艦艇 、四千餘名官兵。可見這個問題的必然性和嚴重性。 而這正是港人、港府最擔心的事情之一。近年來,港人對於大陸人的大量湧 進香港已經十分擔憂。其中包括大陸傭人問題。許多港澳人寧願啟用菲傭和其他東 南亞傭人而排斥大陸人,主要考慮到菲傭賺了錢就會回去,而大陸傭人則可能定居 下來,甚至再將家人帶進香港,從而給香港帶來巨大的人口壓力。但是這種在賺錢 機會上「寧贈外人,不與同胞」的作法顯然會引起大陸同胞的強烈反感。 回歸之,兩地同胞來往如果仍然有極大極大限制,那麼,想入港澳而不得的 大陸人士,必會受到「忘恩負義」「洋奴思想」「殖民走狗」等等的指責。這種以 「民族大義」為名的嚴厲批判,恐怕不是港人、港府所能承擔的,對於華夏子孫的 感情凝聚也將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因此,如何協調兩制之下人口的互動,是香港回歸之,除了大陸貪污腐敗對 法制社會的威脅、大陸新聞對資訊自由(而資訊自由是香港經濟繁榮的前提之一) 的威脅之外,放在兩地政府面前的又一個巨大挑戰。考慮到人的因素的重要性,考 慮到民族感情對國家統一的重要性,這個挑戰的意義,從長遠來看,決不次於政治 、經濟方面的挑戰。 二、解決之道:人口和土地的互動 從理念、原則和長遠的民族利益來看,過分嚴格地限制兩地居民的自由來往 是不適宜、不明智的。那麼,就只能從其他方面解決香港在「一國」之面臨的人口 壓力了。 看來,一個可行的辦法就是大陸政府在香港周邊劃出一些地區讓香港政府管理 。這不僅可以舒解香港的人口壓力,而且可以使香港的資金、技術力量得到更多的 發揮空間。 但是,完全免費贈送土地給香港政府也不可取。其一,港府將這些土地分配給 民間使用,會收取費用,那收入至少部分要歸於大陸政府。其二,港澳府至少要承 擔轄區轉移程序中的費用。例如,這些新劃入港府轄區的地盤中,恐怕並非全體居 民都願意並能適應新制度下謀生的壓力等等。其三,贈送的土地缺少法律的保證。 既然今天中央政府可以憑白給你一塊土地,他就可能(在你建設好之)隨時憑白收 回。對於憑白的東西,擁有者的心理是不踏實的。 因此,合理的措施是大陸政府可以將一些地區賣給港府。不過,這樣的話, 部分人會想,香港的人口壓力是大陸移民造成的,為什麼解決這個問題費用要完全 由港人負擔? 因此,更徹底的措施就是香港也向大陸移民收取「移民費」,作為向大陸政 府購買土地的補償。 至於價格問題,當然應該受商品的價值規律制約。只要放棄將某些東西絕對 化的意識形態束縛,總可以找到對交易雙方都有利的價格。而且這種交換過程可以 根據需求關係不斷深化、擴大、調整。 這樣的話,在人口遷移和土地面積變動之間就可以獲得一種良性的互動。不 但香港未來的人口壓力可以舒解,而且香港的經濟也可以得到更有效的發揮。此外 ,還有其他方面的效果。 例如,這可以大大緩和大陸腐敗風氣對香港的侵襲。香港資金投資大陸,雖 然大大促進了雙方的經濟增長,但其中部分是用於賄賂而中飽了貪官污吏,既是浪 費,又是社會的腐蝕劑。這是大陸腐敗的一個來源,同時也使香港工商界受到大陸 貪污之風的污染。將香港資金投入由港府管理的新轄區,這個問題就不會那麼嚴重 了。 香港對回歸最擔心的是大陸「人治」和腐敗風氣的侵蝕,香港最缺少的是土 地空間資源。這兩點得到基本的解決,則香港的進一步繁榮基本有了保證。而土地 問題是英國所無能為力而大陸政府可以輕而易舉做到的事情,這正是大陸在香港問 題的絕對優勢、主要王牌,不能不善加利用!好在現在是「一國」了,不必「賣國 」的罵名了。 更重要的是,這為「一國兩制」提供了一個開放、流動的模式。「一國兩制 」不應該僅僅是對現實的消極承認。事實上中國已經「一國兩制」,而且早就「一 國兩制」了,如果僅僅是對既成的追認,那「一國兩制」並無多少價值。有價值的 「一國兩制」應該有前瞻性、開放性和流動性。大陸中央政府和香港地方政府之間 ,人口、土地根據經濟規律流動和根據需求調整的模式,將賦予「一國兩制」更大 的生機。 兩地關係如果能正確加以處理,香港回歸可以成為開創中華邦聯制新世紀的 契機。 三、歷史的教訓 一個世紀以前,英帝國以租借的名義佔據了中國的香港,卻歪打正著地推動 了中國的現代化:香港以及其他租界,是近代中國種種改良、革命的溫床,包括中 共的成立會議也是2在上海租界舉行的。此外,香港的獨立於大陸政府,就好像從 動盪不已、傾覆不止的雞窩裡將一個雞蛋偷出,卻意外地替這個雞窩保留了一個雞 蛋。這個雞蛋躲過了大陸的連綿內戰,特別是躲過了「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 這兩次被毛澤東那無情的巨掌打得一籃子雞蛋稀巴爛、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大浩劫, 現在已經長成了一隻下金蛋的母雞,成為中國經濟起飛一個重要的資金、技術來源 。從這個意義上說,香港的一度被英國佔領,雖然是中華民族的恥辱,卻給中華民 族帶來了一筆意外的遺產。 而且這也是極其有益的一課。香港的歷史和現實表明,不要將雞蛋放在一個 籃子裡,對於一個龐大的國家是十分有好外的。聯邦制的好處千條萬條,這是最基 本的一條! 這就同民主一樣,民主制當然不是最好的治理手段,比起開明專制來效率必 然差許多。但是開明專制不易得,而且為了維持專制而又很容易滑向暴政,結果往 往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相比之下,民主儘管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卻可以最大 程度上避免最壞的結果,因此,可以說是比較安全、保險的道路。聯邦制這種將雞 蛋分散到各個籃子的體制,顯然是比大一統中央極權制更保險的體制。 從人才決定論的角度來看,很明顯,在中國,能夠管理好一個省的人才有的 是,能管理好一個專區、一個專縣的人才更是多如過江之鯽,但是能夠管理好一個 中國的人就太少了。林彪說過毛澤東這樣的人才中國幾千年出一個,世界幾百年出 一個。如果說這樣能夠把整個中國引向大浩劫的人才如此,那麼相應地,能夠把整 個中國引向大治的人才也當然是幾千年出一個。將一個制度的成功建立在這個微小 的機率上,不是太冒險了麼?因此,專制的結果絕大多數是由一個不能治理好全國 的人去束縛了本來可以治理好一縣、一省的人才的手腳。這恐怕就是中國長期在中 央極權體制下發展緩慢的根本原因。 租出香港的歷史已屬屈辱,但回歸之前香港的人心動盪不安和港人中普遍的 對前途的無把握,實在是更大的恥辱。當然,這不能責怪港胞,責任主要在於大陸 政府的未能取信於民。如果香港在回歸之果真不幸經濟衰退、社會人文環境惡化, 還比不上殖民時代,那將是等待我們的最大的恥辱。實際上,香港回歸不僅提供了 一個機會,同時也潛伏著更大恥辱的危機!在香港回歸這一歷史時刻,國人應該牢 記國恥,深刻反思歷史的教訓,謹防新的國恥。而不是沉浸在輕薄、廉價的勝利狂 歡中。一個情緒輕薄的民族是沒有大希望的。租期已到,水到渠成。這是自然而然 的事情,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成就。只有當香港回歸,在中國人手中得到更好的發 展時,那才是真正雪恥的一天。因此,就香港回歸本身而言,那只是雪恥的開始而 已。 當此歷史時刻,讓我們一起來沉痛地思考歷史恥辱給我們的歷史教訓吧! 四、關於居民籍和政府商品化的補充 筆者關於居民籍和政府商品化的聯邦制提出之,聽到不少的批評意見。其中 最多的是兩種截然相反的看法:「過於理想化、不現實」和「金錢主宰一切的庸俗 烏托邦」。 關於前者,筆者自己也承認。不過在一個夢想破滅、信仰危機的時代,作一 些理想之夢,構思一些新的烏托邦,總還是一個可以容忍的愛好吧。陳凱歌曾說: 「中國人歷來是個少夢的民族,因為生活嚴峻,有時甚至是嚴酷,所以大家都很實 際,不敢做夢」。常聽人問:夢想實現了嗎?錯了,真正的夢想不是為實現而設的 ,真正的夢想是無以為用的,真正的夢想是永遠不會令人失望的!她發韌於信仰, 集合於天真,展開於想像,溫暖著人類的生命!以無形而做了我們立身的基石!她 高懸照耀於我們之上,使我們代代受其恩澤;她不受時空、地域、國別、種族的限 制,她即是信念與希望本身!所以,我在夢想著一個敢夢、擁有許多溫馨夢的民族 ! 一種批評意見擔心在這樣的世界中,富人就可以買到一切,可以佔據世界上 最好的地區,而窮人只能在不毛之地居住,進一步擴大世界的貧富兩極分化。對這 種擔憂,我們可以解釋如下。 在政府成為合股公司、人民成為政府顧客的世界裡,富人並不能買到一切, 佔有一切。 首先,一旦公民籍正式上市成為商品,自然可以採用分期付款,所以,決定 購買力的將是能力、潛力而不是現金的多少。現代社會,所謂「錢」,日益非物質 化,不再是貝殼、銅幣、貴金屬,只是銀行計算機裡的一些信息儲存而已,總之正 在日益信息化,已經成為一種信用和潛力的信息。其作用是使社會的價值評價得到 量化,充當選擇和交換的媒介。 其次,在那樣的世界,富人固然可以購買到「最好的社區」,但是,在一個 全部由富人組成的社區,那裡的勞動力必然是非常的昂貴,你要購買別人的服務顯 然要付出極其昂貴的代價。換言之,貧、富是相對的,在全部由富人組成的社區, 富人也就不成為富人了。離開了窮人的服務,也就不再是富人了。 其三,在自由購買公民身份的世界裡,由於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 式,從那些願意過簡單而輕鬆、悠閒生活或豐富精神生活的「窮人」那裡,你顯然 也無法廉價買到他們的服務。如果別人並不關心錢財,則富人就失去了優勢。 因此,必然有「富人」願意到「窮人」社區去生活,以享受廉價的服務;這 樣,實際上就是帶金去投資。當然也必然有「窮人」願意到「富人」的社區,去謀 求較高的勞動報酬;這樣,實際上就減少絕對貧窮的人口。所以,自由購買公民籍 導致嚴重社區貧、富分化的擔心,實際上是過慮的。在一個充分開放的社區,如果 沒有新的不平衡因素出現,更自然的趨勢倒是逐漸中和、拉平。 平等人權的信念是西方人首先提出的。但是西方社會在履行這個信念時,並 不是全心全意的,而是出於私利而大打折扣的。很明顯的,天生國籍制是極大的不 平等。在理想而純粹的平等世界中,不僅取消遺產,而且要取消天生國籍制,每個 人的國籍都應該在他們成人之後根據自己的能力和愛好去選購。但是西方社會在全 面開放移民方面是很不痛快的。我們不談平等人權則已,要談,就談個徹底。 資本主義的最高理想可以說就是「民有、民治、同享」。但是其中的「民有 」,應該是可以選擇並放棄(賣出)的佔有。胡平先生的名言曰:「我願意擁護一 個可以反對的政權,我堅決反對那種只准擁護的政權」。對於佔有,其實也是如此 。真正的佔有是可以放棄的佔有。不能放棄、欲罷不能的佔有,實際上是「被佔有 」! 但是公民籍有其特殊點,他代表了生存空間。一個人不能放棄了他天生的公 民籍而不同時獲得新的公民籍。因此,必須容許放棄舊公民籍的同時讓他獲得新的 公民籍。這就是說,公民籍應該成為一種可以交換的商品。 空間是人類最大的財富!生存空間一旦成為商品,就能發揮更大的服務作用 。我們正是要以空間作為實現人類自由意志的工具和手段。 沒有一種制度能夠滿足所有人的品味、愛好。因此,應該提供不同的制度、 政府讓人們自由選擇、購買、交換。即使是很少人需要的政府,也應該容許存在。 因為顧客的稀少並不等於商品的低劣,恰恰相反,很可能是品味過高而「陽春白雪 ,和者必寡」。 沒有一種流行的社會制度是永恆的。我們首先要追求的不是僅僅制度本身的 改進,而是為制度的更換提供製度化的手段。 選舉這種民主形式並不是十全十美的,最大的缺陷就是它實際上是有多數人 代替少數作選擇,仍然是對少數人的不尊重。選舉作為民主的形式不是永恆的。西 方選舉也已經顯示出不少弊病,如運作中的浪費,許多選民感到無法表達自己真正 的選擇,因無可奈何而產生出的冷漠等等。股票代替選票、將民眾變成政府的顧客 ,也許是民主的更高、更直接的形式。 如今華人向世界各地移民,以及海外華人對股票、房地產和綠卡身份的興趣 大大高於選票的現象,也啟示了我們:中國文化對於政府和居民身份商品化是比較 容易接受的。這或許是華夏文化未來將提供給人類的一個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