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柯之心

——《情義無價》導讀之二


鄭義


      向讀者諸君推薦這部紀實作品。
      當然至少是好看。它記述了八九民運被血腥鎮壓之後，全國通緝之「要犯」
王軍濤逃亡、隱匿直至因「叛徒」出賣而被捕的坎坷歷程，其驚險疊起，引人入勝
，使它具備了暢銷書的某些基本特徵。
      然而，它絕非那種放下即忘的「速食」作品。掩卷之際，你必然感到某種心
靈的震撼。你會從那一大批掩護王軍濤並身陷囹圄的普通知識分子身上，看到我們
這個民族不死的靈魂。
      六四屠殺之後，我也曾有過一段類似的逃亡經歷，感慨至深。那些極其普通
且大多素昧平生的朋友，在大開殺戒後極為恐怖的氣氛裡，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與逃
亡者患難與共、生死相依，選擇了公理與正義。我感到，親身領受了這種義薄雲天
的壯舉，生命就發生了某種根本的改變，已然多年過去，我仍然不能用言說對這種
感受準確表述，仍然只是那一句「大恩不言報」。所謂「不言報」，自然是找不到
相應的等價品，還因為他們並不僅僅在守護我，更是在守護他們心中不可稍有玷污
的正義之神。因此，雖然是「不言報」，但當我說出了這句話之晄，便感到一種神
聖而沉重的承諾。這句話為我在正義女神腳下預設了一方聖壇。
      自中共建政始，從未間斷的政治整肅使我們民族的道德降至最低點。時至今
日，還有什麼不曾出賣或不可出賣的呢？就連父子之情、夫妻之愛、手足之誼、朋
友之信、同志之義這些最基本的人倫，不都被統統出賣罄盡了嗎？
      我們的文化傳統中本來缺乏終極關懷，而傾斜於現世之實用。魯迅有言：「
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感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
哭叛徒的弔客……」，事至如今，就連那些在千年長夜中星光璀璨的可殺勿辱之士
、仗劍悲歌之俠甚至冒死直諫之吏已全然滅絕。所行時者，唯有見利忘義之徒及屈
膝於權杖前之幕僚而。
      在這個普遍墮落的時代，劉丹紅筆下的這些血氣豐沛、俠肝義膽的男人和女
人，正是引領我們走出黑暗與泥淖的丹柯的心。
      我相信，每一位讀者都會在深深的感動中純淨自己的靈魂。因為這些高貴的
「犯人」曾征服了麻木的獄卒與野蠻的法庭。任何天良未泯的人，都會在這種感動
中重新燃起心靈深處將熄而未熄的聖火，光耀自己的生命。
      (一九九七年五月於華盛頓)